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主动权
病房内灯光柔和。<2
姜随云趴在床边,疲惫地睡着了。
贺凛川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脸,旁边手机屏幕时不时亮起,上面不断弹出消息,他眸色晦暗不明,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然后丢去了另一侧的床头柜上。他手指轻柔地拂过眼前人的发丝,微微倾身,一个克制的轻吻,落在了姜随云的额头上。
姜随云本来就是浅眠,感受到一阵湿热的触感。不由得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四目相对。
正好撞进男人那双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滚烫而灼热的视线,在她睁眼的一瞬,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姜随云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男人握住手腕。贺凛川眸色沉了沉。
“吵醒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没……没有。”
姜随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她直起身,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其实,她能感觉到,贺凛川这次醒来后,有很多地方不一样。那双眼睛里除了以往的偏执和控制,多了太多太多不加掩饰的情愫,过于炽热,比起过去两人之间那种大部分用金钱维系的关系,这种,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咳咳…要不要吃点水果?”
姜随云找了个蹩脚的话题,试图打破眼前这暖昧又令人不安的气氛。贺凛川没有错过她眼中的闪躲,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把她看得耳根微微发烫,才缓缓挪开视线,答道:“不用。”他顿了下:“躺久了有点闷,推我出去透透气吧。”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待在室内,正好今天阳光好,适合出去转转。姜随云忙不迭答应。
她和护工小心地将人扶上轮椅。
其实照顾病人这一方面,她还是挺在行的,特别是腿脚不便的病人。几乎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到。
出去的时候,她摸了摸兜:“等等,我手机没拿。”贺凛川垂眼:“不用,转一圈就回来,用不了多久。”这话倒是没错。
姜随云看了眼床头,没看见自己手机,不知道刚才丢哪儿了,她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啊?
不过总归就在这块儿,也没太纠结:“那走吧。”她推着轮椅,穿过走廊。
来到外间休息区。
这边基本上都是些老人,还有零星小孩。
午后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落下斑驳的光影。这样的氛围莫名让人放松。
走廊拐角处放了台自动售货机,姜随云看见个小男孩正扯着妈妈的衣角,撒泼打滚要买售货机里色彩鲜艳的糖果罐子。闹得很。
“妈妈……我要吃那个糖…”
年轻妈妈被吵得头疼,最后还是拗不过孩子,扫码买了一小罐。拿到东西小男孩脸色立马转晴,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然而下一秒,他"噗”地一声把糖吐了出来:“呜鸣……好难吃……”姜随云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罐熟悉的,包装花里胡哨的糖果上,微微一怔。
一段并不愉快的记忆瞬间涌上她心头。
推轮椅的动作下意识慢了下来。
姜随云想,这糖确实挺难吃的。
吃了一次,让她记到现在。
当时母亲重病住院,高昂的医疗费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每天都要做了好几份兼职,加上照顾母亲,连轴转之下自己也病倒了。发着高烧独自在医院打点滴,针头刺入血管的瞬间,生理性的恐惧难以克服,同时,巨大的委屈猛地攫住了她,她从小就怕打针,以前每次打针,妈妈者都会抱着她安慰她。
可那时,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药液一滴一滴落下,眼泪毫无预兆地就决堤了,怎么止都止不住。
她怕被旁人看见,强撑着打完针,躲进了安全通道的楼梯间,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她没忍住,不知道哭了多久,嗓子干哑,眼睛肿痛。本着吃点甜的心情能好点儿,她抹掉眼泪,翻遍口袋才找出几枚零钱,鬼使神差地去了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前,然后她就倒霉的买到了那罐看起来最好看,却又贵又难吃的糖果。
她剥开好几颗,一股脑塞进嘴里,试图用甜味压下喉咙里的苦涩和心头的酸胀。
可那糖的味道却糟糕透顶-一香精味甜得发购,后又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工业酸味,黏腻地糊在喉咙里。
恶心又难受。
期待中的安慰没有到来,反而被这难吃的味道恶心得更想哭。她一边掉眼泪,一边赌气似的用力咀嚼着,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无良商家以后吃泡面都没有调料包!
却又因为心疼钱,舍不得吐掉,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就在她哭得稀里哗啦,吃得眦牙咧嘴的时候,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昂贵西装、身形挺拔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清冷锐利,正淡淡地看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看起来像是来医院探病或是处理公务的,与这昏暗的楼梯间格格不入。姜随云瞬间僵住,脸上还挂着泪珠,嘴里塞满了糖,鼓着腮帮子,样子狼狈又滑稽。
被陌生人看到自己最脆弱难堪的一面,巨大的尴尬和羞窘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空气凝固了几秒。
按理说,她应该假装若无其事地快点离开,或者换个地方哭。但她当时脑子一抽,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过于窘迫,也许是那一刻太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哪怕微不足道的联结。竟然伸出手,将手里那罐难吃得要命的糖果递了过去,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了嘴:…你……吃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
这人一看就非富即贵,怎么可能吃这种廉价又难吃的糖?而且他眼神那么冷,肯定觉得她很奇怪。
果然,男人只是看着她,没有动。
那目光看得姜随云有点害怕。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认识他?但是很明显,她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号人。姜随云讪讪地想要收回手,心里嘀咕:真没礼貌,偷看别人哭还不理人。然而,就在她的手刚要缩回去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了过来,从她掌心里取走了一颗包装鲜艳的糖果。
“谢谢。”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没什么情绪,像冰凉的玉石,然后将那颗糖放进了西装口袋。
那是她和贺凛川的第一次相遇。
古怪,陌生,尴尬,还混着糖果糟糕的甜腻和眼泪的咸涩。她当时怎么也想不到,没多久贺凛川就为她母亲垫付了巨额的医药费,而后…他们之间发展成了那样扭曲又纠缠的关系。回忆戛然而止,现在想起来,其实当时的贺凛川也挺装的。轮椅上的贺凛川川显然也想起了那段往事,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售货机里那罐一模一样的糖果上,眸色难辨。
“你当时哭得很伤心。”
被这么一提,姜随云有点尴尬,毕竟当时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着实算不上好看,正要说点什么,他突然开口:“想吃吗?”姜随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头:“太甜了,不好吃。”贺凛川却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扫了售货机上的码,买下了那一整盒。他选了颗最鲜艳的颜色,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姜随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几乎能想象出那劣质香精和甜味剂混合的、劓死人的味道在他舌尖炸开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仿佛自己也再次尝到了那令人恶心的甜腻。然而,贺凛川细细品味了片刻,喉结微动,竞侧过头来看向她,语气平淡却肯定地说:“好吃。”
姜随云…?””
