迟来的十四岁(1 / 1)

第十四次回魂 木倚危 1906 字 5个月前

第142章迟来的十四岁

敌人一拥而上的时候,沪田纲吉孤身一人,为避免被捶成牛肉丸,他用这些日子积攒的经验紧急抬起手臂,挡下几记最要紧的攻击,接着是毫不犹豫的反击,他的拳头有力地砸在领头者的脸上,一声闷响之后,后者的脸迅速肿了起来。“这这这废柴还敢还手!!!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领头者歪着嘴怒来。

沪田纲吉迅速被拳头淹没了,好在他只有一个人,哪怕围在正中间,周围也最多能填上五六个混混,其他人只能在人群之外伸脚瞪眼呐喊助阵,他顶多也就挨五六七八只拳头,又借着身量小,少年灵敏地在人丛之中钻过,抓住每一个能够反击的机会动手。

她罕见地没有帮忙,也没有大喊大叫。沪田纲吉猜想她正如评委一般评估着他,一想到被注视,,“正在和不良们对抗"的恐惧心心情被压制到谷底,他毫无畏惧,没有逃跑也没有退缩,身体深处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涌上来。混混们吃惊地看到,和往常那些被他们欺负的,外强内干、虚张声势的学生们不同,“废柴纲"竞然一丝退却的意思都没有,相反,他那双眼睛在战斗中越发明亮,竟像火焰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怎么回事?他疯了吗?疯了,一定是疯了,他明明只是个废柴而已啊!“我就不信了,把他压在地上,今天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领头者大声喊道。

没错,把他踩在脚下,他还能这样嚣张吗?!被少年眼中熊熊的火焰骇住的混混们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在指挥中选择服从集体,拳头如雨一般落下。

若非场面实在混乱,他们连武器都要用上。体力逐渐不支,识田纲吉的行动变得迟缓,他听到她突然出现的、担忧的声音,问他要不要先跑。

真奇怪,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是因为失血过多了吗?

可是从前,他眼前流满了鲜血,耳朵也被砸了一下,都能听到她的喊声,她的声音这样大,震耳欲聋,如同雷霆一般在他的世界里轰然作响。此刻,雷霆竞有离去的趋势。

曾经连吉娃娃都害怕,在拳头落到身上之前就已经开始哭泣,什么也做不好的迟田纲吉,这时候却感知不到疼痛,浑浑噩噩好似泡在温水之中,他笨拙地应对着攻击,过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快要走了?她没有回答他,催促他快点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阿纲!你在犹豫什么呢,快跑啊!"她难得如此有文化地劝解他。换以前他该吐槽她了。可现在他听不进去,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执拗地问:“你是不是快要走了呢?”

“我不重要啦,重要的是现在你不跑的话一一”“你要走了,对吗?”

她的避而不答如同石子,沉默无声,却在落入他心湖时掀起巨浪,沪田纲吉又问了一遍,“你马上就要走了,对不对。”“在这种关头说这个话题是不是哪里不对啊!"她喊,“阿纲你这家伙一点也不会读空气,以后出了社会怎么办!你一一”最后一句,她感知到什么似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她慌乱地张嘴,想说一句正式的一-没有说出口,只有一个零落孤单的字音。你一一

一一我。

我不想读空气,我不想打架,我不想学习,我什么都不想,我这样一个废柴为什么要学这些东西?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笨笨地写字,笨笨地看鸟,笨笨地吃蛋糕。

我什么都不想。

我只想你。

你去哪儿了呢?

沪田纲吉感知到她声音浅淡,明明她在大喊,声音却像缥缈远去,好似有人在识田纲吉的人生中写她,起笔浓墨重彩,临到了头却墨痕淡去,她只是他人生的一笔,写完了就没有了。或者说迟田纲吉从头到尾都是在做梦,梦的一切好精彩啊!醒来的时候梦的碎片案窣作响,声音就这样远走了,他都抓不住。“你一一什么呢?你怎么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为什么不理我??”

“为什么离开我?”

他的眼泪落下来,和血液混在一起,和混混转目对上的时候,后者愕然而惊骇地看到少年眼中的狠意,分明他们之间还隔着两个人,他却无由心悸,下一秒一一

少年的手臂以扭曲的方式折叠了,他用一个不可思议的姿势避开了两个混混,擒贼先擒王地扣住了领头者的脖颈。

“你一一呃啊!”

少年近乎死寂地用力下压手掌,将男人的脸扣到了地上。他的手臂传来撕裂的疼痛,曾经在杂志上吐槽的招式被他用起来,他恍然明白,原来不是骨折不痛,事实上痛的一-好痛啊一-好痛啊一-可是有比骨折更重要的事情。他可以付出骨折的代价。更大的代价也可以,什么代价都可以。他喃喃问:"可以对我说那句话吗?”

