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红楼(31)
皇上禅位的太过仓促。
只是在一个十分普通的日子,甚至都不是逢五的大朝会,而是在例行朝会上,上一刻户部尚书还在做年终总结,下一刻皇上突然就开口宣布了退位。秦王一脸懵地被喊上了御台。<1
就这么被皇上一脸骄傲的揽在身边,将秦王作为新帝介绍给了满朝文武。秦王反应过来后,立即跪在地上请求父皇收回成命,并表示自己并无觊觎帝位之心,但皇帝想要禅位的心太过坚定,直接不理会,然后甩袖而去。就在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父子俩竞已然走完了三辞三让的第一道流程了。
皇上这一手,不仅把朝臣们吓坏了,也把尚功局的宫女们给忙坏了,皇上的龙袍可不是一朝一夕间就能制作完成的,首先得下圣旨到苏州和杭州的织造,用当地特有的大型织机纺织龙袍专用的布料,然后将布匹和绣线送入宫中,由尚衣监送到尚功局的司彩司进行染色,等染色工序结束后,才能被转交给司制司进行龙袍的裁剪,刺绣,缝合。2
在司制司制作龙袍的同时,尚衣监那边还要负责制作皇帝的冠冕、朝靴和配套的朝珠以及配饰。
如今三辞三让的流程已经走完第一步,可苏州和杭州那边还没接到圣旨呢。好在库房里还有一批已经染色完毕的存货,司制司得到消息后便立即忙活开了,几十个绣娘连夜开干,所以文瑶的刺绣老师也就没空来给文瑶上课了3不,该说所有老师都没时间来给她上课了。腊月二十四小朝会宣布禅位。
腊月二十五大朝会上,朝臣们开始跪求皇上收回成命,尤其端王一脉的官员,蹦跳的十分厉害,在朝堂上慷慨陈词,只恨不得扒着皇上的嘴巴,让他想清楚想明白,这皇位到底该传给谁?
其中,秦王膝下无子的事被攻讦的格外厉害。秦王被那些大臣指责着,就差说他身子虚,没用生不出儿子了。秦王能反驳么?
自然反驳无能,因为他确实没儿子。
但他也不是傻子,当即做出一副羞愤欲死的样子。<1皇帝许是心疼儿子,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打击端王一脉,总之那几个蹦哒的最厉害的,指着秦王说他′虚'的臣子被当朝脱了官服拉出了朝堂,出去后就被龙禁尉带走了。
一般跟着皇帝上朝的是秉笔太监,因为他们要批红,需要明白朝廷风向,所以那些大臣们出去后看见戴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时,魂儿都吓飞了。落入刑部大牢,或者被关进大理寺监牢,都算不得什么。可落入龙禁尉手里,那是真的不死也要脱层皮。三辞三让,三为定数,九为极数。
若皇上着急退位,可三日一次,九天直接走完流程,若不着急,也可三个月一次,九个月走完流程,当然,也可以三年一次,九年走完流程,全看皇帝怎么想。
腊月二十四那天皇帝和秦王走完第一个流程,所有人都在观望,下一次流程是三天后,还是在三个月后。
腊月二十五龙禁尉监牢收入大臣两位。
腊月二十六龙禁尉监牢收入大臣四位。
腊月二十七龙禁尉监牢收入零位,戴权的鞭子终于能休息一天了,朝臣们都在盯着腊月二十八早晨的小朝会,秦王一脉的盼着皇帝再行禅位之说,端王一脉却希望皇帝走三个月一让的流程,这样共有九个月缓冲时间,他们也能更有批握。
腊月二十八早晨小朝会,皇帝再次提出禅位,秦王再次拒绝,三辞三让流程走完第二步。
端王一脉的天彻底塌了。
皇上啊皇上,您还龙精虎猛着呢,何必这般着急?但其他朝臣却是看见了皇上的决心,于是……翰林院开始默认此事。
内阁大臣们开始构思禅位圣旨怎么写。
端王府依旧风平浪静,仿佛对皇帝的决定并无异议,可莫名的,京城中却仿佛有了山雨欲来的气势,就连天气都跟着变得压抑了起来。晴朗了十几天的天空,在腊月二十八的下午突然阴沉了下来。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开始风号怒吼,这风一直吹了一整夜,到了三更天,突然间风停了,紧接着便是天降大雪,之前的大雪还没完全融化干净,新雪又跟着落下。
腊月二十九的早晨,端王府凝神堂被积雪给压塌了屋顶。凝神堂乃是端王府求神拜佛之所,里面供奉着佛像金身,平素不仅端王妃喜爱在这里研读经书,就连端王府的其他女眷,也是日常抄写佛经到此处来供奉祈福。
可就是这处香火鼎盛的拜佛之处,在腊月二十九的早晨被积雪压塌了屋顶,不仅倒下了半间屋舍,还将贴了金箔的佛像给损毁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胎来。1
由于屋脊倒塌的声音过于响亮,以至于住在王府周围的居民都听见了。而能住在王府周围的居民,全都是朝堂上的官员,于是端王府沉寂多时后,终于再次宾客盈门,当然,这次他们过来不是奉承一个过气王爷,只是单纯过来关心一二,顺带着八卦一下,王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端王虽然落魄了,但余威犹在。
