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32章
烛火与灯光编织成许多条长线,亚纪子和系师凛跟着系师讶从线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
亚纪子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跟着系师讶,但走着走着,就被路边琳琅满目的摊位吸引了目光。
…好多好吃的…….
有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也有香气扑鼻的炸鸡,以及很漂亮的可丽饼……亚纪子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在经过一处队伍排成长龙的摊位时,亚纪子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停下,想凑个热闹。
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亚纪子想。
但凭借亚纪子现在连一米六都不到的身高,她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哪怕她努力踮起脚,仍然什么都没看见。
摊位上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亚纪子顿了顿,更努力地踮起脚。“看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系师汧的声音。
花火大会的各种声音像是沸腾的开水,汩汩地冒着泡,但系师汧的嗓音有点凉,格格不入地传进了亚纪子的耳朵里。她瞬间一僵,立刻垂着脑袋转过身,非常有被抓包的自觉,根本不敢看系师讶的表情。
会生气吧?绝对会生气吧?
但要生气也正常,毕竞是她先乱跑的没错……亚纪子的脑袋越垂越低。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系师讶过阵子要走了,就算惹他生气,日子应该也不会太难熬……等等。
亚纪子忽然反应过来。
系师讶都要走了,那她没必要这么怕得罪他吧?心里莫名地涌出一股勇气,亚纪子终于抬起了头。……她不再是从前的竹下亚纪子了!她这次要看着系师汧的眼睛撒谎!不然他们听到真相,,很可能又会笑话自己一-尽管亚纪子对条师兄弟有着非常严重的好人滤镜,但也没忘记他们的恶趣味。然而。
她刚看见系师讶的眼睛,就下意识地老实交代:“看这里人比较多,想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系师讶挑了挑眉,像是对亚纪子的心理活动了如执掌。接着他不出所料地看见亚纪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瞬间在地上缩成一团。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她头上那根呆毛慌乱地晃来晃去。系师讶略微眯起眼睛,碧绿的眼眸里涌起一点兴味,像是终于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亚纪子看水泥地。
亚纪子想在地上找条缝隙。
亚纪子失败了。
亚纪子”
她默默地吸了吸鼻子。
明明她都已经在心里打了草稿,但一看到系师牙的脸,就像在考场上看见了监考老师,瞬间就将背好的知识全忘光了。好丢人。
好丢人好丢人好丢人……
一想到系师讶系师凛的毒舌功力,亚纪子顿时觉得眼睛更酸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花火大会。但是就在眼泪要掉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忽然被人戳了戳。肯定要被说了。亚纪子丧丧地想。
她勉强将眼泪憋了回去,视死如归地抬起头,却对上系师凛慌乱的目光。明明是与系师讶同样颜色的眼睛,但又有着显而易见的不同。哥哥的眼睛像海,所有的情绪都沉在平静的海面之下,亚纪子只能凭借直觉来判断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可凛的眼睛却像是溪流,亚纪子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情绪。
…奇怪。
亚纪子愣了愣。
窘迫的明明是她,为什么凛看上去比她还要慌?就像是……他在害怕着什么一样。
系师凛看了看她,先往旁边走了一步,避免别人不小心碰到她。然后他看了看排成长龙的队伍一-凭借着优越的身高,亚纪子踮起脚都看不到的摊位,系师凛轻轻松松地就能看到:“是章鱼小丸子。”他蹲了下来,低头问:“你要吃吗?”
这个发展是亚纪子完全没想到的。
她生怕这是什么陷阱--比如只要她点头,系师凛就会反悔。但她等了片刻,发现系师凛的神色很认真,完全不像是守株待兔。……是在骗她吗?
亚纪子又忍不住往最坏的方向猜测,脑袋上的呆毛不安地晃了晃。但系师凛仍然执拗地盯着她,完全不给她有任何逃避的机会。一阵风吹过,街边灯笼里的火花晃了晃,映出蹲在角落里的两只。亚纪子张了张嘴巴,想否认--队伍实在太长了,如果排队不知道要多久。这时,她忽然闻到边上有一股陌生又有点熟悉的香味。亚纪子的鼻子下意识地动了动。
是章鱼小丸子的气味,也是让她被抓包的罪魁祸首。这么近怎么感觉更香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犯了句嘀咕,注意力也顺理成章地被转移。亚纪子循着气味望了过去,结果发现系师讶正提着两份章鱼小丸子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亚纪子愣了一下,条师凛下意识地一僵。
系师讶的目光从弟弟的脸上移开,看向眼睛里全是章鱼小丸子的亚纪子,平静地问:“你要在那里吃?”
