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6
县医院里,章志胜那张脸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多大的仇也不能把人打成这样,你要是落下个残疾,往后咱家日子可咋过啊。"姜三妮这两天哭的嗓子都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半夜出去的,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了外心?”姜三妮哪怕被自家男人吼过,也想弄明白章志胜被打的原因,她除了担心自家男人在外头有了相好的,还疑神疑鬼的猜测是不是染上了偷东西的毛病,让人抓了现行。
要是心里没鬼,为啥不敢报公安。
这可不是一点小伤,先不说这次住院得花不少钱,就是出了院,也不定要养多长时间才能下地,家里工分不挣了?
如果他们这边占着理,那为什么不把打人的凶手抓出来,让他赔钱。可章志胜这样子,明显不占理。
只是自家这老东西以前也没往家里拿过什么,早些年偷着顺大队里的红薯、花生这些不算,吃不饱的时候满洼子峪没顺过生产队东西的就没几个。正儿八经偷东西的事她家男人绝对没干过,家里有多少针头线脑,都是啥来路,她心里门清。
姜三妮还是更倾向章志胜有了二心,这是最不能忍的,章志胜稍微有点精神头,就非要章志胜给她个交待。
章志胜被烦的不行。
一边是身体上的疼痛,一边是家里娘们不死心的追问,直把章志胜磋磨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去马家湾的事不能让姜三妮知道!
这蠢娘们,不知道好奇害死猫啊还一个劲的问问问。他还想知道打他的人是谁呢。
当时听到动静,手电筒的光晃过去,只看见一胖一瘦俩男青年,那俩冲到跟前时他闻到了浓郁酒气,没等说啥,就对他拳打脚踢,后头的事他就不知道了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沟里,浑身哪哪都疼,脑瓜子还嗡嗡直响,沉重的像谁往他脑袋里塞了块铁疙瘩。要不是碰上俩拾粪的,他觉得自己都能交待在那儿。现在脑子还嗡嗡呢,大夫说可能是脑袋被打伤的原因,过两天就好了。“别胡说八道,我都说了我起来解手,听着门外头有动静,就出去看了看,没等看清是谁,就被人打晕了。"章志胜也知道这说辞经不起推敲,可他平常又没有别的作为,实在找不到个合适的说法。“你再胡咧咧就给我滚回去!"章志胜没好气地道。他现在从里到外都虚弱,说一句话得闭上眼喘三口气,很是费劲。偏这婆娘还闹个不停,也不怕被有心人听去再把他举报了,到时候真引来人调查,他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
他还心疼身上丢的那三百块钱呢。
三百块啊,那可是三百块,本来打算给袁平徽寄两百,他偷着留一百,能悄悄给小春买些吃的喝的,照顾照顾侄子,现在啥也没有了。如今这情况,既没法再去大哥那儿要钱,也不能联系袁平徽,他担心那狗杂种迟迟收不到钱,一气之下把小春的身份曝光,那事情更麻烦。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到马家湾去,要是大哥听到了,应该会想办法来见他。现在只能等着。
“他大姑今天来,你追着出去说了啥?”