一一没有人给他回应。

没有人给他回应。

公园一角里完全无法被忽视的群殴行为,逐渐有人发现这里不对劲。和往常不太一样的架势让路人无法忽视下去,因此不久前有人报了警。警察出警很快,赶到的时候看着熟悉的面孔明白了一切:这群不务正业的不良又在欺负学生“停下,停下!不许跑,全部都不许跑!”警察大声呵斥着分开人群,走入被霸凌的中心。十多个社会不良有心想跑,却被后续赶来的警车围得无路可走,只能摇摇晃晃退开。警察越深入,越是感到触目惊心,因为不良们身上都挂彩。怎么回事?难道是两方人火并吗?果然不读书不就业,迟早会成为社会的败类!警察已经做好了看到两败俱伤的场面了。

等到他看清人群中心的场景,却愣住了。

形容狼狈的少年半蹲在地,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压制了人高马大的青年,因出手精准,想要将他扯下来势必也会波及被他按着的人,周围的混混没有一个敢上前。

他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念着什么咒语,与此同时手掌按住了后者的头颅,动作干脆利落,一只手臂扭曲弯折,褐发被黑红的血液黏得络结,抬起脸时,额发间露出的眼睛流出红色的泪,吓到了警察。警察迟疑地张口:"“你……“你怎么了?你一个人吗?你打倒了他们所有人吗?你怎么做到的?少年的目光扫过他,扫过他身后,扫过眼前的一切。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双将所有人骇住的眼睛,突然熄灭了火焰,只剩下残烬如灰。“没有”他说,身体摇了摇,接着一头栽倒。警察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和同事一齐冲上前去收拾残局。刺耳的警笛再次响起,当事人都被带走,围观的人也纷纷作鸟兽散,难得热闹的公园再次恢复平静。

因混混们来势汹汹,被欺凌者又反抗剧烈,闹得太大无法收场,最后连风纪委员会都介入进来,被抓了典型的混混们销声匿迹,而公园也因此而被大人告诫小孩不要过去。

原本就老化的公园设施更加陈旧,剥落油漆的铁质造具在二三月份的雨水冲刷中愈发吐锈,无人赏玩的草地变得荒凉,如同人的情谊,草长莺飞,不是春天。

沪田纲吉从医院中醒来时,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医院的隔音不算好,他听到门外护士高喊急诊的声音,移动病床的车轮在瓷砖上碾出平滑的长音,哭天喊地的请求乱糟糟又沉闷,钻进他耳朵里,被他忽略。

他感到不适应: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有个人在他耳边开始喋喋不休才对。或者和他说个冷笑话,或者打趣他,或者怂恿他去买杂志……总之,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这样冷清的场景,不是这样死寂的空气才对。她去哪儿了?

发生了…什么?

少年发了好久的呆。

等等。

…他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在说,“听上去好可怜,我们去看看怎么回事,好不好?”

这请求很正常,她就爱看好多人挤在一起,人们做什么无所谓,重点是挤在一起。

他说:“那我们去看看吧。”

少年慢吞吞地爬起来,走出病房。

正要推门而去的护士看到他先是呆滞,反应过来后尖叫起来,把他拖回床上。在她的讲述中,迟田纲吉知道自己手臂骨折了三处,明显的外伤有八处,陈此以外的小伤口数不胜数。他至少要卧床一个月才能好。沪田纲吉听着护士的讲述,却不感觉疼痛,他的意识好像脱离了口口,因此他感知不到任何感觉,只能茫然地点头,回应着护士的嘱咐。护士说完后准备离开,突然听到身后的少年说:“我知道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在和谁说话?

护士讶然转身,看见病床上的少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抱歉,刚才有些心不在焉……抱歉。”

明明是在和她说话,却好像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他被这位透明的幽灵教育一番,因此蔫头耷脑地说抱歉。

再正常不过的场景,护士却毛骨悚然。

而迟田纲吉又开始发呆。

他发呆、发呆、发呆,伤好出院了回到学校之后还是发呆。他不停地做梦、做梦、做梦,上课的时间也开始拿来做梦。他幻听、幻听、幻听,总是幻叭奇怪的话语,好像还有人在他耳边脑海里说话。“废柴纲果然还是废柴纲啊,"学生议论纷纷,“指望他变成什么杰出人物,果然只是幻想。”

“果然还是离他远点吧。……话说,之前怎么会有人传他能和很多人打架还打赢了的传闻啊。”

“果然只是谣言吧……废柴纲就是废柴纲啊…如此种种,沪田纲吉都不在乎。

他甚至连那句话都没听到。

一一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那个自己。不,比之前更糟,从前的他没有目标,顶多只会看着自己的未来茫然;现在的他明白了自己的目标,却也同时明白了,她的目标不可能达成。他不再茫然了,他感到确切的痛苦。

自此,在许多个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他的大脑混乱地划过无数念头。少年无师自通那些深奥的不深奥的道理,明白了那些对的不对的谬误。你想要的东西,别人也想要;你喜欢的人,当然也会有别人喜欢。你曾经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弄人,总是将你和她推远,好像一切都在事与愿违,你不明白为什么一一

直到你猛然想起,你甚至没有许愿。

你甚至没有许愿。

你的心声再大,也不会有人在乎;你的痛苦填满了整个房间,可是人们好有礼貌,路过你的屋子,并不推门而入;你要怎样得到一样东西、一个回眸、一个人的影子?

一一你只有去抓住她,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是迟田纲吉看到眼眸澄亮的少女出现在他眼前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这一天,识田纲吉补上了自己的十四岁生日愿望:我要抓住她的手,直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