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雨什么时候停
雨水嘈杂地敲打着一切,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下个不停。刷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大,盖住了山林中的鸟声、虫声、风声,连山洞内的声音都被影响了,因雨声太大,呼吸声都被掩盖住,话语声也被掩住。山洞里,男孩盯着灰燥燥的校服,嘴角往下垂。脑海里传来她的声音:“好奇怪,嗯嗯,哼哼,怎么回事呢…这是怎么回事呢…刚才突然没有用上大气…咳咳,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细细的、小小的,山本武听不太清,不过,这绝不是因为她心虚,因为她哪怕感到愧疚,声音也不会小得这样可怜。他的这种"听不清”,与其说是她压低了声音,不如说是距离一-距离让他们之间的声音传递都变远了,变轻了。可是她就附身在他的身体里,又哪儿来的距离呢?山本武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耸肩:“没关系啦,正好换一件新的。说起来,这件外套也快穿了半年了,该换了。”她花了一些时间来辨认他的话,然后信了,说:“我也觉得应该换一件了!到时候我们去仓库领一套新的。上课的时候去吧,这样就可以不用听课了!”这人对上课的厌倦真是相当深刻啊!山本武有些想笑,然而无论如何笑不出来。这种忧虑的心情是从何而来呢?分明没有任何征兆不是吗?可他就是觉很忧心忡忡,好似担忧天上落下陨石的人,面上摆不出高兴的表情。她感受到了他的不开心,不过,是为什么不开心呢。嗯,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了!肯定是因为下雨!下雨他们回不去家了!她提议:“不如我们睡一会儿吧!没准醒来之后雨就停了。”“雨停了,我们就回家哦?"他说。
“那当然了,不然你还想去哪里,"她说,“难道我们要留在这里当野人吗。他的重点不是去哪里,而是“我们”。但她显然没听出来。然而,正是这种脱线的状态,让山本武安心了一些。
“不要当野人,也不要当野鬼,我们一块回家去。”他听她的话,把外套卷起来,垫到了脑后,在火舌呼呼、木头噼啪的声响中躺了下来。
大地嗡嗡地震鸣着,他躺在土地上,感受到身体每一处的存在。有一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感知到了她;然而下一秒,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感知,正右减弱。
………原本好一些的心情又坏起来。
他们之间的联系变弱了,这让山本武感到异样与烦躁。从认识她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关联在一起,这奇妙的关系逐渐加深,好似往上攀爬的峰,不会有尽头;山本武这个学渣,看图画书都是囫囵吞枣,他没有反应过来:山是不会永远向上的,珠穆朗玛峰也才8848米,到达了顶峰之后,向上的势头就会骤然向下,然后以比上升更快三四倍的速度往下跌落。在他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向下落的进程就已经开始了;他们应该用更长一些的时间来告别的,可是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因此察觉到对方的离去时,连告别的话都没有说出口。
在温暖的火焰中,山本武瞪着山洞的顶部,睡意全无。她嬉笑的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个人在笑啊,笑什么呢?笑做了有趣的恶作剧,笑抓到了好大的鱼,笑遇到了可爱的小狗,笑…她怎么什么时候都在笑啊?她为什么永远都在笑呢?
不,她不是一直都在笑着的,她也有很沉静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唱起了歌,这个时候她也唱起了歌。佐渡岛的小麻雀挥着翅膀告别,温柔的海波泛动着,轻盈的声音,温暖的音符包裹住他的四肢,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睡意,却好像有只无形中的手推动着他缓缓进入梦乡。他闭上了眼睛,失神刹那。
不,不,他怎么能闭上眼睛呢?
山本武猛然睁开眼,声音从胸腹涌上来,从他的心脏涌出来,他大喊:“你不要走!”
她唱到了“大家各自回家吧,身影不见了",声音戛然而止。“……我还没有走呀,"她轻轻说。
他敏锐地追问:“可是你要走了对吗?”
关于她的声音,一片寂静。
她不回答了,是回答不了了,还是不愿回答呢?可是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在这之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为何分别会来得这样突然呢?故事不是这样说的,童话也不会是这样的走向,他们至少应该又一次告别的,对吧?他慌乱地爬起来,呼唤着她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Z、乙……你在吗?”
“雨已经停了,我们回家吧。你要留在这里吗?”“你还没有睡醒吗?已经是第二天了,再不起来我们就要完蛋了。”“好吧,其实还没到第二天,但是不要睡了,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和你说,我刚才发现了一块特别特别漂亮的石头,你肯定会喜欢…“你走了吗?可是你的宝藏还在我手里。你不想要你的石头和干花了吗?你要把它们都留给我吗?你舍得吗?”