姜三妮红肿的眼皮耷拉着,能说啥,她这两天没回村,当然是找章芝英打听打听村里人都说了些啥,有没有去家里找麻烦。提起那个大姑子她也一肚子气,来看她大哥竞然是空手来的,也不知道咋好意思。
她浑然忘了两天大凤受伤,她这个当妗子的连去家里瞧都没瞧。见姜三妮不吭气,章志胜也懒得再问,打发她出去买饭,等人离开,喊了缩在床尾的大儿子过来:“这里有你娘看着,下午你大妹也过来,你回家一趟,你媳妇快生了,找你大姑帮着照顾照顾你媳妇,刚才你大姑来我忘了搭句话了。章友明心下感动,谁说有了后娘爹就不疼他了,爹心里还是有他的,还惦记即将出生的孙子呢,咧嘴憨憨一笑,道:“爹,家里的事你甭挂念着,家里有我奶呢。”
章志胜闭上眼,这个蠢货。
他哪里是为了让大妹照顾大儿媳,不过是找个由头让家里跟大妹嘎拉着,能顺理成章的关注大妹家的情况。
自己这边还不能挪动,一时半会回不去。
偏偏之前袁平徽给他写的信让姜三妮看见了,还被那蠢婆娘抖了出去,章芝英知道了这事,怕她跟袁平徽联系。
女人就不能识字,要是当年找个不识字的也就没今天这麻烦事。章志胜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抖抖眼皮看向床边憨笑的大儿子,又闭上了眼。
前头那个倒是不识字,可运气不好……
“让你回去就回去,你奶年纪大了,你弟还是个孩子,能顶什么事?回去安排好,在家歇一后响,明天再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这点滴打的太快,总觉得有些心慌。见他爹坚持,章友明只好回了洼子峪。
章友明老实木讷,有时候脑子不转弯,可也不是一点人情世故不懂。他爹让找他大姑的话听完就没当回事,两家这几天因为大姑父借钱的事关系有点尴尬,大姑今天来看爹都是空手来的,可见心里存着气呢。他不好意思上门,还不如去找他丈母娘过来帮着照顾两天。大
凌晨三点在村口牛车旁看到储鸣,章芝英愣了下:“储知青,你也要出远门?”
他们这个点是去县城赶最早的一趟火车,储鸣就算想搭个顺风车去公社或者县里,也不用这么早。
那就是跟他们一样了,也要出远门。
储鸣笑道:“婶子,我回趟省城!”
哦是了,之前好像听谁说过,这储知青家也是省城的。章芝英并未多想,笑道:“那倒是巧了,咱们搭个伴。……吃早饭没?我带着饼子,你吃两个。”
她早上起来蒸了二合面饼子,忙把还在睡觉的袁春放车上,去拿闺女手里提着的包。
对储鸣,章芝英的印象很好,这孩子救了她大闺女,还拿鸡蛋去家里探望。之前跟大闺女说得谢谢人家,大闺女说她来办,这两天忙的也忘了问问大闺女把这事办了没。
所以此时特别热情,非要给储鸣塞吃的。
储鸣也没客气,但他只拿了一个,笑道:“谢谢婶子,这会儿太早了,没咋有胃口,我吃一个就成。”
章芝英:“行,饿了再跟婶子说,甭跟婶子客气。”早知道储知青跟他们同路,她早上就多蒸几个饼子了。牛车缓缓启动,朝县城出发。
章芝英给赶车的刘开闸拿了两个饼子,笑道:“开闸兄弟,这趟辛苦你了。”
用队里的车,得给队里交钱,虽然交了钱,可这钱不是落刘开闸口袋里,大队给记工分。
这会儿给点好处,人家能把车赶快一点,不用着急忙慌的。刘开闸假意推拒一番笑呵呵地接过来:“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坐稳当了。”
储鸣也悄悄给他塞了半包烟,道:“刘叔,辛苦了!”刘开闸乐坏了,一大早起来赶车的那点辛苦瞬间荡然无存。这是遇上俩实诚人。
往常也干过大早上起来送人的活,有那实诚的给他塞点东西,也有那分毛不拔的,觉得给大队里付了钱,他拿了工分,就该理所应当的赶车。岂不知他握着这根赶牛的鞭子,路上颠不颠、速度快还是慢,全是他说了算。
