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着火的外套

九月十三号，这一天山本刚启程前往邻县，走之前给儿子留下了足够的零钱，接着他便放心心地走了。七岁的孩子在别人眼里或许还太小，但自小就与街坊邻里打成一片的山本武让他的父亲十分放心，山本刚并不觉得山本武会遇到什么难题。

山本武也确实不用他担心。放学后跑回家的小孩推开门，冲进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没觉得空落落，先迫不及待地翻了个跟斗。他大声地宣布：“欧耶！只剩我们两个了！”山本刚对山本武管束不多，因此小孩相当自由；可是哪个小孩没想过家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以后的奇妙冒险呢？《小鬼当家》不就是因此广受欢迎的嘛!山本武回来的路上很是脑洞大开，和Z商量了如果有人想要来偷盗，他们该怎么对付盗贼。

两人商量得有模有样，连堵住后门这种防患未然的措施都提出来了。奈何并盛町风平浪静、邻里友善，根本没有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来让他们警惕。山本刚走的时候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相熟的邻居知道这件事，到了饭点也会送一些料理过来，或者干脆招呼山本武到自己家吃饭。后者一一婉拒了，捧着咖喱炖牛肉回到屋子里，爽朗的笑容往下一垮，今天是第二天了，他闷闷不乐地说：“好无聊啊。”

他脑子里的人干脆大喊了起来：“好无聊啊！”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说好的狡猾盗贼，奸恶手段,可怖惊魂夜呢？怎么什么也没有。这种生活一点也不有趣啊！小孩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去滚来，午后有够无聊，窗户突然被敲响了。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怎么回事，难道是盗贼来踩点了吗！一人一鬼来了精神，小孩一骨碌爬了起来，跑到窗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一一“阿武，我们去后山玩吧！”

…诶？

“不是说后山有妖怪，你们都不愿意去吗？”“那只是传说啦传说，山本，你不会真的信了吧！我们今年都七岁了，那种骗小孩的话骗不了我们了！”

“几个月之前，你们也是七岁吧，”山本武没忍住纠正他们，“而且不是传说哦！后山真的有…嗯，不是妖怪，是鬼魂。”“什么嘛，"小孩们哈哈大笑起来，“山本你就别吓我们玩了，那个我们也知道了是假的啊！”

一群小孩你拉我我拉你，把山本武夹在中间跑了。“天牛！天牛！蘑菇！蘑菇！"他们欢快地喊着，后山在他们眼里从地狱变成了宝藏之地。山本武原本不大乐意去，听到他们说后山的传说都是假传闻，心情好了起来，便也默认了这次出行。他偷偷和她说：“看来你真的没有催眠过别人哦。“我什么时候骗过人，说没有就是没有，"她很得意地哼了一声，山本武想象得到她叉腰的样子，大概会像一颗球一样圆滚滚的吧？她说：“只有你一个人！阿武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只有'现在'吗？“山本武说，“以后呢？”“以后你也会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大手一挥，说到一半却有些犹豫，“嗯，前提是，我一直能存在你的身体里…你不会把我赶走的，对吧？”那当然了，山本武怎么可能把她赶走。把她赶走了，以后他给谁示范打棒球的动作，又和谁一起站上甲子园的土地，捧起一年一度的冠军奖杯呢？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这是他第一次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吧"。谁会相信一个小孩子的“永远"呢？大概另一个小孩会相信。她高高兴兴地说好啊！那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可以不夺走你的身体，你要一直陪着我哦！

诶诶，Z要夺走我的身体吗？山本武故意问。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他，因为他早就察觉出来啦，她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想法。不过，她也很早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山本武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遗憾。

那个那个一一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慌张地结巴了一下。不过，也只有那么一下了、马上她重新理直气壮起来，就算想要夺走你的身体，那也是之前的事了哦一一我现在都已经放弃这件事了，所以你也不能追究了。你必须原谅我才行！

山本武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原谅你了。“没关系！"她大声地回应。

国文到底跟谁学的，所以是谁原谅谁啊？山本武哭笑不得，在心里把圆滚滚的她一推，想象她鸣哇鸣哇叫起来的样子，哭笑不得全变成了好笑，他也说，不用客气！

然后往前跑。

如果那个时候他知道不久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他绝不会说这个轻浮的承诺的：它几乎不像承诺了，而更像谬误的谶言，一语不成之后，世界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呀！他迈开了双腿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剩下这句话的回响敲打着他，他怎么也追不上。出发的时候气势昂扬，结果还没抵达目的地，就被察觉他们打算的大人一个个揪回去了。毕竟不是谁都像山本武一样独自在家的。最后一个小孩也被家提着手臂带回家去，原本还算人数众多的队伍只剩下山本武。“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她说，“刺激诶！”山本武原本也准备打道回府。虽然现在才是午后，但是天气看起来并不好，远处天边的乌云密匝匝地团在一起，随着风向此处飘来，他觉得一会儿没准会下雨。

