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红楼(20)
文瑶没有质疑戴权的决定,只点了点头,一脸郑重:“好。”戴权这才腰一弯,露出了很疲惫的模样。
文瑶下意识地上前想要伸手去扶他,别看这人平时背挺得直直的,瞧着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可实际上真的不年轻了,再加上年轻时候遭受的那些罪,更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不可抹去的伤痛。
戴权抬起手拒绝了她的掺扶。<2
“日后你就是贵人了,万不可再对奴婢们露出这副神情来。”戴权哪怕累狠了,也在教导着文瑶:“你得心狠才行。”文瑶手伸着,戴权不许她扶他,她便亦步亦趋地跟着,虚虚地举着手,等待着随时能够帮衬,好在戴权虽然累,但也没到累的站不住的程度,更何况还有端荣一直在旁边伺候着。<1〕
戴权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端荣跪在地上想要给他脱靴子,却被戴权一脚瑞开了。“咱家刚说的你忘了?日后林姑娘就是贵人了,不仅林姑娘要记住,咱们都要记住,否则一个疏漏足以叫大家掉脑袋。”端荣立即俯首请罪。
戴权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文瑶:“信王见了你之后,咱家便安排你入信王府。”文瑶却是摇摇头:“不。”
她此时已然平复了心绪,刚刚被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的脑子,这会儿也渐渐恢复了清明,甚至连刚才戴权提醒过的问题,也在戴权坐下后,脸上那点儿担忧也消失无踪。
“我不能这么轻易地去信王府。”
“哦?”
戴权接过沈嬷嬷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滋润了他的五脏六腑,让他连熬了几个大夜而紧绷的神经舒服了些,他吁了一口气才继续问道:“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再怎么美的美人轻易得到了也是不会珍惜的。”文瑶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而且我才十四岁,还未完全长开,如今入府侍寝不现实,倒不如拖一拖。”
“只怕拖不了,皇上此次病重,对龙体伤害确实不小,咱家只怕时间不等人。”
文瑶想说,这老皇帝寿长着呢,禅位后还当了十几年的太上皇。可她不能说。
于是只能说道:“只是拖一拖进府的日子,并非拖着不与信王见面。”文瑶捋下手腕上的珠链,轻轻的用指尖捻动着玉珠,这是她上辈子做了太皇太后之后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她随大流的礼佛,十八子从不离手,没事儿就扒拉珠子锻炼手指的灵活性,一旦开始正儿八经动脑子,这些习惯性的动作也就出来了。
“我自会与信王见面,就是……
文瑶看向戴权:“就是要麻烦大人当一回坏人了。”戴权挑眉。
文瑶起身走到戴权身后,手轻轻搭在戴权的双肩,弯下腰来凑到他耳边,将自己的计划小声告知了戴权。<1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哪怕是日后要跟在她身边做太监总管的端荣,哪怕是她的老师沈嬷嬷。戴权越听眼睛越亮。
听到最后甚至低低的笑出声来,却用袖子裹住自己的手指,将文瑶的手从自己肩上撸下去:“咱家最后再教你一回,林姑娘,日后可万不能再离咱家这么近了。"<29〕
文瑶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弥漫的鬼气在指尖流连一瞬,便念念不舍地隐入戴权的身体,消失无踪。她难得愿意用鬼气做做好事,给戴权疏通一下经络,他不愿意的话就算了。9皇上之前急病来袭,戴权作为皇帝最信任的掌印太监,他比谁都忙,不仅要伺候皇上,还要给皇上读折子用印,甚至有几个秉笔太监批复的折子,他瞧着不合理,还要请示皇上后修改了才能用印,反倒是那几个入宫侍疾的皇子,换班着来人侍奉左右,也没能叫皇上有半分宽慰。看着这些年轻力壮的儿子,皇上不仅不觉得他们孝顺,甚至觉得他们包藏祸心。
他们就是在等他死!
于是几个皇子侍疾了没两日就被皇帝赶回了府,平日里还能够接触到奏章呢,皇上这一病,直接派人将他们拘在了府中,直接连出门都被管制了。诚义郡王和忠顺郡王这两个不久后的新郎官也是心情复杂。他们与王妃关系虽然平淡,却也相敬如宾,偏皇上把勋贵家的女孩儿往他们府里塞,诚义郡王还好,他身子不算好,性情又木讷,与王妃有两个儿子,后继有人后便愈发沉迷修道,多一个侧妃也就是多出一份银子养一个人罢了。忠顺郡王就很难受了。
他自小和信王关系好,后来信王流露出想要争位的想法,他自然支持。信王极其厌恶勋贵,如今他却要迎娶一个勋贵出身的侧妃,这件事只要一想他就一个头两个大,在迎娶侧妃这件事上,他完全没有当新郎官的喜悦,只有无法推拒的厌烦。<1
戴权回来后又过了半个月,大病初愈的皇帝才松了口,允许皇子们入宫请安。
文瑶的机会也来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太极宫中的桃林却是繁花似锦。早就在半个月前,文瑶就和戴权将太极宫的平面图给画了出来,最终选定了桃林,因为这一处既靠近清风院,又是紫云阁到太极宫门的另一条路。文瑶只需在这里演一出戏即可。
至于信王怎么到桃林来,就看夏守忠的了。于是在信王入宫的前两日,夏守忠就开始往信王的书房里放桃枝插瓶,他跟在戴权身边多年,揣摩上意几乎成了本能,信王刚提了一句书房清冷,第二天桃花插瓶就放在了书案上。
戴权对这些小徒弟向来不吝教导,所以夏守忠的品味很好,插瓶用的古陶细颈瓶,插上歪斜的桃枝,粉色的小花绽开在树枝上,信王烦闷了一天的心情立即就好了很多。
“这插瓶不错。”
信王走到书案前,伸手抚摸其中一朵小花的花蕊:“本王记得,咱们府里好似没有桃花?”