好吃?难不成商家良心发现,终于改配方了?贺凛川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又从袋子里拿出一颗递给她,声音低沉:“尝尝。"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彩色的糖纸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空气中弥漫开那股熟悉又廉价的甜腻香精味。
姜随云愣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指和那颗糖,心跳没由来地漏跳了一拍。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和指尖那一点突兀的色彩。
入口的一瞬,那股熟悉的,甜到发苦,香精味浓烈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味道再次充斥口腔!
呕!
她怀疑这人的味觉坏掉了。
“明明还是很难吃…“姜随云忍不住嘟囔,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贺凛川看着她嫌弃又不好吐出来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暖味。“没变。“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目光专注而深沉,“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
当年的味道……
这几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着隐秘的暧昧和时光回溯的恍惚感。姜随云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当时递给他的那颗糖,他居然吃了?还记得味道?甚至觉得…好吃?这太荒谬了。
可看着他无比认真的眼神,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四肢百骸。
那颗劓甜的糖仿佛在舌尖融化,变成了一种更复杂难言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搅得人心慌意乱。
…姜随云一瞬间想起从前很多事,那段孤立无援的日子里,贺凛川川确实像光一样照进来过,虽然是道冷冰冰的光,但是并不妨碍,他曾经为她照过明。即便他后面用的手段过分了点,但曾经对她的好是实打实的。她抬眸,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微微怔忡的模样。
贺凛川沉沉看着她,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平静道:“姜随云,回到我身边吧。"<3
相当突然的一句话,
却并不突兀。
姜随云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小驰他冲动,年轻,玩心重,身边诱惑太多,给不了你想要的安稳,他或许能陪你玩些新鲜刺激的。"他像是兄长般客观评价,却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针,“但你们之间的兴趣,能维持多久?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热闹和冲动。"<1
贺凛川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提及什么无足轻重的孩童把戏。他的话语里没有明显的贬低,却每一个字都在不动声色地将贺驰风剥离出“可靠"和"长远"的范畴,将他定位成一个幼稚、不稳定且缺乏担当的选择。“我能给你的一切,远比他能给你的多,你的时间,不应该被浪费在应付他的情绪和不成熟的麻烦里。”
贺凛川抬起眼,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度:“乖乖,你和他不合适,和他断掉,好不好?”
他的话语听起来理智,宽容,甚至充满了为她考量的尊重。只是,他说出“和他断掉”这几个字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占有欲和偏执,还是没能完全掩藏住,像毒蛇吐信,稍纵即逝。但对姜随云,犹如一盆兜头的冷水,她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控制和掠夺,与他此刻温和的言语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和警惕。然而,下一瞬,男人微微偏过头,仿佛她刚才只是错觉,他语气变得更加尊重和退让:“当然,这只是我的希望,最终的选择权,始终在你手里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我以前的方式……或许过于强硬,让你感到压力,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想离开,用什么手段都是留不住的。”
他苦笑一下,笑容里带着落寞和自嘲:“所以……我不会再那样了。"1姜随云怔了怔,有点不太相信这些话会从贺凛川嘴里说出来。但眼前又的确如此。
实在……匪夷所思。
贺凛川声音低沉而清晰:“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柔和的日光落在身上,给他周身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这番“坦诚”和"放手"的姿态,配合着他重伤未愈的脆弱,极具冲击力。姜随云看着眼前人期待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给出回答。他这副清冷矜贵却又因伤病而显得脆弱的样子,对比起他从前强势的控制,确实更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她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改变了,真的在为她着想。尤其是当他提到“尊重你的任何决定",将自己放低时,一种混合着愧疚、同情和一丝恍惚的心软,悄然在她心底蔓延。“我……我现在有点乱……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你先好好养伤最重要。“她试图将话题重新拉回他的伤势上,像是本能的拖延和自我保护。然而,她这点细微的慌乱和逃避,落在贺凛川眼中,却成了最明确的答案。他目光微闪,心底那份早已存在的猜测得到印证一一什么情侣关系都是假的。
以姜随云的性格,如果她真的和贺驰风确立了关系,即便此刻因为恩情而对他心软犹豫,也绝不会回避否认。
她或许会拒绝他,但不会是这样心虚气短的模样。看来,他那个蠢弟弟,果然是在唱独角戏。<2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在贺凛川心底划过。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语气更加温和宽容,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理解。
“是我心急了,你现在需要时间,我明白。“他不再紧逼,反而主动递了台阶,表现得无比通情达理,“不用现在给我答案。无论多久,我都等。”他这话说得极为大度,仿佛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