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绸缎(1 / 1)

第十四次回魂 木倚危 1640 字 5个月前

第145章柔软的绸缎

幼年时觉得广阔无边的山林,二十年后再看,只觉得不过如此。孩童的噩梦吓不到久经风雨的杀手,故乡已经变得模糊。男人在月光穿过林叶投下的疏影中睁开眼睛,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这是哪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并盛了。人年轻或者说年幼时总会有这样的念头:哪怕过上一百年,我也会记得这个地方/东西/人。我一定会记住的!一一事实是都不用一百年,只要过上三两年,当初信誓旦旦的人就会忘记自己幼稚的想法,记忆扭曲抽象起来,记不清自己曾经躲在哪一个山洞里。他走了几步,才凭借着地形和树木认出,或者说分析出这里是哪里。正好是结果的季节,土地养料贫瘠,树木却仍然垂下了枝叶,露出青绿的果实。他摘下一枚果子,咬了一口,涩意遍布舌尖。

这里是并盛的后山,他年幼时的探险游乐场,他年少时的训练场,他后来睽违许多年的故地之一。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记错的话,在这之前,他暂时战胜了另一个时空的十年前的自己。说是战胜,其实顶多算险胜,胜负分出之后他们都停在原地,喘息着,一个随时准备再次发起进攻,一个随时准备着招架到来的攻击一一在双方的呼吸频率发生改变的瞬间,一道白光闪过,将他席卷而去。

这道白光的使命仅仅是将他带到童年故地吗?可是他对这里的感情还不如并盛中学,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青年并不喜欢坐在原地思考,得不出答案的时候,跟着直觉走、身体先动起来,他早晚会得到答案的。

他跟着树林中已被踏出的小径前进,很快找回了一些零碎的记忆。他七岁那年,曾经一个人闯进这里,那时候他和现在一样分不清路,不妙的是那时候的他和现在不同,那时的他年幼得没有对抗山林的力量,因此很快就被黑夜吞噬,只能不断地前进,直到筋疲力尽,直到天亮。想起从前的狼狈,竞有一分怀念。

只是,那个问题仍然挥之不去: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山林对他而言已显得小,潮湿的泥土挡不住他前进的步伐,怀念之中,不知不觉间他走过了昏暗的小半片林子,直到听到不规律的寒窣的叶声,他才从安定的童年回忆中抽出神来,意识到这片林子里还有另一个人。他加快脚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前进,拨叶穿林后他看清了不远处的场景,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什么后,青年瞳孔一阵紧缩,接着是毫不犹豫地向她跑去“阿武!快来帮忙!”

她正蹲在地上扒拉着什么,看上去有点儿呆呆的,似乎要花一些时间来感知外界的反馈。听到他的喊声后,她脸上绽出笑容,少女仰起脸喊他的名字,向他伸来的双手沾满了泥土。

“……怎么又弄成这幅样子了啊。”

他半是叹息地说。

她歪头道:“哎呀,不小心的嘛。”

连说辞都是一模一样的。“不小心的”、“不是故意的”、“咦怎么会好奇怪怎么办我不懂”,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轻快的鸟儿一样拍拍翅膀飞走。他握住了她的手,没有丝毫迟滞地抽出手帕来帮她擦手。随身带着手帕,这是他为她养成的习惯,他本人没有擦拭鲜血和尘埃的需求,是在认识她之后才有了这样的准备。

常常这个人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却还举着手里的石头给他看,得意地向他炫耀:“你看这块石头的形状像不像字母A?我在外面转的时候正好看到它,说时迟那时快我直接跳进了溪水里把它捞上来!字母A哦,字母A!”确实像,可是就算真的像字母A,也不用你跳到水里去捞吧?它已经躺在河床上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在乎它,怎么偏偏就有你来凝视着它、又赋予了它意义呢?<1