这一路上,牛车走的又快又稳,章芝英被晃悠的昏昏欲睡,没到半路,就半歪在大闺女肩膀上睡着了。
袁凤雁握着她娘的手,输入一丝微不可查的灵力,让这丝灵力停留在章芝英的心脉附近。
残忍的真相马上就要揭开了,过度悲伤的情绪容易让心脉受损,提前护着点儿。
袁平徽不做人,可章芝英付出了全部感情。一个从小爹不疼娘不爱的人,遇上个能互相依靠的人,成立小家,尤其这人表面功夫做的完美,疼妻爱子,章芝英可不就会倾注全部情感。等知道真相…莫说她只是个普通人了,哪怕是在修仙界,情劫也是最难渡的,渡过去是另一番开阔的光景;不成便坠了魔,报复天报复地,活成个人神共愤的怪物。
抵达县城,章芝英只觉得这一小觉睡得舒服,拍醒儿子,拿好了行李,袁凤雁和储鸣去买了票,在候车大厅里等到六点半,随着人群挤上了火车。不年不节又不在假期,火车上的人没那么拥挤。几人的座位挨着,安顿好,储鸣看向袁凤雁,袁凤雁微微点了下头,储鸣看向满脸兴奋和好奇的袁春:“小春,走,我带你去别的车厢逛逛。”都是熟人,章芝英倒是不担心,她叮嘱儿子:“小春,听储知青的,可别调皮。”
“哎呀,知道了娘。”
袁春兴奋地跟着储鸣离开。
章芝英心里冷不丁起了个念头,笑着看了大闺女一眼,道:“储鸣这孩子真不错。”
个子高,身板直溜,模样也比那赵卫国好,瞧着说话办事也亲和又敞亮。不过也只是转了个念头,听说储知青还要备战今年的高考,要是考上了,还不知道会考去哪里,大闺女以后留在省城,两人面都不常见了,她的想法也就只能是个想法,想想得了。
倒是这一转头,见大闺女表情严肃的看着她,似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心里不由一提,道:“咋了?”
袁凤雁当然不会等到省城直接让她娘面对惊雷,准备给个缓冲消化的时间,还要商量好怎么对付袁平徽。
刚才储鸣带袁春离开,就是袁凤雁安排的。她也不墨迹,低声道:“娘,有件事…你要有个心心理准备。”章芝英莫名觉得头皮发麻,喉咙都有些发紧了:“啥事啊,大凤你说…”现实很残忍,可不得不揭开,袁凤雁深吸了口气:“娘,我爹已经在省城重新另娶了。”
“不可能,哈哈!"章芝英下意识反驳,还想笑一下,可不知怎的,觉得嘴角扯着有些僵硬。
她不太相信孩他爹会背叛她和这个家庭。
虽然当初为了回城,两人办了离婚,可袁平徽并不是一走就没了音讯,这一年多来跟家里常有联系,过年还是回来过的呢。种种迹象,都在表现他仍旧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依旧关心着她和孩子们。只是看着大闺女正色的眼神,章芝英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声音飘的直发颤:"你、你是听谁说的?消息靠谱吗?”袁凤雁:“储鸣家是省城的,他朋友跟我爹在一个厂。”不能提上一世,不能提高万里,用储鸣做消息来源是最合适的。章芝英无意识的靠回椅背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冷的她想打颤。
耳朵里是两道尖鸣声,大脑一片空白。
袁凤雁握上她娘的手,之前在牛车上握着,这只手粗糙中带着暖意,这会儿冰凉的像在三九天里冻了几个小时。
章芝英不想在车上哭,也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哭,可情绪就是不受控制,眼泪骤然成串的落了下来:“怎么会,你爹怎么会…袁平徽不像那种有花花肠子的人啊!
感觉不真实,那是她认识的袁平徽吗?自由恋爱结婚,过了十几年的日子,婚后夫妻恩爱,一起生育了四个孩子,她的男人,她孩子的爹。那十几年,除了劳作的苦,她没吃过感情上的苦。怎么就背叛了她,背叛了这个家呢!
