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清穿(137)
为防止文瑶心软,在去龙泉寺的前几日,康熙召见了上书房的几个老师,给俩孩子集体加了不少作业。
保成从小由文瑶亲自抱在怀里启蒙,睡前读物都是论语,偶尔文瑶生气起来还会罚抄,所以对加作业这件事适应良好。保清可就惨了,他打小在噶鲁府中长大,瓜尔佳氏是个溺爱孩子的,他在噶鲁府上可谓是个小霸王。什么课业学业的,哪有玩耍重要?
也就是回宫后这两年,他宛如被套上辔头的驴,从此一头扎进了读书大业中翻不了身,可就算如此,他热爱的依旧是骑射课。所以当夫子为他也多布置了一些文学功课后,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茫然无措。
一连做了三天功课,保清受不了了。
他趁着吃点心的时候,端着点心盘子就去了保成的书房:“咱们下了学去坤宁宫给皇额娘请安?”
保成捏着点心的手一颤。
有些意外:“你今儿的功课做完了?”
保清的表情瞬间有些扭曲,那些老东西也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突然布置了那么多功课。
“咱们去坤宁宫小书房做功课。”
他不愿意回乾东五所去,所以干脆撺掇着保成去坤宁宫。保成自然无所谓,坤宁宫小书房看似为那些小阿哥们准备,可年纪最大的九阿哥如今三百千还没背熟呢,就算描红也多是跟皇额娘一起在暖阁里面,所以那小书房其实就是给他用的。
既然保清想去,那便去吧,总归那屋子里的书桌多。但是!
“这几日功课多,咱们就算去了,怕是也做不完功课,届时还得搬回自己寝殿去,多麻烦。”
保成说着,将点心塞进嘴里,又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指尖糕点留下的碎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糕点给顺下了肚子,才接着说道:“况且,孤瞧着给咱们多布置功课这事儿,估摸着是皇阿玛下的令。”“嗯?”
保清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都瞪大了。
保成冷哼,脸上也带出些不爽来:“每逢皇阿玛要带着皇额娘去景山,孤的功课总会多些。”
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谁啊。
只不过这次的功课好像尤其的多。
保成也若有所思起来。
用完了点心,二人带着功课到了坤宁宫,结果不见皇额娘,只见留守的松琴姑姑与冬诗,只一打眼,保成就脸黑了,他已经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龙泉寺内。
文瑶穿着一身轻便的衣裳,穿着厚底的鞋子,和康熙手牵手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的是梁九功和孟春,另一边作陪的是龙泉寺的主持。帝后二人于山门前下了御撵,到了佛寺门口,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株树龄六百多年的翠柏。
树形高大笔直,绿叶成荫,明明是冬日,只看翠柏却仿佛还在春日,这是两株常青树。
帝后二人下了御撵后,先入佛寺,佛寺坐西朝东,以金龙桥为中轴线,寺庙始建于辽朝,有很明显的辽朝风格,看起来极具异域风情。文瑶对龙泉寺不大了解,但对这与旁的建筑风格不同的寺庙,也是充满了好奇。
一进门,就不停仰着头看向各种古朴的树木,以至于一路上都没怎么看路,康熙虽一直与主持谈论佛经释义,却也还是留了两分心思在文瑶身上。在文瑶再一次无意识绕过一尊地雕时,便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扯了扯。
文瑶也不在意,只顺着他的力道挪动了两步,视线再一次地黏在了两株极粗的银杏树上,文瑶仰着头,看着那张牙舞爪的树干,银杏树冬日落叶,如今看上去只觉有几分凄凉,却也能够想象春天时这银杏树冠会有多么的遮天蔽日。老鬼幼时长大的村落里也有一株银杏树,据说是唐朝李淳风亲手栽下,为大唐定国运之用,全国境内种下十二株,老鬼村里的那一株便是其中一株,树于之粗需十个人张开双臂才能环抱住。
树老成精,住在那老树周围的人家运势都低,压不住那老树的气运,家家户户要么子女不孝,要么夫妻不睦,要么父母早亡,里长不敢砍伐,最后只能在树下建造了一座三官殿,日日供奉香火,才终于安宁了下来。如今再看龙泉寺里这两株,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典故。文瑶脑子里面疯狂转着各种传说故事,康熙已经和主持聊完,他们也已经走到了早已收拾好的客院了,主持打了个佛偈告退,他得去准备超度事宜了。康熙则是牵着文瑶直接进了客院,进了正屋,就看见里面铺设着十分眼熟的陈设。
尤其那一张山茶花的屏风,与文瑶留在承乾宫寝殿内,以前从乾清宫搬回去的屏风一模一样。
文瑶…”
许是看出了她的无语,康熙笑着解释道一早在皇上来之前十日,就有人来收拾客院了,至于铺设客院所用的器具,自然是提前从宫里带出来的,总要叫主子们用的顺手不是?
