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9)(1 / 1)

第164章红楼(9)

老太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向文瑶。

文瑶并未躲闪,依旧用一种哀戚焦急的神色看着他,白皙的皮肤毫无瑕疵,眼角微微带着薄红,五黑透亮的眼睛好似水洗过的,清澈极了。<1真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戴权忍不住在心底感叹一声,目光游移到她微微凌乱的发丝上,更将她衬托的柔婉几分,只是这样的头发出现在外人面前,到底不够体面,看来还是个不知道自己漂亮的美人儿。

可惜了。

皇上已经老了,受用不了这样的美人儿了,否则的话,他定会做一回登天梯,给她换上华美的衣裳,戴上华丽的首饰,妆点好了送到皇上跟前去。王姑姑直接快被吓死了。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抓的是谁的袍子啊!直接双膝一软,带着一群宫女跪了下来:“内相大人,这是随着姑娘们刚进来的小宫女,规矩是差了些,还请大人恕罪。”“宫外来的?”

戴权的目光又肆意在文瑶脸上游走了一圈,才猛然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袍角,越过文瑶进去了里间,走到主座前一甩袍角就这么大刀阔斧的坐下了。不得不说,这太监声音是怪了些,可这坐姿绝对爷们儿。比贾家的那群男人更像男人。

“是。"文瑶这会儿仿佛终于知道了"怕′字怎么写,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的跪在众人最后面。

戴权刚一坐下,旁边的高几上就被奉上了茶水。“都说说吧,为了什么事,要在陛下驾临的时候大吵大闹。"戴权垂着眼,随手拎了拎自己的衣摆,总觉得刚才那小宫女抓过的地方皱巴巴的,看来得重新做一件了。

王姑姑垂着脑袋不敢说话,所有人都将身子压的低低的。文瑶也随着她们一起压着身子,室内一片寂静,心里读着秒,大约快一分钟的时候,才突然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与戴权略带不耐的眼神瞬间对上了,只一刹那,便又怯生生地垂下了脑袋。

她最近一直在练功,颜值变化虽不如美颜丹来的那么夸张,但绝对比刚进宫那会儿看着漂亮些,尤其皮肤变化最大,就连贾元春都忍不住羡慕地感叹大明宫实在养人。

戴权跟在皇帝跟前看过太多美人。

文瑶这张脸虽然不错,但就目前来说,还没有吸引戴权的资本,文瑶真正吸引戴权的,是那双澄澈没有阴霾的眼睛,还有那矛盾的性格,明明身上的气质是怯懦的,偏偏做的事却是极大胆的。

若是平常小宫女,他根本不会进屋,直接就叫人拖下去处理了。偏这个宫女是宫外来的。

荣国府虽无高位在朝,可老荣国公贾代善却是皇上的忠实拥趸,人老念旧,老荣国公虽然没了,但皇上还念着这些当初与他一同的老臣,刚才他虽站在殿外,却知道甄家的那位姑娘在殿内,本以为甄贵妃想要先提携娘家姑娘,如今看来,竟是荣国府这位姑娘病的起不来身的缘故。不过……

能叫身边的小丫鬟冒死冲到正殿来,想来那位贾家的姑娘确实不大好了。倒是个忠心的。

戴权只一瞬的功夫就想了很多,面色却无多少变化。“怎么?都哑巴了?”

文瑶的身子瑟缩了一下,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抬头说道:“启禀大人,我家姑娘是荣国府二房的大姑娘,从昨儿个开始,就一直高烧不退,这一夜里,我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可那烧就是退不下来,求大人为我家姑娘请个太医来看看吧,再这么下去,她真的快烧坏了。”“荣国府?”