袁凤雁递了块帕子过去。
章芝英以手帕捂着眼,转身伏在大闺女肩头,肩膀剧烈起伏。压抑的鸣咽声离耳边那么近,袁凤雁眼眶微涩,略有些湿润的眸底却一片冰冷。
良久,章芝英抽着鼻子坐了回去,眼睛又红又肿:“他什么时候……“咽下喉咙里又涌上的哽咽,才接着道:“什么时候、结的婚?”袁凤雁转头心疼的看了她娘一眼,残忍的道出事实:“回城不到一周。”章芝英侧头,眼里混着震惊、不可置信以及愤怒:“那就是说,他前脚、前……”
前脚跟她离了婚回城,前后没几天就娶了新欢啊!那这一年多来他信上写的那些嘘寒问暖仅仅只是几段不带感情的文字?她以为那是来自丈夫的温暖关怀,没想到都是笑话。怪不得过年回来那两天每天都喝的醉醺醺的,一直到离开都是跟她盖被纯聊天。
呵呵,这是在给谁守节呢!
可真深情啊!
还她商量说慢慢把几个孩子都带出去,到时候她也能跟去城里,一家人团聚,呸,团聚个屁。
他这是想把孩子都带出去,单瑞了她吧!
章芝英胸口剧烈起伏,心里跟刀在剜一样难受。突然觉得,那么多年的感情都变的不真实了,有些令她恶心!“大凤,你啥时候知道的?"章芝英嗓音有些沙,换了她自己用的手帕擦了把鼻涕,问道。
袁凤雁:“几天前吧!”
见她娘情绪稳定下来了,袁凤雁道:“娘,这事你准备处理!”怎么处理?
章芝英这会儿心里还像有东西揪着一样难受,脑子也混混沌沌的,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男人一旦变心就很难回头了,况且,就算回来她也不会再要一个脏东西。所以…那肯定是要决裂的。
不过她跟那个男人决裂归决裂,不能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道:“大凤,我跟你爹的事是我俩的事,跟你和你弟弟妹妹都没关系,你们该咋着咋着,要是你爹让你留城里…
“我不会留城里!"袁凤雁握住章芝英的手,道,“娘,之前他说帮冰雁筹谋进城工作的事也是假的!”
章芝英红肿的眼睛瞪大:“这、这不可能吧!我就算了,你们是他的亲闺女,我估计他是想把你们都带出去,等把你们安排好了,再跟我摊牌……真是好算计!
岂不知,她以为的袁平徽的好算计,还是想简单了,人家筹谋的更复杂。袁凤雁:“娘,那个男人这一年多打着帮冰雁铺路的借口跟家里要东西,但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作为。你寄去的那些东西和钱他是用了,不过是用在现任身上。还有,他现任带着个儿子,比我小两岁,是我爹的亲儿子。”章芝英:…
有些缓不过神!
“他那个儿子自小身体不好,具体怎么不好我不知道,我猜是需要人细心照顾的。他想让冰雁进城,弄不好是想拿冰雁当保姆用,照顾那个病秧子。”这只是她的猜测。
倒也想过别的猜测,比如为了攀关系,拿女儿当纽带嫁人,可冰雁的年龄太小。
思来想去,那就是他们需要一个人来专门照顾那个病秧子。毕竞那是袁平徽唯一的儿子,从前他在村里时,重男轻女的表现并不明显,可仔细想想还是有一些的。
尤其是知道四妹是女孩,就任由着高万里换了孩子,不难看出他很想要一个儿子来撑面子。
现在跟亲儿子一家团圆了,跟前妻生的几个女儿也长大了,可不就是要围着他儿子转呢。
章芝英:…
有了最初的那个炸雷,又发泄过一通情绪,现在章芝英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神情被惊的有些呆滞,却没了刚才那般崩溃。章芝英没说话,转过头去,人靠的椅背上,两眼无神地发着呆。她需要消化消化。
良久,章芝英才开口:“大凤,你是什么想法?”她想听听大闺女的意见。
大闺女自从磕着脑袋失忆又恢复记忆后,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比以前有主意了许多。
袁凤雁:“当然是不能让那个人渣好过!这一年多咱们寄给他的东西,让他加倍还回来,再要一笔给您的赔偿,并让他支付我们姐弟四人的抚养费,从他回城那年算起,每个人到18岁。拿到赔偿,我会回去争取冰雁和红雁的意见,登报与他断绝关系。”
等该争取的利益争取到手,再往鞋厂和那个女人的单位投两封举报信。她看着章芝英:“娘,有一点你要坚持住,我跟二妹三妹,谁都不进城。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咬死了不会让闺女去省城跟着他,抚养费也不能松囗。”
袁凤雁担心袁平徽为了不想掏抚养费,会争取她们姐妹三个的抚养权。不知道上一世的冰雁去省城后发生了什么,可依冰雁的性子不可能只写了一封信就跟家里断了联系,应该是袁平徽人为控制的。现在知道那个病秧子是袁平徽的种,那就不难猜冰雁估计发现了这一点,怕她戳穿,才想办法拦着冰雁不往家里寄信的。章芝英有些震惊,一时心里又堵的难受,再次拿帕子捂住了眼睛。大闺女这是向着她呢,在表明态度,要乡下的娘,不要城里的爹。她的闺女怎么这么贴心!