“Z?...…”
没有回应。
山洞里只有他的回声在回荡,山洞外是雨声,全世界有全世界的声音,没有她的。
她走了。
他认识到这个事实。
没有告别。
从来没有人规定一定有告别,就好像没有人规定故事的结局美满。世界上更多的是突如其来的天降,又突如其来地离开。那颗被忧虑着的陨石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幸运的是它只砸到了他一个人,不幸的是它只砸到了他一个人。它没有实质,并未将他砸得粉身碎骨,可山本武觉得自己支离破碎。
陨石残酷地带走了他的一部分:那是他想好的有她参与的未来一一他要和她一起站上甲子园的土地、捧起一年一度的奖杯、和她一起去看的那些未去之一一现在这一切都被带走了,从他的身体中剥离而去的,仿佛血肉被撕扯下来,令他感到疼痛万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痛一一
他被父亲教导成为男子汉,男子汉不要随便流眼泪。可是流眼泪是这样的一件事:你控制不住它的!你不哭,只是因为你还不够悲伤。等到你感到痛苦的时候,你的眼泪已比你的痛苦更快地落下了。他的泪水向下低落,像一条亡者无法跨越的暖河。“你在听吗?"他轻声问着,或许她还能够听到。
“你在听吗?”
飘在空中的人无法回应他,连拥抱都不会被感知。暖河从她的手心穿过,化作冰冷的雨花,碎在泥中。
“你在听的,对不对?"他喃喃,“你一定在听的。Z,你一定在听的。你一定不能忘记我,Z,我们约定好的,我们会一起站上甲子园的土地的,Z,我们说好了的,你想吃的寿司我会认真练习的,我们说好了的,Z、Z、…”这个不太顺口的音节,被他来来回回念了好多次后,啊!搞什么啊!小孩忽然鸣鸣地哭了起来,哭声越发难听,像只可怜的小兽在嚎叫。声音歇斯底里,怀着惶恐与阴郁:“我们约定好了的!”
我们约定好了的。
“一一你不许违约!”
我们约定好了的。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山洞外的雨在下。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哗哗哗哗一雨停之后,我们就一块儿回家去吧!
我们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去玩儿,一块儿写作业,一块儿打棒球,一块儿去很多地方,一块儿升学,一块儿捧起甲子园的奖杯,一块儿…等雨停之后,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永远在一起吧!雨不会停了。
你在听吗?
我在听的。那个时候在听,这个时候也在听。我一直都在听。
山洞容纳不了大人。那是七岁的我们的地盘,十四岁的我们被阻拦在外。来的时候,我总觉得它很大、足够我们两人避雨,可其实不是的,它甚至容纳不下我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我们停在几米开外,我有些儿踌躇,觉得来这儿根本就是失策呀,它不能帮我们避雨;举着外套的少年放低了手臂,他一路沉默着,好像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向我靠近,问我:“那你听到了什么?”铅灰的夜色中,他琥珀色的眼珠也被映得晦暗,少年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我也一样。我们两个像两只湿漉漉的鸟,彼此小心地靠近在一起。我:“我们不是约定好了,要一起站上甲子园的土地吗?”在少年一点点亮起的眼睛注视中,我继续说下去:“还有要捧起奖杯,要去很多地方,要看很多风景……
我的记忆力空前得好,仿佛有人给我提高了智商数值,我此刻已超过齐木0助成为智商第一的天才。我列数我们之间说好的事情,并提出解决方法:“棒球队好像男女是分组的吧。既然我们要同组,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我严肃地提出来了,“我女扮男装,或者你男扮女装。另外我们还要说服阿纲他们成立棒球队…话说我们有足够的人数吗。”
我开始掰着手指数人。
然后大松一口气。幸好我们不是咒0高专。不然别说棒球队了。我们连羽毛球队都组不出来!
人数是够的!我转头去拍山本武肩膀,义不容辞地表示:“放心,我们出去之后就说服阿纲他们组建棒球队。什么黑手党都给我放一边。去打棒球吧少们!"<1
Hohoho!热血番哪有运动番火热!燃起来吧!我斗志昂扬,山本武看上去却很沉稳。我狐疑地看向他,他放下了手臂,告诉我:"雨停了。”
“诶?雨停了那更不用躲雨了,我们”
他拉着我往山洞走。等等哇阿武,这小山洞容不下我们一一山洞张大嘴巴,把我们两个给吞了。
山洞里,不知何处而来的火苗燃烧着,金澄的颜色引人着迷。我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忽然想起什么,把淋湿的外套举到火堆上翻来覆去地烘干。“这是什么无痕扩展咒吗,”我兴致冲冲地和山本武讨论,“这也太厉害了吧!这个山洞好大哦!”
“它一直都有那么大。”
“真的吗?刚才从外面看……”
火焰烘烤着衣服,也烘烤着我们。温暖的感觉将我们包围,我的意识慢慢消失,在闭上眼睛之前,一直握着我的手的少年对我说:“再见。”“这一次会很快,对吗?”
这一次我们会很快见面,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雨早就停了。我消失在火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