亚纪子”
等等。
所以他刚才一直没说话,是直接帮她去买章鱼小丸子了吗?没有讽刺和取消,也没有怪她?
…这是条师讶?
亚纪子本来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但脑袋上的呆毛却迟疑地晃了晃。
条师讶看出了她的纠结:”
他啧了一声,威胁道:“再不过来我就自己吃了。”话音刚落,他就看见亚纪子松了口气,一下子放松了,噔噔噔地向他跑过来,似乎觉得这才是正常的。毕竞在此之前,他们还疑似陷入了冷战。条师讶”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他将章鱼小丸子递给了亚纪,然后将另外一份递给了系师凛。系师凛接过,飞快地看了哥哥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像是在认错。现在研究地面的人变成他了。
尽管条师凛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但他总觉得自己在面对哥哥的时候有点心虚,就像是……
他趁着哥哥不在,偷走了属于哥哥的东西一样。这是不对的,条师凛告诉自己。
他是要照顾亚纪子没错,但不是现在,是在哥哥出国以后。一直以来,亚纪子依靠的人都是哥哥。
如果他自作主张地照顾亚纪子,有哥哥的对比在,亚纪子说不定会像之前一样更加亲近哥哥一一毕竟哥哥什么都很擅长。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条师凛怔怔地抬起眼,看见亚纪子站在哥哥旁边,用竹签叉起一颗章鱼小丸子,放进了嘴里。
大概是真的很好吃,她的眼睛倏然一亮,头上的呆毛也跟着晃了晃。但她下一秒就发现了系师牙的存在,立刻收敛了一下表情。但哥哥已经发现了。
他挑了挑眉,装作没发现的样子,配合地转过头去,像是在看不远处的灯笼。
表现甚至有点刻意。
可是…
亚纪子被哥哥骗过去了。
她信以为真,偷偷地松了口气,放下了警惕,继续埋头吃另外的章鱼小丸子。
条师凛看着亚纪子…”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发现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瞬间就感知到危险,而是继续专心地吃着章鱼小丸子。…不,并不是她没有感知到危险。
是因为她觉得在哥哥身边,她就是安全的。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提起警惕。
啊,毕竞哥哥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奇怪。
好奇怪。
条师凛微微睁大了眼睛。
明明这是他从小到大都坚信的事。
明明这是他这么多年来都奉为圭臬的真理。但是。
他为什么会觉得不甘心呢?
为什么会…想破坏掉眼前的这一幕呢?
“凛?”
条师凛立刻回过神,侧过头,发现系师讶正皱眉盯着自己:“……哥哥?”条师讶”
条师讶看了他几秒,移开视线,重新落到亚纪子身上:“刚才干得不错。”条师凛:“?!!”
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哥哥指的是什么,呆呆地看着系师讶。“……你刚才照顾她。“条师讶叹了口气,给弟弟解释:“如果没有你的话,她说不定又会被什么人给盯上。”
系师凛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哥哥确认:“真的吗?”条师讶:“当然了。”
他有点不理解系师凛为什么会犹豫,但还是耐心心地交代:“等我离开以后,她就要交给你了。虽然说你才是弟弟……算了。反正要看好这个不省心的家伙。”
说到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否则母亲会担心的。”“那哥哥呢?“系师凛下意识地追问:“哥哥不回来了吗?”“当然会回来。”
条师汧抱着手臂,目光一直看着亚纪子:“我们要一起成为世界第一,凛。”
是的。
条师凛没有忘记。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一直这样相信一-哥哥会成为世界第一的进攻性前锋,而他会成为世界第二,他们会一起站在世界杯的领奖台上。这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
如果有世界第一在的话,别人是看不到世界第二的吧?就像是只要有哥哥在。
哪怕亚纪子都躲在了他的背后,也会偷偷地看哥哥。…世界第一和世界第二,是不一样的。
条师凛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亚纪子吃饱了。
亚纪子喜欢章鱼小丸子。
亚纪子喜欢有章鱼小丸子的花火大会。
…听以。
亚纪子自以为隐蔽地往身旁看了一眼。条师讶的手上堆满了来自摊位的各种吃的玩的,表情却罕见地没有一点不耐之色。今天的系师讶似乎格外好脾气。
如果是平时……亚纪子丝毫不怀疑,哪怕他还会来,也会把无聊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是想和解吗?