又哭了一场,章芝英道:“你向着娘,这份心意娘知道了,不过你爹的便宜你们不占白不占,你们不要,不就都便宜了那个私生子?”袁凤雁这才意识到她娘想歪了…也不算歪,她就是向着她娘。不过不让妹妹进城,是怕又重复了上一世的遭遇。“娘,我觉得是当断则断,断干净了,往后各过各的日子,现在谁也说不准以后。袁平徽抛妻弃子,不会有好下场。将来我们的日子过的肯定比他好,到时候可就说不准谁占谁的便宜了。况且,你觉得袁平徽能让我们占多少便宜?”章芝英的心情未能完全平复下来,自然也没注意大闺女的'禁令'里不包括袁春,不过认可了大闺女的话,点了点头。在后娘手里讨生活也不容易,而且公婆…前公婆重男轻女的厉害,别她闺女便宜没占着,还得帮那一家老小洗衣做饭当老妈子。这想法起来,又确定般重重点头:“那咱就断了,回村踏踏实实过咱的日子。”
中午,储鸣带着袁春回来,仿佛没看见章芝英红肿的眼皮。袁春则是不关心这个,他只顾自己肚子饿不饿,嚷嚷着要吃饭。章芝英完全没有胃口,但想到不久后就会有一场恶战,勉强吃了半块饼子,其他的都给了储鸣。
见她娘吃的少,袁凤雁让章芝英喝了点水,里头她加了一点固元丹。下车前,袁凤雁带着她娘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打湿手帕敷在眼睛上,袁凤雁微微用了点灵力,原本红肿的眼睛差不多恢复了原样。没敢完全复原,虽然章芝英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眼皮是啥情况,可周围的乘客却看的明显。
完全复原太诡异了。
下了车,储鸣一路把他们送到袁家老宅附近,跟袁凤雁交换了个眼神才转身离开。
袁凤雁不动声色的掏了掏裤兜,小麦悄悄飞走,跟上了储鸣。储鸣给她留了个附近招待所的地址,他一会儿会带小麦去记住那个地址,回头有事方便让小麦来找她。
在车上袁凤雁就跟她娘说好了,把袁春送回袁家老宅再去袁平徽现在的家,带着袁春不好发挥。
当然,如果刚好碰见袁平徽在,那就没话说了,直接开战!还得感谢高万里那封信,从信上得知,袁平徽并没有跟他爹娘一起住,居然从厂里申请到了宿舍,信上写了详细地址。这么浅的资历就能分到住房,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什么门道。先来老宅,也是想看看袁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反应,看他们知不知道袁春的身份,好决定下一步怎么跟袁平徽谈条件。老宅这边章芝英和袁凤雁都来过,只是回来的频率不高,但位置是记得的。章芝英不喜欢来前婆家。
那俩老货和几个前妯娌对她的态度、看她的眼神让她很不喜欢。快到袁家老宅所在的巷口时,章芝英突然停住了脚步。袁凤雁侧头看向她娘,章芝英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下情绪和表情,嘴角微微往两边扯了扯,随后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道:“走!”袁凤雁笑了笑。
踏进袁家的门槛,就看到了在树荫下纳鞋底的老太太。章芝英咬了咬牙,掩下眼底的愤恨,态度亲热的喊了声:“娘!”袁老太太眼角余光也看见有人进来了,正眯着眼抬头,猛一瞧见进来的人是谁,手里的鞋底一下就掉到了地上。
那神情,震惊中还透着慌乱,多么明显啊,多讽刺!章芝英低头遮住眼底的讥讽,笑着推了袁春一把,道:“小春,这是你奶奶,快喊人啊。”
袁春在家里横,但在外头就是个怂包,身子藏在章芝英身后,探着脑袋喊:“奶奶!”
