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43
“咋了,啥事儿啊?光辉你倒是给我们说说的!"旁边的人紧声催促,七嘴八舌的问。
看信的社员叫马光辉,他慌的快要哭了,有点后悔自己的手怎么就那么快,其他人都没捡信,偏就他拾了起来,还看到了这种要命的内容。看看还没什么反应的章友明,又低头看看信,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涩。这事儿太大了,总觉得这事不能由他来说,万一人家章友明不肯说呢。可这是杀人的事儿啊,不说能行吗?
说了,章志胜肯定会被抓,他现在的妻儿家人会不会怨他多管闲事,往后来找他的麻烦?
“我、我…“马光辉哭丧着脸看向章友明,“友明,事关你爹娘,你、你拿个主意啊。”
章友明耳朵里嗡鸣声不断,他根本没听见马光辉在说什么,汗水从额头上垂直滑落,落进了眼睛里,那双还在发直的眼眨都没眨一下。“都杵着干啥呢,地里的麦子不收了?“小队长走过来吼了一句,马光辉一个激灵回神,手再次比脑子先行动,啪的把信纸往小队长手里一放,转身抱起两捆麦子,逃也似得离开了这里。
他就是一平头老百姓,这种事还是让当干部的来决定吧。“队长,你快瞅瞅信上写的啥,咋一个个都害怕成这样了呢。”马光辉的举动完全没把这些人的好奇削弱,反而越想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纷纷催促。
也就是周围的几个人都不认字,不然就直接自己看了。“干啥啊,慌里慌张的。"小队长纳闷的看了看远去的马光辉,又看了眼章友明,这才发现章友明神色很不对劲,加上周围人的催促,他本能的低头去看手里的信,只扫了一眼,他也慌了,神色瞬间绷紧,话也是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友明的亲娘是被章志胜捂死…的?”
周围静了一静,接着一片哗然。
“啥意思?章志胜前头那个不是病死的,是章志胜杀死的?因为啥啊?”“章志胜还杀过人?”
“唉哟,我就说友明娘当年死的那么突然,还以为真是得了啥疾病,弄半天是让章志胜杀死的啊,可是因为啥啊?”小队长声音有些哆嗦:“我我我去找大队长。”说完又看了眼章友明,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章友明身子晃了两下,眼神慢慢聚焦,这才回了神,视线一转,对上了一双双同情的眼睛。大家倒是想说两句啥,可瞧着章友明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怕出事,只好都憋了回去。
章友明转身疯也似得冲了出去。
他要去县里问问他爹,袁平徽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他爹捂死的,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他娘,让他小小年纪就成了个没娘的孩子。
想想这些年他在后娘手下生活的艰辛,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挨不完的打…原本,他应该也是有亲娘疼的孩子呀。
这边,章连国看到了信上的内容,震惊中带着好几个疑惑,多少有点看不懂。
袁平徽在信上说章志胜捂死前妻的事他看懂了,但为什么要以此威胁章志胜想办法把袁冰雁送到城里,要是章志胜办不到,他就把这事儿捅出来。以前也没觉得袁平徽多稀罕他二闺女啊!
而且为什么偏偏是袁冰雁,不是大凤和红雁,哪怕是小春他都能理解。“袁平徽非要让冰雁去城里干啥?这明显还不想让章芝英知道。”小队长摇头,他哪儿知道,这信他都没看完,看到章志胜杀人,他头皮就麻了。
“大队长,这事儿咱咋处理?”
章连国脸上一片凝重:“人命关天的事,当然得让公安处理。我去趟派出所…对了,这信咋是在你手里?”
小队长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道:“我去喊友明过来,让他跟着一起去。”
章连国点了下头,接着又道:“不用了,我自己骑车快,我自己去。”说完带着信骑车离开了村子。
小队长回地里继续盯着大家干活,没看见章友明,忙问附近的人,一个大娘道:“跑了,我瞧着往村外跑的,咱也不知道是去姥家了还是找他爹兴师问罪去了。”
小队长唉哟一声转身就去追。
要是去友明亲姥家就算了,要是去找章志胜,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万一让章志胜先知道事情败露,再提前跑路,公安上哪儿抓人去。另一边,袁凤雁回到地里,章芝英先问了问她做笔录的情况,公安有没有为难她,袁凤雁简单说了说,娘俩继续干活。只是没干多久,就有好事的人瞅着记分员和小队长不注意,跑过来找章芝英了:“芝英啊,听说你前头那个嫂子不是病死的,是让你大哥捂死的,这事儿你知道不?”