康熙带着文瑶熟门熟路的进了里间。
好家伙,连摆设的位置都与宫里一模一样。“皇上,什么时候做法事?"文瑶走到小几的另一边坐下,龙泉寺的榻有些高,上了两阶脚踏才坐了上去,所以看着站在下面的孟春视角有些奇怪。“明日一早,今晚早些睡,别误了明早的吉时。”文瑶点了点头,一早从宫中出发,折腾到这会儿也有些累了,身子往旁边小几上一歪,撑着脑袋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为防止这会儿睡了晚上再走了困,赶紧坐正了身子。
康熙这人好读书,什么书都愿意看。
这会儿到了佛寺,看起经书来也是十分认真且专注,文瑶八百个小动作也没能吸引到他的视线,最后实在熬不住,文瑶伸手压住他的佛经:“皇上,你说孩子们这会儿知道咱们出宫了么?”
“应该是知道了。”
康熙看不成书也不生气,干脆顺了她的意松了手,转而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囗。
龙泉寺的茶是云雾茶,南岳广济寺同为佛寺,虽相隔千里,却也有一些交易,比如这云雾茶便是其中大宗,云雾茶为大内贡品,极品都被内务府给收走了,卖到龙泉寺的为次一品。
可康熙一品,却发现这次一品的云雾茶竞比贡品还要顺口几分。顿时面色就有些不好了。
他一甩手里的佛珠,恨恨道:“那些蠹虫,当真该死。”文瑶有些不明所以,见他是喝了茶水之后才发怒,连忙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囗。
这一口就叫她明白他为何发怒。
“气大伤身,尤其如今咱们还在佛寺之中,更该平心心静气,待三藩将士回京后,该赏还是该罚,皇上自可定论,又何必这会儿生气呢?”文瑶小声劝慰着。
康熙睨了她一眼,到底没再吭声,而是端起云雾茶又喝了两口。清热的茶水都掩不住他心底的怒意。
文瑶叹了口气,正好她困得有些坐不住,干脆拉着康熙去外面散步,数百年的古刹一草一木都仿佛有着历史的厚重,文瑶也是没想到,她竞然能在清朝逃起了名胜古迹。
许是美景治愈人心。
亦或者将事情压在心底,按捺住暂且不提,总归绕了一圈后再回房时,康熙已经又恢复成了平常模样。
只是文瑶却知道,无论是那种缘故叫康熙这会儿不再提,心底积攒多了,日后内务府遭受的打击就越大,只看今日康熙的模样,文瑶都能想象出未来内务府的惨烈。
血流成河是不可能血流成河了。
毕竟满人人数少,皇上宁可抄家流放都不可能把一家子拖去菜市口,除非犯的是谋逆之类的大罪,否则这群人大半可能是回宁古塔快乐老家。只是……对这些富贵窝里出生,娇生惯养的包衣"世家"们来说,怕是流放被死亡更难受吧。
夜晚在佛寺夜宿一宿。
佛门清净之地,帝后二人一晚上都忙着沐浴斋戒了,虽然还住在一个屋里,却没有睡在一张床,一东一西,二人分床而睡。文瑶睡了个好觉,康熙眼下却泛着青黑。
显然,昨晚上他没睡好。
二人一个换上龙袍,一个换上明黄色吉服和钿子头,除却大年初一祭神祭祖外,文瑶基本不会穿朝服,实在是皇后的朝服太重了,一个头冠七八斤,她就算愿意戴也戴不动。
超度法事有固定流程,文瑶只需要跟在康熙后面磕头上香就行。等忙活到了晚上,这法事才算是做完了。
又在龙泉寺留了一晚,第三日早晨帝后二人才坐上马车准备回宫,御撵车队一路下山,快到山底的时候,文瑶悄悄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只见外面是长龙一般的车队,看马车上挂着的牌子,便知道是京城中的大臣。显然,皇帝在寺庙里面办法事,大臣们则一直在寺外面候着,不仅要跟着法事一起跪拜,还要一直穿着官袍,随时等候皇上召唤。不过康熙被一杯云雾茶给搞的心态有些崩,一连三日都不曾召见大臣。这些臣子们,怎么来的凤凰岭,就怎会回的京城,好在天气寒冷,身上没有汗,若是夏天的话,三日官袍穿下来,那味道可就酸爽了。康熙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过了年。
文瑶原本对内务府这件事并不大放在心里,毕竞如今的内务府就算贪,也不似以后贪的那般厉害,所以她一直都以为康熙就算生气也是有限。但如今瞧着,竞好笑有些…破防了?