“平、大凤娘,你、你咋来了?这咋冷不丁的就过来了呢,也不提前说一声,平徽知道不?"尽管老太太极力掩饰,但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责怪。责怪他们不该搞突然袭击吗?
章芝英使劲捏着布兜袋子,缓慢做着深呼吸。之前少数的几次来家里,都是喊他平徽媳妇,现在连那个称呼都不敢喊了。袁凤雁站在章芝英身侧,察觉到她娘一直在隐忍,怕她娘控压不住情绪,忙接了话,腼腆地道:“奶,我爹让我们来的,来省城医院做个检查。”袁老太太这才注意到袁凤雁,认了半天才道:“你是…大凤?唉哟,一晃眼都长这么高了。”
许是太慌乱,没听到袁凤雁说要做检查的事,倒是后知后觉地看向章芝英身后的袁春,顿时满脸喜意,冲袁春招手:“小春是吧?唉哟,奶奶的大孙子,咱祖孙俩可算见着了,快来让奶奶瞧瞧。”袁凤雁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老太太的神情,眼神里的喜爱不加掩饰,看来袁老太太并不知道袁春的真实身份。
这时屋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目光扫量了章芝英娘仨一眼,最后落在袁凤雁头上的纱布上,仿佛也在确定心里的疑惑:“你爹让你们来省城检查?”
这老二也是,咋不提前回来说一声呢,他媳妇上午可才回来了一趟,也不怕两人碰上。
真是胡闹!
章芝英忍着恶心喊了声爹',笑道:“大凤这脑袋磕的严重,一会儿记事,一会儿忘事的。爹、娘,麻烦你们老两口看着小春,趁着现在天还早,我先带大凤去趟中心医院,晚上他爹下了班,要是我们还没回来,麻烦爹娘让孩他爹去医院接我们……”
心里有鬼的人乍然见到能让他们心虚的人,那是恨不能一秒让眼前人消失,闻言,老两口都一叠声的让她赶紧带着大凤去看病,小春留家里他们好好看着,慌乱的语气里有些刻意营造的亲热。
全然忘了,以前章芝英过来时,他们从来都不是这个态度。也没注意这个前二儿媳和大孙女手上拎着的东西都没放下。等人一走,袁老太太才捂上了胸口。
刚才那一阵噗通乱跳的,心眼子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下意识想说句什么,袁老爷子轻咳了一声,眼神看了看略有些拘谨的袁春,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小春,跟爷爷来屋里。”
袁老太太抬手虚虚的打了下自己的嘴巴,还真是快让那个乡下婆娘吓出魂了,都忘了她大孙子还在了,差点说出点什么。忙也跟上去,笑的一脸慈祥,满眼慈爱。
就是这大孙子长相不随她儿子。
另一个倒是随,可那就是个药罐子,脸上一点人气儿没有,瞧着是个短命的。
偏老二还宝贝一样稀罕,真是没出息。
这边,章芝英一出巷子就扶住了街边的屋角,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刚才她差点没压住情绪。
定了定神,道:“走吧。”
袁凤雁道:“我们去前头那条街坐车,那边有家招待所,去订个房间,将东西放下。”
轻装上阵!
袁平徽今天上班,眼皮总跳个不停,心慌意乱的。不应该啊!