刘守显虽然在面对端王和戴权时有点儿怂,但面对其他官员时却依旧倨傲,所以大家伙儿也没能看到端王的热闹。腊月三十是年底的最后一天,下午皇帝封笔,给他的御笔们放了一天假,秉笔太监也得了一晚上的假日,按理说,秉笔太监都放假了,戴权也该放假才是,只可惜他不仅是掌印太监,他还管着龙禁尉。龙禁尉虽独立于御林军外,但在皇帝特赦时,也能入宫负责皇帝的安保工作。
就好比腊月二十四之后,皇帝第一回宣布了禅位后,皇帝便不再信任御林军了,从那日起,就由龙禁尉里的精锐负责保护皇上。除夕宫宴后,皇帝便独自前往了清宁宫。
他与元后感情很深,尤其佳人早逝后,没见过佳人迟暮的皇帝,在脑海里给元后加了一层又一层的滤镜,所以哪怕他收用了再多的美人,有再多的宠妃,除夕之夜他都是要在清宁宫度过的。
这一夜风平浪静。<1
御林军没有异动,端王府也没有异动,整个京城家家户户都灯火通明,每个老百姓的脸上都挂着对新年的期盼,哪怕大风大雪都阻止不了老百姓们在这一天过一个温暖舒适的年。
大年初一,皇帝告祭天地,下午开笔。
御笔们放了一晚上假可以了,第二天就该上班了。朝臣们本该有五日假期的,奈何皇帝禅位之事紧紧缠绕着每个朝臣的心,他们都知道,今年的假期算是泡汤了,大家伙儿都等着大年初二宣判了。大年初二一早。
开年第一回大朝会。
内阁大臣们捧着崭新的圣旨进了大典,戴权也换了一身新的蟒袍,是皇上大年三十那天新赐下的苍青色蟒袍,比起红色的艳,苍青色看起来格外的稳重,上面大片银线绣制的蟒纹,让这件衣裳看起来更加的威严。显然,在禅位最后一步之前,给身边的掌印太监新赐下蟒袍,也是在给新帝施压。
你虽然成了新帝,但老子还要掌控权柄。
你若同意,禅位最后一步便按照流程走完,你若不同意,他这个皇帝就要掂量掂量了。
三辞三让是禅位的流程,可不代表秦王真不想当皇帝。他当然知道父皇舍不得手中的权利,但他不在乎,权利什么的,可以登基之后再慢慢争夺,可皇帝的宝座没有了那就是真的没有了。所以秦王丝滑的接受了皇帝禅位后继续摄政的想法。太上皇也很满意自己喜爱多年的儿子是个孝顺孩子,于是十分爽快地走完了最后一个流程,三辞三让后,皇帝就立即铺开了圣旨,让戴权取来了玉玺,对着禅位圣旨重重敲下了印章。
圣旨一下,秦王正式成了皇帝。
秦王跪着接了传位圣旨,只觉浑身血液窜的飞快,头晕目眩耳鸣不足以表达此时心中的激荡,这种激动与当初第一回见到林姑娘时还有些不同。那是突然被美貌击中心门的骤然冲击,所以他恍惚着连身子都有些控制不住,需要扶住东西才能站稳。
可此时的激动却是一种缓慢的,深沉的,甚至于沉重的达成所愿的欣喜。尚仪局的两位尚仪捧着崭新的龙袍和御冠来到朝堂旁边的隔间里,为一脸恍惚的秦王,不,新皇换上龙袍,戴上御冠,换上朝靴后,才对着新皇跪下行礼:“皇上万岁。”
新皇看着眼前的两位尚仪,喉咙有些干涸,却还是压抑着激动地抬了抬手:“免礼。”
他没说′平身。
他还没有真正的坐上龙椅,所以暂时不能太唱瑟。等他换上龙袍重回了朝堂,在戴权的引导下一步一步地走上御台,走到老皇帝身边跪下,老皇帝抬手抚摸着金线编织的朝冠,哪怕是赶制出来的御冠,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精细。
又环顾整个朝堂。
心中很有些不舍,但想到自己的身体,还有前几日得到的消息,他还是咬了咬牙,说道:“皇儿长大了,日后这江山,便交给你了。”“儿臣……叩谢父皇天恩。”
老皇帝抬手,戴权立即伸出手去掺扶。
站起身后老皇帝拍拍戴权的手背,转而扶住了秉笔太监的手,又看向了秦王:“戴权是个能干的,日后便由他辅佐你,你可莫要辜负了朕这一片苦心。新皇几乎不带磕绊地再次叩首:“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戴权躬身重新站立在龙椅旁边。
看来他这掌印太监还得继续干下去。<1
等老皇帝扶着秉笔太监的手走下御台,如往常下朝那般慢慢走了出去,新皇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戴权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龙椅的方向跪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戴权这一嗓子,顿时惊醒了众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跪拜,恭迎新皇登基。
新皇走到龙椅前一撩袍子坐下,声音平稳且有威严:“众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