既然如此,那她可就要多关注关注了。
三藩前线虽然传来了捷报,但大军开拔回程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回来的,尤其途中还可能遭遇反清复明组织的围攻,所以这个年过得格外不温不火,平和的叫人心烦。
不过也因为温嫔晋封嫔位,今年再帮着文瑶接待内外命妇,底气就没那么足了。
去年她虽然是个庶妃,但享的是福晋份例,与当初文瑶入宫时的待遇一样,再加上背靠钮祜禄氏,所有人都以为她一旦晋封至少是个妃位,谁曾想,皇上只给了一个嫔位。
温嫔虽然挺高兴的,可钮祜禄氏就不大高兴了。温嫔无所谓位份的原因,是因为皇帝每个月都会招幸她一两回,是真的有心叫她生下一个带有钮祜禄血脉的子嗣的,所以她才能稳当,只要她生下阿哥,皇上自然会为她封妃。
但钮祜禄氏就不同了,他们更看重初封,初封为嫔,基本已经断了温嫔的贵妃之路,钮祜禄氏想要再出个贵妃的心思,到此算是彻底结束了。皇上不会允许的。
温嫔待客不够格,文瑶便又恢复了单打独斗,好在皇太后膝下养了六格格后,心情开阔了,自己的身体也好了不少,身上也长了些肉,不似之前那般消瘦,正好可以搬出来当吉祥物。
于是休息了几年的皇太后再一次换上大妆坐在了主位上。好在如今的老福晋中蒙古人很多,皇太后只是不喜欢和妃嫔走太近,又不是真的不想与人交流,对于能出来和老福晋们聊聊儿孙这件事,还是很乐意的。再加上如今膝下养了六格格,她的话题也多了起来。有了皇太后的帮衬,文瑶轻松了不少,至少在屁股坐平之前,她还能起身晃悠晃悠。
康熙见文瑶天天累得直不起腰,仿佛也突然想起了自家表姐的年岁,正月里要在坤宁宫宿一个月,康熙干脆每天晚上给文瑶按摩腰部。不过这人体力是真好,也可能私下里偷偷去常宁府上拿酒了,总之正月里文瑶的日子过得还是很滋润的。
康熙也是难得的放松。
内务府暂且不提,他还按捺着怒火,为防止自己被气死,如今已经基本不看这方面的邸报;神仙膏由索额图负责铲除,在海务衙门建设完全,以及彻底铲除大批量的原材料之前,关于神仙膏的事情都不能公之于众,皇帝也怕老百姓的逆反心理,尤其还有个白莲教,他怕他们不知道其中利害,为了反朝廷而什么者都敢做;最后就是三藩之事,还是那句话,大军回朝需要时间。于是,皇帝难得的清闲了起来。
不过他是个好学的皇帝,正月还没过完呢,就给自己的南书房里增加了几个典籍讲官,还全是恩科新考上来的人才,南北卷的第一,两个全是汉人。哪怕教育资源倾斜,皇帝暗中操作,也没能让满人当过几次北卷的第一,更别说去冲一冲状元之位了。
二月份,皇太子就傅。
之前启蒙的老师们正式下岗,大学士张英和李光地光荣上岗,成为太子太傅。
太子就傅是有个严谨流程的,一整个就傅仪式都是内务府协助礼部在办,其实与文瑶关系不大,但文瑶还是忙了好几日,为的就是太子就傅当日穿的衣学康熙最近爱子心爆棚,太子制服按规制应该是杏黄色,平常的常服与普通阿哥无异,只腰间悬挂龙形玉佩,荷包上也可以刺绣金龙图样,辫穗儿亦可以悬挂明黄色流苏等,但前几日康熙吩咐绣房,给太子用明黄色做了见太子蟒袍。同样的金黄色,同样的五爪金龙。
除却形制上与龙袍有区别,以及绣制金龙时所用的金线比皇帝少上几两,以及最明显的龙袍眼球的凸起款式不同之外,其他已经基本与皇帝的龙袍没什么区别了。
文瑶自然知晓历史上康熙对太子的宠爱。
但她本以为如今多了一个她,康熙不至于这么疯,可结果还是这样。“如今有多疼爱,以后就有多狠。”
文瑶忍不住的喃喃道。
松琴姑姑疑惑地看向文瑶,小声地问道:“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没有,我自言自语而已。”
文瑶叹了口气,保成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么多年的相处,她自然能看出来保成是将她当成亲生额娘看待,太子性情端方,为人温和也有原则,尤其脑子还聪慧,他是汉人臣子支持的正统,如今又得了两个汉人师傅,由此可见只要他登基了,文韬武略暂且不谈,只说满汉融合方面,应该会比雍正做的要好一点更重要的一点是,太子登基,他的哥哥弟弟们才能活。一旦太子式微,康熙那老登一定会搞那什么劳什子平衡,将他的儿子们当狗遛。
