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红楼(30)
端王妃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中。
她开始疑神疑鬼,不敢让孩子们离开她的视线,开始夜不能寐,明明没有病症,身体却还是快速的消瘦了下去,她无数次走已经走到二院门口了,却还是踌躇着不敢跨过那道门槛,最终只能满身颓然地回去了正院。然而她不知晓的是,她的异样早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甄侍妾已经好几次看见王妃走到二院门口时来回踱步,满脸踌躇不安,犹豫不决的模样。
她并不知晓王妃为何会有这般表现,但这不妨碍她去告状。一路到了端王养病的世安院。
端王刚见完了门客,这会儿正坐在棋榻上自己和自己下棋,病痛的折磨,心情的不愉,叫原本高大健硕的男人很快消瘦了下来,就连面颊都有些内凹,配上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乍一看,只觉此人实在阴鸷了些。
“殿下。”
甄侍妾进门后便给端王行礼。
端王不曾看向她,只随意地抬了抬手,算是免了礼,甄侍妾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进了里间,先摸了摸棋榻边上的茶杯,见有些凉了便赶忙端着茶杯下去,不一会儿就换了杯温热的茶水放回了原位,然后便是微微垂着头站在棋榻旁边,等候着端王的吩咐。
也不知过了多久,端王才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甄侍妾见他停了手,赶忙投湿了帕子拧干后递给端王,也趁着递帕子的功夫开口说道:“来世安院之前,妾身在二院门处碰上王妃娘娘了,只不过妾身瞧着王妃娘娘满面愁容,也不好上前打扰,便远远的避开了,从另一条路过来的。端王端着茶水的手一顿,眉心猛然蹙起,声音也骤然冷沉了下去。“你说王妃怎么了?”
甄侍妾的身子猛然哆嗦了一下。
显然,她被端王的语气给吓到了,下意识抬眼去看,就看见端王那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心里骤然一紧,连忙拎起裙摆就跪了下去。端王起身走到甄侍妾跟前,手背在身后,就这么居高临下道:“说。”“殿下,妾身只是……
甄侍妾本意是想给王妃上眼药,毕竟自从王爷病了后,一直都是后院的侍妾在侍疾,王妃这个元配正妻反倒直接隐身,只每日早晨过来询问几句,再将侍妾们喊过来叮嘱几句后便回去正院了。
这半年来甄侍妾很得端王宠爱,一颗女儿心自然也就跟着丢了。看见王妃这般慢待端王,便要为她心爱的殿下抱不平,这才有了这次上眼药。<2〕
可谁曾想,端王的反应竞这般大,甄侍妾当即也不敢耍什么小聪明了,连忙将今日看见的情形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甚至连王妃脸上的表情都没放过。端王眯了眯眼:“你对王妃倒是关注的很。”“妾身……妾身……
甄侍妾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思绪已经完全纷乱了。好在端王也只是提了这么一句便不再看她,直接摆了摆手,伺候甄侍妾的丫鬟便上前来将甄侍妾从地上扶起来,略微强硬地拉着她出了书房:“甄姨娘,咱们先回去吧。”
“可是殿下…”她被吓得有点腿软。
“甄姨娘!”
丫鬟的语气立即重了些。
甄侍妾的身子一颤,再不敢多言语,只得在丫鬟的掺扶下离开了世安院。等到甄侍妾的身影消失后,端王才转过身来看向角落里的刘守显:“去正院请王妃来一趟。”
刘守显的背脊早已被汗湿透了。
“是。”
到了下晌,正院那边传来了消息,王妃病了,为防止过了病气,世子爷和几个小殿下都被端王下了禁令,在王妃病愈之前,不可去正院请安。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个通知,却叫甄侍妾霎时间白了脸。王妃病了?
白日里见到时,王妃除了憔悴些之外,并无病弱迹象,所以说……王妃到底是病了,还是被禁足了?
甄侍妾虽然单纯却并非傻子,她刚和殿下说了王妃的异样,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王妃就病的起不来身了,甚至连世子探病都不行,若说这其中没有关联,她是不信的。
可她又说了些什么呢?