但她实在觉得无聊，先是问他回去之后他们能做什么吗？看电视吗？可是今天下午的频道没有他们喜欢的节目哇；至于说画画、看书、下棋之类的……这些事情什么时候做不行？

“这种天气就适合去探险，"她大声说，“我最喜欢在这种时候去探索新地图啦！"所以不要浪费美好的天气啊！

山本武：“你以前也这样探索过吗？”

她哼哼起来：“那当然了，我们家房子后面的林子超级大…”她绝口不提自己在林子里乱跑，累了之后爬到树上躲起来，被找了半天后揪下来痛打屁股的经历。那是她难得的哭得好大声的一次。山本武不知道她的黑历史，被她说动了。反正后山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动物，现在也还是白天，他们何不进去探索呢？就是要摸清了方向和路，以后才能不再害怕嘛！总不能说一个地方很陌生，就永远不去靠近了吧?记吃不记打，这句话完全可以形容七岁的山本武和Z。两人忘光了初见时的狼狈，怀着奇异的"这座林子算什么啦我就是来征服它的"的心情，顶着渐近的乌云，钻进了林子里，然后越走越深。

直到雨劈头盖脸打下来，他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对不对怎么下雨啦，快跑快跑鸣呜鸣，"两个胆大的倒霉蛋一边跑一边嗷嗷叫，幸好林子里面真的没什么大型动物（没有熊），否则他们马上就会成为盘中餐。最后他们跑到了之前的山洞里。

几乎是才钻进山洞，雨就变得更大了。雨点带着秋日的寒意，毫不留情地覆盖了洞口，灰蒙蒙的一片，天色晦暗，现在和夜晚也差不了太多了，除了没有月亮。

衣服被淋湿了不少，好在山洞里有一些干燥的木头和叶子。这是上次山本武收集来的，那时候他只想让自己睡得好一些，现在他身上带了打火机，倒是可以点燃用来取暖。

“咔哒”，手指在打火机的滚石上滑动，擦起的火花带起一小片火焰。山本武小心翼翼地将它靠近枯叶，火苗在他眼中窜动，琥珀色的眼珠被映得近乎金黄。他屏住呼吸，直到火焰稳定下来。

他脱下被淋得湿哒哒的外套，尝试着烘干。不过，这是件精细活儿，必须控制好布料和火焰的距离，而且不能同一个地方烘得太久，否则衣服就可能着起来。他抿着嘴，一言不发，神情十分严肃。脑海里却在和她闲聊。

“我们好像原始人呀。”

“原始人就是这样烘干衣服的哦。”

“话说原始人有衣服穿吗？”

“有吗？有吧，没有的话那也太可怜了。”“暖暖的好舒服哦。雨声也很舒服。感觉这个时候很适合睡觉。”“你最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明明不困，但就是想要睡觉。难道这是因为秋天到了吗？啊，莫非这是传说中的灵魂力量减弱，我就要走了？”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这种口花花的时刻常常有。山本武却仍然因为这假设而紧蹙起眉头，说怎么可能呢、你一定只是太贪睡了，秋天困是很正常的哦，我每到了秋天都很想睡觉，你应该是被我影响了吧。“你还能反过来影响我吗？真奇怪。诶，说起来，你的声音……怎么突然变得很轻？”

“有吗？可是我没有放低声音，倒是你……“他顿了顿，“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吗？”

“因为雨声很舒服嘛。“她说着，真的闭上了眼睛。“你帮我烘一下衣服，”山本武拜托道，“好不好？”“咦，你很麻烦诶…”

她嘟囔着，但还是难掩高兴地答应了。她一直很喜欢动手做些什么，烘衣服什么的当然也在她的兴趣点以内，山本武知道她肯定喜欢翻来覆去把外套当成烤肉的过程。

他放开了对手臂的控制权，松懈了手指。

按照往常的经验，会有人帮他操纵他的身体，这不会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相反他觉得很高兴。可能因为这代表了她真实存在。今天不一样。

失去了掌控的外套向下坠落，掉在了火堆上，即刻被火焰覆没。呼一一火焰骤然扩张，高兴地咀嚼起来。他茫然了片刻，“快捡起来啊愣着做什么一-"在她的大叫声里他反应过来去捞着火的外套，火舌吞吃着他的手指，疼痛让他条件反射地蜷起指节。

他用本能灭了外套上的火，布料上灰秃秃的痕迹提醒着他不久前发生了什么。他不能理解这一切，呆呆地想。

…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