“对了,冬诗你去绣房瞧瞧,太子的氅衣做好了么?时间紧,可不能快到吉日了再送来,到时候改都不好改。”
“松琴姑姑,你去前面帮我看看太子殿下,这几日他正忙着就傅的事,不好到坤宁宫来,我这心里头总是放不下。”“孟春,你亲自去一趟乾东五所,敲打敲打保清屋里的宫人,这时候别出来裹乱。”
文瑶将思绪拉回来,开始继续忙碌了起来。几道命令吩咐下去,整个坤宁宫又开始了高速运转模式。一直忙到了二月末,太子的就傅仪式终于搞定,太子可算是正儿八经地开始跟着康熙看折子,学帝王心术了,文瑶看着他抱着那些请安折子,端正的坐在桌案后面,眉心不自觉的微微蹙起,专注而费力的开始理解折子中隐藏的意思。文瑶知道,只要保成能将这些折子看懂,下一步就是入朝听政了。历史上的太子几岁入朝来着?
文瑶记不得了,但如今的保成却是极聪慧的,康熙每次检查功课后,总要在帐子里拉着她絮絮叨叨,满脸满眼都是老父亲的骄傲。三月初,前朝传来消息说,昌瑞山陵寝基本建成,停灵于巩华城的皇后棺椁已经能够葬入地宫,只剩下上面供奉使用的宫殿还未建成,但这个可以慢慢修建,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将仁孝皇后入土为安。文瑶得知消息后,立即问道:“那妃陵呢?也都建成了么?”要是妃陵寝没建成的话,这次岂不是只有仁孝皇后一人能够进地宫?“回娘娘,自然是建成了的。“赵德芳身子压的低低的,声音也是轻柔的很,生怕自己一个大喘气儿再叫主子生气了,毕竟哪个女人喜欢自己的丈夫为前头死掉的妻子忙前忙后的?
“建成了就好。”
文瑶叹了口气,她是真怕康熙只顾着建设自己的陵寝,直接把妃陵寝给忘了,最后叫那些妃子们在巩华城一躺几十年。“建成了也好早日入士为安。”
随着昌瑞山东陵寝建成的消息传来,康熙自然要带着太子前去巩华城见仁孝皇后最后一面,文瑶这一次是无论如何都不肯随行了,也不知道康熙是不是脑壳有坑,非要元配继室见一面是怎么回事。她当妃嫔的时候给赫舍里氏磕头请安,如今当皇后了,还给赫舍里氏磕头,那她这个皇后不是白当了么?
“你们一家子三口的最后时光,我去插一脚算是怎么回事?”文瑶委婉地拒绝了康熙,手里还十分体贴的为他倒了杯茶:“想来,仁孝皇后也不想入地宫之前的这段时间里看见我吧,或许她更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能陪一陪她。”
这话说的酸涩极了,也大方极了。
康熙端着茶碗看着她,到底还是没有喝下一口,只叫人将炕几撤了下去,他一把拉住文瑶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进怀里。“当年……”
“朕还是太小了,四大辅政大臣如日中天,皇后之位在朕看来不够是筹码而已,朕那时候心里属意的皇后便是表姐你了。”文瑶仰头看着康熙。
只见他目光怔怔地看着房梁,那里有两个悬勾,是专门用来安装悠车用的。文瑶能够看的出来,康熙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许是文瑶那一番话,勾起了他当年的无奈和迫不得已,一国帝王,皇后之位都不能随心所欲,只能受朝臣裹挟,如今回想起来,那一段记忆也是屈辱的。文瑶可不信当年的康熙对她有多么深厚的情谊,能有如今的′夫妻和睦',是她这么多年一点一滴积攒出来的。
也正因为这份′夫妻情'太过完美,才将当年那一段政治婚姻衬衬托成了他完美人生中的一段瑕疵。
他是在可惜没能和文瑶做元配夫妻么?
不。
他只是在无病呻吟罢了。
人,就是隔陇望蜀的,欲望总是不会满足,再好的事情落在他的眼里,都是不够完美的。
文瑶上前亲了他脸颊一口,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皇上快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呢。”
别再做白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