戴权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不由满意这个小丫鬟的聪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哭哭啼啼地告罪亦或者哭诉是最没用的,简明扼要的说明来历和诉求,才是这会儿最该做的。

“是。"文瑶弯下腰去。

“老荣国公乃是陛下身边的肱骨之臣,如今老荣国公仙去,大姑娘又入宫得贵妃娘娘教养,顺荣。”

“奴婢在。”

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太监出列,他身上穿着青色缎子绣宝葫芦纹,可见地位也是不低。

“去太医院为贾家姑娘请个太医来,人家姑娘来宫里小住,可不能寒了臣子的心。”

戴权这话是看着王姑姑说的,言语中带着敲打的意味。甄贵妃确实很特殊,却并非因为宠爱,也不是因为齐王,而是因为她是皇帝奶姆的女儿,皇帝虽是嫡出,少时却不得先皇宠爱,先皇后早逝更叫皇帝吃尽了苦头,那时候唯一待他好的便是他的奶姆,后来他登基后放奶姆归家,因思念奶姆才召了寡居在家的甄贵妃入宫。

可惜的是,甄贵妃与奶姆并不相似,所以皇上对她的宠爱很是一般。也是运气好,甄贵妃侍寝没几次就生下了齐王。皇帝那时候已经有了宠爱至极的太子,自然对齐王也就很一般了,一直到齐王入宫勤王,才给了齐王一个爵位。

所以甄贵妃此次召臣女入宫的事,皇上其实是默许了的。只是皇上也没想到,甄贵妃竞这般小家子气,只召了两个入宫不说,其中一个还是娘家的侄女,今日皇上来时心情并不好,只不过看着与奶姆长相相似的甄小姐而隐忍不发罢了。1

戴权向来揣测圣心惯了。

这会儿也就理所当然地管教起蓬莱殿的宫人们来。那个叫顺荣的年轻太监刚才就离开了,文瑶这会儿整张脸上都写着空茫,显然,达成所愿后这会儿陷入了无措之中,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戴权倒是来了谈兴,对着她招了招手。

文瑶被身边人推操了一下,才猛然回神,踉跄着起了身走到戴权跟前再次跪下。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婢子名叫文瑶。”

“文瑶…戴权念叨了一声:“倒是个好名字。“有文又有玉的,一看这名字就是用了心的:“你倒是个忠心的,就不怕死?”“……”

文瑶说着话呢,眼圈就红了,仿佛才意识到害怕,只泪水含在眼眶里,哪怕她不眨眼,还是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这哭的实在是好看。

戴权眯了眯眼。

只觉得这丫头生不逢时,但凡早个几十年,他都能愿意捧一捧,说起来,他戴权捧上位的宠妃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便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端王,他的母妃当初也是经他的手送到皇上跟前的。

如今倒是头昂的高高的,看不起他这阉人了。戴权想到前几天从端王那里受到的屈辱,眼神里都带上了阴冷,落在文瑶身上时,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算计。

文瑶瑟缩了一下,屋子里跪着的人也不敢起来。接下来谁都没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戴权一个人坐着,端着茶杯时不时抿一囗。

很快,顺荣就带着太医回来了。

“领着太医去给你家小姐看病去吧。”

戴权这才将茶杯放下。

“是,多谢内相大人。”

文瑶起身后又福了福身,才一瘸一拐地带着太医往清风院去了。这宫里能受跪拜之礼的只有皇上和各宫娘娘,戴权哪怕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相,也是不能受跪礼的。

贾元春是受刺激晕倒,但为了逼真,文瑶硬是用鬼气在人身体里走了一圈,阴寒的鬼气刚一抽离,人立即就高热了起来,太医进去时,贾元春身上烫的都快能冒烟了。

太医吓了一跳,赶紧施针退热,都顾不上把脉,就先掏出两颗退烧的丸药给文瑶,让文瑶给贾元春喂了下去。

丸药的效果很好,下去不到一盏茶功夫贾元春身上的热度就下降了。太医这才来给她把脉,开方,药童拿着药方去领药,还给文瑶带了个药罐子回来。

等甄云芳满脸苍白的回来时,文瑶已经蹲在廊檐下煎药了。为了表示自己的焦急,文瑶一边摇着扇子一边抹眼泪。“哭哭哭,当真是晦气。”