好多劝解的话要说,看着她脏兮兮的手和打湿的衣服,想让她之后不要乱跑。叹了口气后还是把话都吞进了肚子里,因为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把手伸过来,"他学会了这样说,然后板着脸,抓着她的手指慢吞吞擦干净。“这些文件不要紧吗,"她问,“你擦了好久,时间都被浪费啰。”他半开玩笑:“也不算浪费,算放松吧?”“诶?给人擦手居然能算放松吗。阿武你也是服务业的一颗优秀种子…”她嘀嘀咕咕起来,话题转移到自己的石头上,十分得意地继续显摆,“说起来啊我这块石头如果放到旅游景点,没准可以变成吉祥物哦,A评级的话听起来真是了不起呢,我的游戏评级很多都是A很厉害………她叽里咕噜的废话没有任何被记住的意义,因为她总是会大书特书一些小事,她吃的蛋糕上面有一颗果型特别漂亮的蓝莓、走路时往地上一瞥刚好捡到半边红半边绿的叶子、睡觉时……这些小事,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会觉得有意义了吧?既然如此应该也不会被人记住才对。1然而山本武记得很清楚,连她说她的游戏分数49686险败刘易斯这贪官每天绝对不务正业都在打游戏!一一这种无聊的小事都记得很清楚。他甚至记得这个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的分数,具体到49686。因为她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恨刘易斯恨得咬牙切齿,整张脸都填着怒火,明亮跌丽,他没留祖就看了她很久,因此把她的手指也擦得很干净。她可没有多少感恩的心,等了好久后她耐心心都耗尽了,像只被抓着洗澡的猫一样,开始还嫌自己脏所以可以被人类洗洗,过了会儿就开始嫌弃人类笨手筑脚。她看看自己的手指说够干净啦!接着把手指抽出来,可以啦你去处理你的文件吧!我要拿我的石头去给蠢隼炫耀啰!

他还没来得及拦下她,她已经翻窗子飞快地跑了。剩下他一个人,愣了一会儿后把脏兮兮的手帕叠起来,还要考虑去把它洗干净。据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习惯,但没有人统计过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将一个习惯忘记。能够确定的是,他因为她而养成的习惯并没有因为她的不告而别而泯灭,相反,他想起她的时间因见到手帕的次数而增长。现在他很高兴自己没有将这习惯遗忘。还有一点值得高兴的,或许是久别重逢,她没有被擦到一半就不耐烦地跑掉,反而呆在原地很乖地等他。他察觉到不对,是发现她的眼珠没有像往常一样到处转。她是个耐不下心来的人,哪怕停在原地,也会止不住地东张西望,恨不得将世界收入眼底。此刻这双大而有神、澄亮熠熠的眼睛却显得失焦,她的视线无神地落在前方,主人的灵魂因无法透过这心灵的窗口向世界大喊,表明自己的存在,作为载体的眼睛便显得黯然无光。

他的手掌缓慢艰滞地在她面前挥了挥,几乎是瞬间,他就得出了那个不想听到的答案。

…发生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体内的血液倒涌如涛,察觉到她被伤害后,心中一瞬间生出的情绪狂乱如海,汹涌着将他的理智都淹没。然后她轻易就将他安抚住了。

也不算安抚?-一只是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心神被短暂地摄走。“很快就会恢复啦,"她大笑着用肩膀去撞他,一派乐观的模样,“不过恢复之前我大概和瞎子也差不多,所以要拜托阿武你帮忙啰。”他被喊了“导盲人",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原来她嘴里喊着的“阿武",不一定是在喊他。

她的眼睛出了问题,本来神经又大条,随随便便就被忽悠过去,恐怕还以为他是那个和她朝夕相处的“阿武”吧。

而他就算站在他面前,也会被她当成另一个人。……虽然“另一个人”本质上也是他自己,可是前不久,他不是才和“自己”打得不可开交吗?“话说哪里有水呢?"她说,“我想洗手了。”他倒是记得哪儿有水源,那是一条贯穿了后山山林的小河,儿时他常在那儿和同伴玩耍,只是很久没有回来,他觉得有几分陌生,带着她前进的时候,她又完全没有失去视物能力的自觉,在他出现之后完全放下了警惕,傻乐地探着身子到处看,一不留神就往下倒。

她抓着他的手臂骤然发力,以他为定海神针,她像只不倒翁一样颠了回来。刚刚才要摔个狗啃泥,不妨碍她现在脸上还是一副傻相。…一时间没有看住她,都有可能让她受伤;一时间没有抓住她,都有可能让她消失。

纠结其他的,才是真正的没有意义。他回过神来,弯腰将她抱了起来,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不对,问他是不是吃错了东西?嗓子为什么那么奇怪。他觉得他们的问答像狼外婆和小红帽,一问一答,小红帽毫无所觉,狼外婆的嘴都长大要把她吞进肚子里了。“不管是哪个阿武我都超级喜欢,"她挥舞着手臂,不小心时手指擦过他的脸,她的发丝也擦过他的脖颈,他听着她说真话,问她更喜欢谁。

“更喜欢现在的你。”

她这样说,眼睛像柔软的绸缎,分明看不清,还是那样漂亮。他明知道她是在他面前这样说、换个人来她还会说,“更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告诉自己:

只要站在你身边的,一直都是我,不就可以了吗。一一这样,你永远最喜欢的人,都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