章芝英一脸震惊:“你听谁说的?这种事可不兴胡说八道啊。”虽然最近看透了一些事,对大哥有些排斥,甚至还怀疑当年换袁春时章志胜也是知道的,只是还没有证据。
可杀人这种事要是没有证据,她也不想附和着往章志胜头上安。来人道:“你男…袁平徽给章志胜写信说的。这事儿你不知道?”袁凤雁冷声道:“袁平徽知道的事我娘就得知道么?那人十几年前就不跟我娘一条心了,桂兰妗子你该去省城问问那个叫宁静秋的,看她知不知道。”来人叫刘桂兰,闻言才想起来章芝英跟袁平徽离婚的原因,还有报纸上登的断亲书上也写了,袁平徽十几年前就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还生了个儿子,比袁冰雁都大。
有了外心的男人,自然就不会再跟正头媳妇儿贴心。只是那袁平徽是咋知道的?
“我就是随口一问。"刘桂兰悻悻地笑了笑,转身走了。章芝英看向大闺女,道:“刘桂兰说的是真的?”袁凤雁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信是我捎回来的,给了友明表哥。“又道,“娘,这不管咱的事,让公安问去。”章芝英愣愣的点了点头,脸上这才有了变化。大闺女这么说了,那信自然是真的,许是友明看过信后说了什么,让刘桂兰听到了。
这种大事,章友明不可能用来开玩笑。
只是她有些不可置信。
前大嫂居然是被大哥杀死的。
这要是真的…章芝英突然抖了个激灵,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脚都有些冰凉。
以前觉得那张脸憨厚老实,最近想明白一些事后,觉得大哥那张脸上多了层虚伪,现在再想想章志胜那副老实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新印象太霸道还是咋的,竞然从那双时常透着憨厚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凶狠。章芝英不知道自己站着愣了好久,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大凤已经往前割了三四米的麦子,正折身回来拿草绳开始捆麦个儿。她忙吸了口气,过去干活。
“怪不得那句话说,人不可貌相。你大舅…呸,那老东西真不是个好的。可是为什么啊?
印象里,前大嫂是个非常温和的人,说话软声细语,是个没脾气的,也从没见两口子红过脸,这咋说把人杀死就把人杀死了呢。一想到她管一个杀人犯喊了这么多年的大哥,前几天还跟他起过争执,就不寒而栗。
直到公安来找她做调查,章芝英都还没想明白。事情是袁平徽说的,章芝英作为袁平徽的前妻,自然也被问话了。章芝英虽然有点紧张,可她应对的还算条理清楚。她不知道章志胜杀人的事,还说了些当年对大哥和前大嫂的印象,最后:“我也想不明白,两口子平时没有矛盾,又有了孩子,咋会杀人呢。”公安一一记录,最后问她知不知道袁平徽知道此事,袁平徽有没有对她提起过,或者说过什么可疑的话。
章芝英很认真的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她确定,袁平徽并没有跟她说过什么,她也不知道袁平徽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接下来,公安又问她跟袁平徽的离婚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没谈拢的条件,章芝英一头雾水:“啥没谈拢的条件?他一个婚内出轨还生了奸生子的烂人有啥资格谈条件?哦不对…我俩当初离婚是因为他要回城,按照政策,结了婚的知青是不能回城的。但当时他说离婚不离家,等将来有条件了再想办法一家团聚,结果他回城就跟他姘头结婚了,还骗了我一年多,跟我要东西要钱养他现在的小老婆和病痨鬼儿子。”
“他做了这缺德事,活该生出个病秧子……”公安制止了章芝英的愤愤不平,很温和地道:“我说的条件是关于孩子的分配上。他没有跟你争取你们的几个孩子?”章芝英想了想,又气道:“他问我要过我二闺女,我不同意。他是想让我二闺女去城里给他当牛做马,伺候他那个病秧子儿子,他想都甭想。”又道,“我二闺女也不同意,她跟袁平徽已经断亲了。”随后才反应过来:“公安同志,不是问章志胜的问题吗?这跟我二闺女有什么牵扯?”