甄云芳回想起刚刚皇上训斥姑母的样子,对这个丫鬟就气不打一处来,她看的一清二楚,是那个戴公公进去与皇上说了些什么,皇上才突然勃然大怒。越想越气,直接快走两步,对着煎药的炉子就是一脚。滚烫的药罐和通红的炉子一起被踹翻了。

文瑶倒是躲闪及时,不曾被烫到,却也被甄云芳这一脚给吓到了,先是懵了一瞬,随即才猛然转身看向甄云芳:“甄小姐你这是做什么?”甄云芳瑞完后其实有些后悔。

但被文瑶这样质问,她又怒上心头,指着文瑶就开骂:“你个贱蹄子,都怪你,要不是你…她想说要不是文瑶,甄贵妃也不会挨训斥。可刚刚正殿那边已经封了口,她半响也没说出话来。文瑶怒目瞪着她,却又憋着一口气,颇有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憋屈感。

甄云芳梗着下巴看着文瑶,哪怕心里后悔这会儿也不肯有半点儿弱势,最后还要放一句狠话:“你就等着吧,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说完就"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文瑶看着地上的药,呆呆的站在那儿,眼泪吧嗒吧嗒的掉。“文瑶…"屋子里传来贾元春的呼唤声。

文瑶立即′钦了一声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就传来细细的劝慰声,住在东偏房的甄云芳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对面的丫鬟走了出来,先将药罐和炉子给收拾了,然后又在院门口来回踱步了两圈,才毅然而然地抬脚出去了。甄云芳心里愈发的后悔。

贾元春的兄长刚刚过身,她又病了,她还将药罐子给瑞倒了,若这事儿传出去,她还有什么好名声?

“不若姑娘去和贾小姐道个歉?姑娘你也是气急了才乱了主意,并非针对贾小姐。"看出了自家姑娘的后悔,彩茵小声地劝道。“不。”

甄云芳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

“我有什么错?姑母好心接她入宫来教养,她自己身子不争气也就罢了,还连累姑母受皇上训斥,她病死了才好呢,病死了也是活该。”甄云芳回过身去不再看向窗外。

就是因为这个贾元春,姑母在皇上走后,发疯似得逼着她去端王府,她根本不喜欢端王,那么老,长得还丑,她好歹也是金陵甄家的女儿,凭什么要嫁给一个那么老的男人,贾元春运气却那么好,可以去信王府?信王才二十三,长得又好。

原来上回一同路过太液池的除了端王之外,还有七皇子信王。甄云芳没看上端王,人家看上年轻英俊的信王了。文瑶出了清风院后就铺开鬼气,先去了蓬莱殿的膳房,询问有没有可以煎药的药罐子,膳房那边也不知是真没有,还是得了吩咐,只陪着笑脸说′没有',又给指明了方向,说御院那边有值守的太医,可以去那边领一个新的药罐子。文瑶谢过之后,便去正殿找王姑姑。

左右已经得罪过了,文瑶直接开口要一个领路的太监。王姑姑虽然不情愿,却也不愿意叫贾元春真出个好歹来,只好随手点了个路过的膳房拎膳的小太监:“你过来。”

小太监立即快步走过来。

“你带她去御院领个新药罐子来。”

小太监抬眼看了眼文瑶,连忙垂下头应下了。文瑶没看清小太监的脸,但有人领路就行,她不挑,直接便跟着出去了。二人一路无言,直到出了蓬莱殿,那小太监才开了口:“你……小心些,贵妃娘娘很生气。”

文瑶′嗯'了一声。

小太监心里也有些难受。

这宫里没人将他们这些小太监当人看,好容易碰上个愿意给他们塞糕点的,估摸着很快也要没了。

皇宫啊,当真是吃人的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