按小年提供的信息,成功救下了区财政局副局长的儿子。昨天晚上储副局长还特意在财政局招待所设宴请客,请他们一家三口吃饭,言语中的感激不加掩饰。
以前虽然知道副局长夫人跟静秋关系好,可他却从未见过这位储副局长。人家架子摆的高,说白了夫人们的交情是夫人们的交情,想搭上他的线并不容易。
可在昨天,储副局长却亲自给他倒酒,态度甚是和煦。小年说财政局现任局长快退了,储副局长头上的“副'字摘掉的日子不远了。小年的预知梦从未失灵过,那必然是没有意外。这条线算是搭上了,按说是喜事一件,那他的眼皮跳个啥劲儿?终于,中午回家吃饭时知道为啥心里不安了。他出院才一天的宝贝儿子又不舒服了。
“这是又做那种神奇的梦了?"袁平徽心疼的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以前频率没这么高啊!”
袁开年虚弱的窝在沙发里,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宁静秋也心疼的不行:“上午眯了一觉,就…唉,这次是白白耗了儿子的精气神,可啥也没看见。”
袁平徽不解:“什么叫啥也没看见?”
袁开年那张稚嫩的脸上也一片茫然。
这种情况还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做的是预知梦,偏前头仿佛隔了层层迷雾,既看不见迷雾后的人,也看不见迷雾后的事,很是困惑。可做预知梦的后遗症却丝毫不减,醒来后身体虚弱的厉害,打不起一点精神。
袁平徽挠挠头,瞎猜道:“是不是距离上一次预知梦太近,小年身体没恢复好才这样的?”
宁静秋也不知道,想叮嘱儿子最近别做梦了,可又想到这种事根本不由小年自己控制。
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随性的很。
袁开年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爸说的这样,但身体还是要好好养养。两口子中午都在围着儿子忙活。
宁静秋请了两天假在家照顾儿子。
她也有些懊恼,早知道上午不去给公婆送东西了,在家里陪着儿子说说话,儿子也不会犯困。
“妈,能不能联系上马神…马奶奶?”
吃过午饭,他爸离开后,袁开年虚弱地问道。他能做预知梦,那世间自然也有其他具备一点玄奇能力的人。那位马奶奶是个神婆,也有点这样的本事,还是第一个直接看出他能力的人。
只是社会不允许他们这样的人存在,所以不光要低调,平时也尽量不联系。现在遇到了令他困惑的情况,想找马奶奶问问,看她知不知道。宁静秋:“她懂这个?她自己都没有这个能力能懂你的事?”不过儿子提了,她就去找找,只是好几年没联系,也不知道那老婆子还在不在。
“是、是这户吗?”
一门之隔的楼道里,章芝英抓住大闺女的手,多少有些紧张。想到即将要面对的人,身上的血液又要凝固了,手脚冰凉。袁凤雁用另一只手抚了抚章芝英的后背,小声道:“娘,咱们是受害者,也是占理的!”
占理的凭什么没有底气来讨回公道?
章芝英微微挺起胸膛,大闺女说的对,他们是占理的,不占理的是袁平徽和那个不要脸的。
她有什么好怕的!
砰、砰、砰,抬手拍门!
为了表示自己占理,门拍的震天响。
马上,里头就传来一道女声,带着不满地呵斥:“谁啊,干啥呢,门都要拍烂了。”
小年身体本来就虚,这么大的动静万一吓出个好歹,外头的人赔不赔的起!让她看看是哪个遭千刀的。
门一拉开,宁静秋不耐烦地道:“你们是谁啊?礼貌不懂吗?谁敲门有你们这样敲的?”
迈出拍门的第一步,章芝英反而冷静了点儿,问道:“请问,你是叫宁静秋吧?″
还讲了点礼貌,用了个'请′字,语气也很温和。宁静秋皱眉上下打量了章芝英一眼,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人,点了点头,还是很不耐烦:“是,你哪位?”
土里土气的,一看就是乡下来的…等等,乡下来的?宁静秋忽然想到什么,心里顿时一咯噔,只是没等她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出去,仅存的那点紧张又消失了大半。“啊,你敢打我……”
啪!