“是,这桃花是早晨来后门送柴的卖柴郎摘的,婢子瞧着漂亮,便花了两文钱买了下来,还叮嘱日后看见漂亮的花儿朵儿的,皆可带来。”夏守忠跟在信王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地说着讨巧的话。<1“不错。”
这些年他对外营造醉心山水的模样,倒也不完全是假装,他是真喜欢这些,此时看见了,也是真的欢喜:“如今百花凋零,倒正是桃花盛开的好时节。”桃花这种花,就得大面积种植,如瀑如云般才好看,单独几颗就没意思了。只可惜他的王府太小了。
夏守忠也不曾说太极宫中的桃花,只是默默的在第二日又取了新的桃枝换上,就连插瓶用的瓶子,也换成了青花白瓷的,新桃枝纤细婀娜,桃花愈盛,花朵的花盘都比前几日大了很多。
夏守忠拿着细棉布的帕子细细擦拭着瓷瓶。到了该赏花的时候了。<3
这一日,文瑶一早就起了身,梳洗打扮,既然要叫信王一见钟情,又不能让他发觉是她蓄意勾引,这打扮上就要用心些了。首先便是这衣裳。
桃林粉花如瀑,可就近了,却是绿叶与树干为主,文瑶在桃树间,既要色彩和谐又要跳脱其中,沈嬷嬷和几个老姊妹配了好几天衣裳,最终却未曾选择艳色,反而选中了一套素净的月白色撒花上裳配豆青色素面裙子,裙子的下摆绣了一圈蝴蝶点缀,腰间依旧是红色丝绦配环佩。再配上未婚少女专用的百合分髻臀髻,发髻间只簪了一只蝴蝶宝石簪,和两根简单的圆珠钗。
最后才戴上耳环,璎珞,手钏,拿着一柄轻罗小扇。配上文瑶那张愈发出彩的脸,整个人显得格外的轻盈灵动,又带着小女孩的活泼,最后,沈嬷嬷用红胭脂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那一点红既像红痣又像花钿,漂亮极了。
等文瑶这边一切准备就绪后,夏守忠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信王已经出了紫云阁。
“都打起精神来。"<1
文瑶一拍手,神情有些肃穆。
沈嬷嬷也立即挺直了脊背,今天这场戏她可是主要演员呢,可不能演砸了。22另一边,信王带着夏守忠从紫云阁出来,听了柳婕妤一场哭诉,他的心情也不大好,柳婕妤虽心善,但为人却很蠢笨,之前往父皇身边安插人手的手段太过粗劣,于是喜提降位迁宫,如今每次见他总要哭一场,说什么一切都是为了他信王只希望她老老实实的别作妖。
心烦意乱地带着夏守忠就准备离开太极宫,却不想到了一出岔路口,夏守忠突然停住脚:"王爷您瞧。”
信王下意识抬头。
就看见远处隐约的粉色,他在宫中居住多年,对太极宫也很熟悉,只一想,便知晓那处是什么地方,立即脚步一转:“走,咱们去桃林看看去。”夏守忠立即跟上。
太极宫的桃林很大,信王走入其中,便仿佛被粉色云朵包围。文瑶手里提着篮子,身后跟着沈嬷嬷,在里面晃晃悠悠,视线全黏在桃花上,时不时伸出手去摘下桃花放入臂弯的篮子里,每一次伸手,那袖子都会自象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腕,和上面那一枚碧色的玉镯。“姑娘,花摘的差不多了,咱们该回了,不然大人该生气了。”“歙,来了。”
信王只听得一个轻柔的声音回道。
意识到可能前方有妃嫔在,他连忙顿住脚想往后退,却不想,一侧身就看见一道月白色身影从树梢间穿过,那人仿佛没发现他,只凑到那个嬷嬷身边讨巧地笑着。
那张脸就这般猝不及防地落入他的眼中。
嗡一一
信王都有些耳鸣了。<5
尤其那眉心一点红,宛如落在了他的心上。<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