公安这才说了信上的其他内容,袁平徽用这件事做要挟,让章志胜想办法把袁冰雁送到城里。
章芝英本来是坐在凳子上的,气得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那狗娘养的居然还不死心,他想都别想,我的孩子一个都不可能给他。”“同志你先冷静,这事儿我们会调查清楚。”其实公安能从信上的字里行间里看出,袁平徽非要让袁冰雁进城,并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个闺女。
真要是舍不得,他大可以好好跟前妻商量,不可能拿别人杀人的事威胁,这对那个叫袁冰雁的姑娘也很不利。
万一章志胜恼羞成怒,再做出伤害袁冰雁的事呢?据他们了解,章志胜跟章芝英不是血缘上的兄妹,如果章志胜真连枕边人都敢杀,那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甥女算什么?问过章芝英,公安又在村里走访调查,连章志胜的左邻右舍也问了一遍。左邻右舍的说辞跟章芝英大差不差,没矛盾,但死的突然。公安分成了两队,除了来这边调查的,还有去了县医院的。县医院里,章志胜又一次准备出院回家。
他是因为骨头酸痛的难以忍受才来的医院,如今症状缓解,那自然也不想继续待在医院里浪费钱,催着姜三妮去办出院手续,他自己坐在病床旁边的凳子上等着。
就是这时候,几个公安在一名护士的带领下进来了。“你是章志胜?”
看到公安,章志胜下意识哆嗦了下,有些发怵。并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事,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大哥被抓,他跟大哥的关系暴露了。其次就是袁春的身份,以为袁平徽那个狗杂种迟迟没收到他的钱,气急败坏之下把当年换孩子的事捅了出来。
唯独没想起那个被他跟大哥活活捂死的前妻。但不管哪件事,没接受过特别训练的章志胜脸上就露出了慌张的神情,无意识地说了个:“是!”
“袁平徽你认不认识?"公安道。
章志胜心里呕当一下,想被重锤敲击,闷的一阵难受。果然是袁平徽报案了,说出了袁春的事。
那狗杂种,为了三百块钱至于吗?他就不怕把他自己牵扯进去吗?章志胜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顺着眉骨滑落,他老脸一阵不受控制的抽动,嘴角居然在公安的注视下,缓缓开始往下移。这老家伙,竞然因为太过紧张中风了。
但他自己没有察觉,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心跳如鼓,紧张的失声开口,只是有些轻微的吐字不清:“认、印识,他知情不、不报也有、有罪,他都不要自己的孩子,愿意养小…春,这些年也没少讹我,现在又…来算后账,他不似个、东西。”
他不好过,袁平徽也别想好过,他得把袁平徽那狗杂种咬下一块肉来。护士转身跑出去,很快喊了个大夫过来抢救。章志胜还没觉出他已经开始口歪眼斜,看到大夫进来按倒他就要给他扎针,慌的更是六神无主,忘了公安不可能会对人动私行,大喊大叫:“我招,我都招啊,我都招,别撒我,贩孩子都似我一个人做的…”两个公安对视一眼,来着了,好像这人涉及的不止是杀人,还贩过孩子?姜三妮办好手续进来,看到的就是她家老头子被医生按在了床上,旁边还站着俩公安,吓的脸都白了,忙冲了:“咋了?孩他爹又咋了?不是都好了吗?"咋还有公安站孩他爹病床前头呢。
话没说完,看到了口歪眼斜的老伴儿,姜三妮一声尖叫,接着一通哭天抢地:“这是咋了呀,都要出院了这脸咋歪了呢。”章志胜这才知道,他脸歪了,只有中风的人脸才会歪,他好好的咋中风了呢!
一颗心如坠冰窖。
完了,他往后的人生完了。
都是袁平徽那个该死的狗杂种,三百块钱啊,就为了三百块钱。不对!
挨了几针,章志胜的脑子倒是清醒了些。
上次他问过小春,小春说他跟袁平徽说过自己住院的事啊。他又不是故意不给他寄钱的,那袁平徽要急着去投胎吗,连几天的时间都等不及。
还是说…有别的什么事?