脸上又挨了一巴掌,紧接着头皮被人抓住,狠狠往下压。“打的就是你,不要脸的贱人,这一年吃我的花我的,花的很舒心吧?”这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袁凤雁抬眼看去,室内左侧的卧室门被拉开,一位身形瘦削,面白如纸的男孩子走了出来。
“妈……”
袁开年抬眼,视线与袁凤雁四目相对,轰的一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雾散了,他′看'到了雾后头的那张脸和相关的事。是乡下那个同父异母的大姐带着爸爸的前妻找过来了。可现在'看'到了有什么用?
只是为什么?
这个大姐有什么过人之处,他的预知梦为什么梦不到乡下大姐的脸?不知怎的,袁开年后背窜上一股寒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着抖。章芝英被听到动静出来的邻居拉开。
邻居们不明所以,七嘴八舌地询问原由。
章芝英出了口恶气,这会儿身心通畅。
大闺女说的对,越过袁平徽先来家里闹一场,她痛痛快快的出口气先。要是先见了袁平徽再跟着他来见这个贱人,那时候袁平徽护着拦着的举动必然戳她的心窝子。
毕竟心里再恨那个背叛自己的人,感情也真不是半天就能散的。袁平徽每一个维护这个小家的举动,都是在她伤口撒盐。那还不如在被人撒盐前先讨回点利息。
“各位左邻右舍,我是袁平徽的前妻,一年前袁平徽为了回城跟我办了假离婚,这事儿在我们村是过了明路的,我娘家人做的见证。可那个男人前脚回来,马上就娶了新老婆,投胎都没有他这么快!”“明明在城里又结了婚,却瞒着乡下的媳妇孩子,这一年跟我要钱要东西…“章姐姐!"宁静秋红肿的脸越发觉得滚烫,她大声打断宁静秋的话,“这是你跟平徽的事,没必要喧嚷的大家都知道,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你闺女,你说呢?”
真是平徽乡下那个前妻啊,叫章芝英,她知道她的名字。章芝英挑了挑眉,知道要脸啊,知道要脸就好!她不打算要脸,她要钱,要赔偿,要实际的东西!“既然不想让我说,那就赶紧滚去厂里把你男人喊回来,这账我跟他算!”说完一把推开宁静秋,带着大闺女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宁静秋咬牙,这账要跟袁平徽算,那打她这一顿算什么?不过现在她可不敢说什么,忙出来把门掩上,想把围观的邻居打发了,去喊平徽。
袁凤雁转身,重新把门拉开,笑道:“这门还是开着的好,你儿子这幅模样,万一突然嗝屁了,冤枉到我们头上,我们可担不起,这毕竟是你们的…”“你是冰雁还是凤雁?好,阿姨听你的,这门不关,可有些话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能乱说。闺女,平徽是你亲爸,你也不想污蔑你亲爸是不是?”宁静秋听到那个'奸′字,心头就是狠狠一跳,忙大声打断,语气半是劝告半是威胁的道。
你亲爸不好过了,你们这些当儿女的脸上能有光?袁凤雁挑挑眉:“那就速度快一点,要是耽搁太久,我可不敢保证跟这些婶子大娘们说些什……”
语毕转身回屋!
宁静秋咬了咬牙,有人看着也好,她还担心这对母女伤害小年呢。看着小年虚弱的几乎半透明的脸,心里一沉,赶紧去厂里喊人。屋里,章芝英的视线仿佛带着胶,死死的盯着对面那张脸。像,像啊,可真他娘的太像了!
这要说不是袁平徽的种,狗都不信。
这么像的一张脸,袁平徽都不怕左邻右舍说三道四吗?真是逼脸都不要了。
收回视线,等着那个畜生回来。
袁凤雁低头摆弄着袖囗。
为了隐藏小竹,她还穿着长袖的褂子,不过料子薄,倒也不热。神识散开,忽略门口那些小声的嘀咕,很快锁定了她爹这个小家的角角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