甄侍妾思来想去,将自己说出口的话反复复盘,也想不通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除非……
甄侍妾脸色顿时更加苍白了,眼底也染上了惊骇来。她怕不是被牵扯到了什么丑事中去了吧。
于是,继王妃病倒后,甄侍妾也跟着病倒了,前者是被迫'病倒',后者纯粹是被吓的。
大大
九月初九重阳宫宴过后便入了深秋。
京城的深秋很冷。
但深秋的菊花也格外的漂亮。
戴权叫人为观风院添置过冬物资的同时,还叫人送了好几盆名贵的菊花来,那些菊花都是名品,都是下面进贡上来的,戴权为皇上挑选观赏用的菊花时,也顺带着给文瑶送了几盆过来。
文瑶对种花没什么经验。
戴权知道后,又给送了个名叫恭荣'的小太监来,依旧是那种唇红齿白类型的。
文瑶一直知道戴权身边养着'四荣'太监,分别是已经改名为夏守忠的顺荣,日后要做她总管太监的端荣,以及被送到皇上身边的谦荣,如今戴权总算将最后一个'荣'放出来了。
文瑶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身形有些单薄的小太监,眼底是止不住的兴味:“你多大了?”
“回姑娘,奴婢十六了。”
“你和谦荣谁年岁大些?”
“谦荣比奴婢小一岁。"听文瑶提起“谦荣'的名字时,恭荣面露意外,但还是十分恭敬地回答道:“不过奴婢到大人身边比谦荣晚两年,所以按顺序,奴婢是最小的那个。”
看来那′谦荣'很早就到戴权身边了。
“你擅长养花?"文瑶又问。
“奴婢祖上便是做的花草生意的,尤其擅长培育′寒令花。”所谓的寒令花便是桂花、菊花、梅花等再天气寒冷时才会开放的花,如此来侍弄菊花,倒也算是家学渊源,不过恭荣显然不欲多谈家中事,只粗略地提了一句,便不再说了。
“既你有这个手艺,这几盆菊花便交由你侍弄。”恭荣立即满口应下:“奴婢定努力当差。”刚准备叫恭荣退下,文瑶又突然想起戴权前两日离去时说的话,又连忙叫住恭荣:“大人说,过几日夏家要送桂花入宫,到时候会挪两株到院子里来,那桂花你可会侍弄?”
恭荣先是一怔,然后立即回答道:“回姑娘话,比起菊花,奴婢更擅长侍弄桂花。”
“你既会侍弄,便一起交给你了。”
“是。“恭荣垂眸应下,然后才退下去偏房看望那几盆菊花去了。等恭荣走后,文瑶才状似随口一问:“这恭荣家里怕是有些家学渊源呢,这侍弄花草也是门学问,那夏家只靠着每年进贡桂花就成了皇商呢。”“姑娘您就放心心吧,恭荣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归月手里捧着筒箩,指尖还在不停地劈线,嘴上却说着讨巧的话。文瑶′哦了一声,垂下眼睑继续练习刺绣。夏家只靠着桂花就能成为皇商,可恭荣祖上的手艺,却只能入宫当太监……还有提起夏家时恭荣那微妙的气息变化,看来……这戴权身边也藏着秘密呢。不过,此事与她无关就是了。
文瑶扎下一针,又问道:“这几日六角亭那边还有人往院子里张望么?”自从她'病了'后,桃林深处假山上的六角亭就又忙碌了起来,时不时的总有人往院子这边张望,原本文瑶只要不出院子就行,如今为了维持病弱假象,她连门都出不了了。
这不想出门和不能出门那是两码事。
文瑶在屋里已经有些待的厌烦了。
“哟,这几日倒是没看见。”
归月停住手里的活计,不由抬起头来思索了片刻:“顺荣也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文瑶闻言立即放下了绣绷:“大人可有消息传来?”“也不曾有。"归月再次摇摇头。
不对劲。
文瑶直觉不对劲。
但戴权回不来,夏守忠也不进宫,她没有了其他的消息渠道,多少有些被动,她倒是有心培育一些眼睛',可如今她只是一个被戴权养在院里的姑娘,既不是后妃也不是女官,便是手里有银子也买不来忠心。这种睁眼瞎的感觉,文瑶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不过她还稳得住,不至于察觉到一丁点儿不对劲就慌了神。恭荣侍弄花草的手艺确实很绝,接下来的日子里,菊花开的越来越精神,后来戴权又叫人往院子里移栽了桂花,桂花败后,又移栽了梅花。原本空空如也的院子,也在戴权时不时送来的花木填补下,变得繁茂了起来。
观风院的香味也从桂花香变为了梅花香。
一直到天降大雪,最耐寒的那一株红梅绽放。白雪红梅。
院子里枝枝丫丫的,只这一个角落里绽放着生机,也是到了这时候,戴权终于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一身皇上赐下的红色蟒袍,肩上披着褐灰色的皮毛斗篷,进院门的时候,文瑶正好在赏梅,身上也穿着红皮毛斗篷,头戴红绒帽,一身红扎扑的,只露出个白嫩的脸蛋来。
时隔几个月再见戴权,文瑶立即发现他的头发比之前更白了。文瑶凑上前去:“大人,您回来了。”
戴权点点头。
“这几个月可还好?”