亚纪子歪了歪脑袋。
……但是。
如果和解连句道歉都没有的话,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她果断移开了目光,好奇地观察着在摊位旁吵架的情侣。
说她得寸进尺也好,还是说她胆子大了也罢。总之,亚纪子并不想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他一-再怎么说,她都是被系师讶莫名其妙冷淡的受害者。她甚至还没报复回去,怎么能就这样算了?亚纪子咬了一口关东煮,继续看情侣吵架。男生:“今天是约会。”
女生:“我知道啊。”
男生:“……那你为什么要蹲在这里捞一晚上金鱼?”“因为出来的时候,美纪拜托我给她捞三条金鱼,"女生全神贯注地盯着金鱼:“但我现在一条都没有捞到,我就不信了一一你小点声,别把我的金鱼给吓跑了。”
男生……”
亚纪子看了一眼摊位上的金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牌子--200日元一次。亚纪子”
好贵。平常明明只卖100日元。
“想玩?"系师汧拿出了钱包,冷淡地问。“那倒没有。“亚纪子摇了摇头:“只是200日元一次,捞十次就是两千日元,一晚上起码有一百个客户,那就是二十万日元……只要看着摊位收钱给顾客递纸网。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干这个?”
条师讶”
他的嘴角抽了抽。
“你的梦想是卖金鱼?”系师凛忽然问。
亚纪子”
什么意思!看不起卖金鱼吗!
面对系师凛,亚纪子的胆子就没有那么小了,立刻反驳:“至少这个很赚钱。”
条师凛”
他踢职业足球也很赚钱。
金鱼摊前的情侣还在继续吵架。
男生:“…你是和金鱼约会还是和我约会?平时那么忙就算了,我也不打扰你,但是你今天就不能陪我一下吗?”
女生:“我第一次见金鱼,又不是第一次见你,我就不能先陪金鱼一下吗?”
男生……”
亚纪子若有所思。
亚纪子觉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亚纪子歪了歪头,刚想继续听下去,耳朵忽然一左一右被人捂住了。炙热的温度从粗糙的皮肤传来,系师兄弟的手掌隔绝了花火大会上的大部分声音一-仿佛时间在此刻被无限拉长,那些声音变得无比遥远。她出于本能想躲,但又无处可去,只能继续被系师兄弟夹在中间。似乎是惊讶彼此的默契,系师兄弟对视了一眼,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垂眼看向亚纪子。
她和系师兄弟这种常年运动的少年比起来,实在是薄得像一张纸一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走。被他们两个这么夹在中间,无处可去,看起来有点可怜。亚纪子”
假如只有系师汧或者系师凛这么做,她还有胆子抗议一两句,但他们两个人同时…
夹在他们中间,她莫名地有点怂。
这样下去是肯定不行的,亚纪子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她的反应都写在了脸上,是个人都能看得清她现在的无措。明明害怕得连手指都拧在了一起,身体也是紧紧绷着的。如果换做是别人,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逃跑,系师讶想。但是因为这样做的是他和凛一一她并没有选择逃跑。她的想法也很好猜。
现在应该在拼命安慰自己是安全的。
比起今天发现她头上那根显示心情的呆毛,这样也很有趣。…是和足球截然不同的有趣。
但是……
这样的她,注意力不能落到别人身上。
平时看看凛也就算了,看别人一眼也没有关系,现在怎么能那么专注地看着别人?
烦躁。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就已经伸手捂住了她的一边耳朵。…其实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遮住她的眼睛。可是那样做的话,就太过了,很容易打草惊蛇,也很容易引起她的反感。凛的想法应该和他也差不多,毕竞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所以,他不用在意凛。
“今晚马上就会有流星雨。"系师讶略微松开了一点捂着她耳朵的手掌,声音清晰地传到亚纪子的耳朵里:“要看吗?”亚纪子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
当然要!
她要许愿暴富!
条师讶看了眼手机,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
亚纪子没明白他的意思,但系师讶伸手指了指夜空,她也跟着抬起了头。只见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忽然闪过了几颗冒着光的流星,在镰仓的上空猝然划过。
亚纪子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双手比十放在胸前,开始虔诚地许愿。…说起来,这个位置似乎刚刚好。
能完整地看到所有的流星。
一颗,两颗,三颗一一她眼也不眨地数着数,对每一个流星都许下希望自己暴富的愿望,生怕错过一颗就会失灵。
又陆陆续续地划过了几颗,不仅是亚纪子,周围其他人的注意力也全部转移到了夜空。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周围响起,亚纪子也发出了小小的惊呼。条师讶看了眼系师凛,系师凛也在两眼发光地看着流星。他摇了摇头,将系师凛捂着亚纪子耳朵的手移开,也放下了自己的手,所有的欢呼与喧嚣在这一刻涌进了亚纪子的耳朵,世界终于变得清晰。…不知道是不是亚纪子的错觉,她似乎听到了条师讶无可奈何的叹气声。第十三颗流星划过夜空的时候,她好像还听到了一句一一“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