章志胜一阵心慌。
要是真有别的事,那他刚才就是不打自招,主动爆出了袁春,大哥知道了得气死。
可自己还有啥事儿是袁平徽知道的,章志胜一时没有头绪。大夫一通忙活,章志胜的症状得到了缓解,但是没有彻底恢复原状。他看向公安,想等着公安开囗。
但是公安既然知道章志胜产生了误会,自己秃噜出了别的事,那自是也要问问,遂不动声色地就着章志胜刚才的话开始询问:“孩子送去了哪里?”章志胜松了口气,还好,他想多了,公安就是只为这一件事来的。袁平徽,那个袁平徽,回头他一定要想办法告诉大哥,让大哥去弄死那个狗杂种。
“我不知道,就扔在了路边。不、不知道被谁捡走了。”坚决不能把大哥和他那边的人牵扯进来。
“小春是……“公安问话缓慢,章志胜以为袁平徽已经跟公安说了袁春的身份,他道,“没错,是我侄子。”
姜三妮在旁边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道:“不是你外甥吗?”两个公安又对视了一眼。
他们为了另一桩案子来的,那案子并未涉及叫小春'的人,所以一时没理清人物关系,但并不妨碍他们继续诈章志胜。一个公安严肃道:“详细说说。”
于是,章志胜就把袁春的身份秃噜了个干净。说孩子是他扔的,扔在了医院后头那条街上,小春是他亲大哥的遗腹子…嗯,为了保全大哥,他把大哥说死了。
公安问他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养在自己身边时,章志胜就开始编了。能开始胡谄,也是没那么紧张了,有条不紊的应对着公安的询问。“养父母待我不薄,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联系了自己的亲人,怕他们伤心…又说自己家里有儿有女,妹妹连生了三个丫头片子没儿子,一旦得了男丁,肯定会当宝贝宠着,比在自家寄人篱下强。总之,编的像模像样。
一个公安冷声道:“为了你侄子,害人家的孩子…那个被你们扔掉的是女孩?你妹妹知不知道这件事?”
章志胜:“以前肯定不知道,现在就不清楚了。"他冷笑道,“袁平徽那狗杂种既然能跟你们说,现在肯定也跟章芝英说了。”他脑补的明明白白。
章芝英要怎么闹他还不知道,但他不希望章芝英苛待小春,毕竞小春是无辜的。
姜三妮在旁边都听傻了。
怪不得孩他爹对袁春那个小杂种那么好,原来是章志胜的亲侄子。“你糊涂啊,你咋不跟我说声呢。"姜三妮带着哭腔道,“你早说了,咱去给大妹认个错,说不定就没有今天这桩事了。”私下解决,获得章芝英的原谅,只要章芝英不追究,公安就不会管。现在袁平徽直接报了案,再去取得章芝英的原谅还来得及吗?公安又问了几个问题,见实在诈不出别的了,这才声音一冷,再次问道:“你前妻当年是怎么死的?”
章志胜刚安下来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脸一下没了血色,才缓解的嘴角再次开始抽搐。
又经历了一轮抢救,章志胜手上挂着吊瓶,被请上了警车,留下了神色惶然无助的姜三妮,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她家男人不光偷偷换了章芝英的孩子,还疑似杀死了前妻?旁边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妹子你也是命大,跟一个杀人犯过了大半辈子。”
姜三妮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省城。
袁平徽是在扫厕所的时候被公安带走的。
这边的公安怕有人给袁平徽报信,联系了省城公安请他们协助,先扣押袁平徽,他们的人马上坐车过去。
袁平徽不明所以,一叠声问着为什么抓他,但公安不说,把他带到派出所后就把人单独关押了。
袁平徽焦躁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么大的灾难,小年怎么没预知到?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儿子,此时在家里大口大口的吐着血。另一边,章芝英刚吃过晚饭,公安又上门了,身后跟着章连国和表情明显不自然的马洪方,仔细看看,马洪方眼里还有些慌乱。这次也多了个女公安,几人看她的眼里满是同情。章芝英尤未察觉,态度很好的接待了他们,道:“公安同志,章志胜杀我前大嫂的事有进展了?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几位同志尽管问。”几个公安对视一眼,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女公安看了眼在那边斗狗的小男孩,知道这就是那个被亲叔叔处心积虑换到章芝英同志家的孩子。
心里叹了口气,这才带着章芝英走到旁边,小声温和地道:“章芝英同志,关于你儿子袁春的事我们有些新发现,希望你有个心心理准备,根据嫌疑人章志胜交待,你当初生的其实是个女婴”
章芝英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她知道啊,大闺女还在调查她的小四去了哪里呢。不过刚刚公安说是章志胜交待的,让章芝英一阵恼恨,他果然知道。那老东西,还真跟袁平徽穿一条裤子。
“公安同志,章志胜都说了什么?当年那个孩子他们送给了谁家?他有没有交待这些!"章芝英握住了女公安的手,一叠声地问。“袁春其实是章志胜的亲侄子,是他亲哥哥的遗腹子,他为了让侄子有一个良好的家庭环境,偷偷换走了你的孩子。那个孩子他、他扔了……”章芝英两眼一闭朝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