问了一句后,也不等文瑶回答,便径直越过她去往正屋的方向走,文瑶也顾不得赏花了,立即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正屋。正屋里暖融融的,不仅烧了火炕,还点了炭盆。戴权一进去身后的小太监便帮着将斗篷给脱了下来,文瑶也卸了身上的斗篷和兜帽,露出了里面那一身镂金孔雀纹黛紫绸缎衣裙,袖口裙边都滚了一圈的珍珠,个个都有黄豆大小,十分均匀,色泽也很圆润有光泽。这样的一身衣裳,便是后宫里不受宠的妃嫔们都穿不上,如今却只是戴权给文瑶送来的常服。
戴权上下打量了文瑶一圈,眉心微微蹙了蹙:“太过素了些。"1“因着要出门赏梅,便少佩戴了些零碎。”文瑶在戴权下首落座,归月和彩云立即给二人奉茶。戴权回来本就不是为了叙旧,习惯性的挑刺之后,便开始交流起了情报来,文瑶也终于知道这几个月宫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1“皇上不允,咱家便回不来。”
也不知是不是年岁大了的缘故,皇上愈发离不开′故人,戴权自年少起便侍奉皇上,不仅陪伴了皇上几十年,还亲眼见证过皇上与元后之间的′爱情’,与义忠亲王之间的“父子之情',以及与众多美人之间′宠爱',所以自然而然的,太上皇对他也就更依赖了。<1)
戴权年岁也不小了,还要一直提着心心神伺候皇上,这几个月可以算得上心力交瘁了。
说真的,他宁愿给皇上办脏活,去地牢审讯那些一身傲骨却专做龌龊事的臣子,也不想伺候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帝,但无奈何,皇上舍不得他。所以他只能陪着皇上。
至于秦王……
“这几个月他一直盯着端王。”
当然,端王也盯着秦王。
所以这几个月只敢在入宫给柳婕妤请安时站在六角亭上远眺观风院,以慰相思之苦,哪里还敢像从前那般与文瑶制造偶遇机会,时时刻刻想要表述衷肠。“不过,他倒是趁着进宫的机会,与咱家见了两回面。”秦王在夏守忠的牵线下,终于有了和戴权私下里说话的机会。不过见面三回,有两回说的是文瑶的事,还有一回便是正儿八经地拉拢了,只可惜戴内相对太上皇忠心耿耿,忍住了诱惑,拒绝了秦王的橄榄枝·但是在献美这件事上却犹豫了。
因为秦王很直白的说:【本王知道,父皇恐怕于床榻上有心无力。】<2【内相与其念着父皇,不若也替本王想想,本王膝下空空,实在烦忧,若内相能为本王解忧,本王定不会忘了内相的功劳。】<1瞧,这对父子多么相似,都是这么直白的伸手要美人。这话当时戴权听着的时候只恨不得捂耳朵。秦王这是觉得自己帝位稳当了?<1
连皇上床帐之事都敢这么蛐蛐了。
不过也算是瞌睡时送枕头了,至少戴权抓住了这次机会,露出了'犹豫’的神情来。
“他送了不少东西来,咱家也一并带回来了。”文瑶这才想起来,刚才跟在戴权身后进来的几个小太监,似乎是抬着箱子进来的,她只以为是戴权带回来的东西,谁曾想,竞是秦王送的?“都是些什么?"文瑶有些好奇。
戴权挥了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即将箱子抬到了屋子中间来,一个个的全给打开了盖子。
里面有料子有首饰,还有一些摆件和玩具。1文瑶每个箱子都看了一遍,然后一脸淡然地坐了回来:“还没我身上的料子好呢。"<7
“能一样?你这可是贡品。”
秦王再好也只是个王爷,皇帝愿意给他贡品用,他才能使用贡品,皇上不愿意,他就只能自己府上按规制采买,能被堂而皇之采买回去的,又有什么好东西?
真正的好东西都在秦王的私库里呢。
但他敢送进宫么?
他不敢。
戴权无心多说秦王之事,秦王想要抱得美人归且还有的磨,拿这些东西来可不成事。
男人,只有付出的越多,才会越舍不得放手。1戴权也是男人,所以他更懂男人。
秦王之事说完,戴权又说起端王府的异动来:“端王府一直异动频频,就连端王妃也早在两个月前就因为病重而在正院里养病。”这话说的。
文瑶立即看向戴权。
戴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进了肚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气。他没回答,但态度已经证明了一切。
“大人的意思是说,端王这是想要…“文瑶身子微微侧了侧,手在脖子间轻轻一划。
“闹不起来。”
戴权侧身放下茶杯,微微叹息:“当年义忠亲王事发后,皇上就一直防着呢,被儿子反一回,那是儿子狼子野心心,若是被儿子反两.…”那名声可就真的臭不可闻了。
皇上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么说来,还是……“文瑶用手指比了个七'的手势:“可能性最大?”戴权点头。
“皇上心中有数的很。”
若掌控不了局势的话,事发之前他必定会退位,将那恶名骂名全丢给继位的皇帝,反正他是决不能再被儿子反一回了,如今之所以还维持原状,不过是舍不得皇位罢了。
能当皇帝,谁又愿意当太上皇呢?
终于将皇子们之间的局势补全信息差后,文瑶的安全感骤然飙升,戴权没给文瑶说太多前朝之事,官员们上上下下,无非就是皇子派系间的斗争,用戴权的话来说,上位的都是能臣,但不见得都是好人。<1戴权说完事后就回去休息去了。
这几个月的劳苦,就算他吃惯了苦,如今也觉得疲惫。次日清晨天没亮,戴权就又回了紫宸殿,继续去给皇上当牛马去了,而文瑶则是拎着一把剪刀继续去看那株红梅,打算挑两根满意的枝条,剪回来插瓶用“玄武兵变沧桑,马蹄声声………1"<2文瑶哼着歌,仰着脑袋看红梅。
“姑娘,你在唱什么呢?”
文瑶的声音很小,归月只听见了′声声乱'三个字。“没什么,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唱过的小调。“"文瑶在口音方面是下了些狠功夫,原主自小在京城长大,只会说官话,但文瑶打造的人设是姑苏木渎林氏的女儿,戴权特意为她请了姑苏的嬷嬷来教她说方言。文瑶如今不仅学会了说姑苏方言,还对姑苏俚语也了若指掌,甚至于如今她的官话都带着几分南方姑娘的如依软语。<3归月点点头。
她本就是随口一问,知道是小调后也就没了兴趣。又过了半个月,雪越下越大,就连红梅都被大雪给压塌了。恭荣如今也不侍弄花草了,而是跟着端荣一起忙里忙外,不是给屋顶除雪,就是给院子里铲雪。
看着那些大雪里还穿着旧棉衣的小太监们,文瑶叹了口气:“叫茶水房里常备着姜茶吧,若是冷的狠了,就多喝一些姜茶。”文瑶也没说给他们做新棉衣,一是因为这些小太监的新棉衣保不住,二也是因为宫里实在匀不出给小太监们做棉衣的棉花。“姑娘心善。“归月立即替小太监们谢过了文瑶,然后便急急忙忙找端荣,将此事交给他。
很快,茶水房里的姜茶就烧了起来,小太监们自是一阵感恩戴德,办起差来愈发的尽心了。
大雪后戴权又回来了两回。
秦王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也渐渐的开始出现一些好东西',戴权的松口给了秦王更大的希望,付出的也就更多了。戴权每一次回来,都比上一回更加的疲倦几分,可见皇帝的难缠程度。尤其进了腊月后,戴权还要忙活除夕宫宴之事,整个人就愈发的消瘦了。就在文瑶以为今年就要平安度过的时候。
腊月二十四那天。
皇上突然宣布禅位。
至于新帝人选,自然是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