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55
牛皮纸包着一本笔记本,正面第一页开始写的是程科长这两年来收的东西以及帮人办的事。
时间线从77年4月开始。
从反面第一页写的是他给关系户送的礼,求人家帮他办的事,时间线从76年开始。
能从记录中看出,如今这个职位就是靠着送礼托关系得来的。还颇费了一番周折,是个能钻营的。
这人不光记了所有行贿受贿的时间、人员姓名、单位、所办的事,还在后头备注了成功与否并进行了点评。
比如他求人办事,若对方没办成且又没把送的钱物还回来,他会在后头加两句问候对方或者诅咒的话。
像这条:76年3月5号,找榨油厂一车间小组长王文海请他帮忙约供销社主任黄大成吃饭,送20斤猪肉、两瓶五粮液。后头补加了一句:没办成,这狗日的也不把老子送的东西还回来,撑死他,喝死他!
76年3月11号,给街道办肖主任送了一百块钱,一斤茉莉花茶,想个办法把齐明成那小杂种弄下乡(没办成,废物一个,弄个人都弄不走,当老子看走了眼,那东西和钱老子权当喂了狗了)
有那没办成事主动把他送的东西退回来的,倒是得了他一句勉强还算好的评语:老赵这厮不错,不贪财,就是能力不行'。成功了的他也有点评,但都表示亏了,多是′早知道这点事这么好办,送一百就行,两百送多了,或者′亏大了,没想到这家伙找的是XXX,老子也认识XXX啊,早知道直接找XXX就好了'。
别人求他办事,如果自己没办成,他在后头也有批注。对方找他要求归还送的礼时,他会加一句′穷鬼,五十块钱也好意思找老子要,没见过钱的穷酸样,以后别落老子手里。对己对人完全是两种标准。
没找他退还东西的,他也没个好话,会写′这种傻逼多来几个,老子光拿钱不办事'。
还有他嫌东西少,事情没给对方办,也做了批注。比如77年9月份,有人托他给家里小辈安排工作,送了两罐麦乳精,两包点心,他在这条记录后头写′这点东西就想要个民兵当,老子才懒得去办'。成功了的,会在后头加′老子就是厉害,说好的三天办完,两天就办完了,这孙子遇上我是他的福气。
袁凤雁看的一阵无语,行贿受贿还这么张狂,完全理解不了这种爱好。粗略扫过,袁凤雁去看所有与黄家相关的记录。76年5月10日,黄大成爱子黄耀祖生日,包一百红包,跟黄主任说上了话(不容易,老子终于搭上这条线了,下一步,拿捏黄主任)袁凤雁:…
76年8月26,黄大成母亲生日,送五十年份的野生人参一根、茅台酒两瓶,10克的金条6根,黄大成答应了帮我找关系调进革委会(送了这么多东西,要是给老子办不成,老子给他大字报写满整个公社)76年9月5日,请黄大成和革委会副主任钱忠远吃饭,送黄大成金条两根(不错不错,黄主任还是很讲信用的,办事也积极)76年9月5日,送钱忠远翡翠手镯一对(黄大成这贪财的,看手镯的眼光不对,贪心不足啊)
76年9月6日,送黄大成的爱人翡翠项链一条(这眼皮子浅的娘们,一看就没见识过多少好东西,眼睛都黏在项链上了,真让老子鄙夷)77年春节,给黄大成的拜年礼,元代瓷碗一对、野生人参两根、华烟两条、茅台两瓶,金条两根(这家伙贪是贪了点,但谁让人家有省城的人脉呢,维护好关系,革委会副主任老子也能挣一挣)78年1月10日,黄大成托我拦一份录取通知书(这抠门的啥也没送,老子还得自己搭东西和人情,算了,办吧,谁让老子以后还得指着他铺路呢)袁凤雁也找到了这位程科长托的人,是邮局的会计,他给人送了两条烟就拿到了黄大成指明要的通知书并亲自送到黄家。后头跑关系调动关于储鸣的资料也是程振兴让手下去办的,当然,也少不了一番吐槽。
黄家还举办过升学宴,程科长去喝了酒,还送了礼。78年…去黄家喝酒,庆祝黄耀祖考上大学,包一千块的红包,送了一支金笔、一块进口手表(论脸皮厚还得是黄大成爷俩啊,顶别人的名字还大摆宴席,就黄耀祖这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尿性能考上大学?也不怕太高调万一哪天未了脸上难看)
袁凤雁:…
这结果如你所愿。
不过,这程科长什么来头,资产竞然这么丰厚。这账本只有他谋取科长位置开始时的记录,没有之前的。但能看出这人为了进革委会很是大费周章。除了黄大成他也找过别人,只有黄大成帮他办成了。能找到帮他搭线的,也是一种本事,可惜本事没用在正道上。投入的也不少,但他当上科长后贪的东西以及利用职务之便抄别人的家早就连本带利收回来了。
怪不得一门心思往这个单位钻。
不干实事,光中饱私囊了。
袁凤雁摇了摇头,把东西悄无声息的放进了储鸣的兜里,给他传音告知了一尸。
片刻后收到了储鸣的回复:“阿凤,这账本可太有价值了。”袁凤雁避开周围干活的人给储鸣传音:“你打听一下革委会里谁跟这位程科长不对付,再打听打听黄大成的仇人是谁,选个实力大的把本子交给对方。再查查这程科长的来历,这人的行事作风不像世家子弟,却又有丰厚的家底让他高献门铺路,出手如此阔绰,必有蹊跷。”
储鸣给袁凤雁回了句,继续跟上前方的程科长。这边,袁凤雁刚收起传音符,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袁凤雁同志,能单独谈谈吗?”
是郑卫红。
几天没见,郑卫红满脸的憔悴,她咬着唇,看着面色红润,姿容越发出色的袁凤雁,心里眼里都装满了不平,亦有很多想不通的事。现在的袁凤雁,有变化的岂止是外表?
她的眼神和气势跟之前也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袁凤雁眼神里就带着股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家子气,对上他们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跟许多没见识的农村姑娘、小子一样,天然就忍不住矮上一头,跟他们说话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遭到见多识广的知青的嘲笑。可现在的袁凤雁,眼神很沉静,且还带着一种看透一切世间事的淡然,从容的令郑卫红很是不安。
因为这种淡然是对那些与她无冤无仇的人,而看她时,还多了种不一样的东西,明明没显露出什么情绪,但郑卫红就是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郑卫红想不明白,不过是跟赵卫国分个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还是说去了趟省城,自觉有了见识,便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以看蝼蚁一般看她了?
袁凤雁淡声道:“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郑卫红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你难道对赵卫国半点残余的感情没有吗?赵卫国骗你是不对,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可你也是拿他当对象处了一年多的,你难道真的忍心毁了他的前程?”啪,一巴掌扇在郑卫红的脸上,嗡鸣作响的耳朵里响起袁凤雁的冷嗤声:“你喜欢茅坑里的蛆,不代表别人也喜欢,再在我面前提这些脏的臭的,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还有,这是你们自作自受的结果,与我无关,滚!”郑卫红不可置信地捂着脸,更让她震惊的是袁凤雁的决绝。她竟然把赵卫国比喻成茅坑里的蛆?
这还是以前那个对赵卫国关爱有加的村姑吗?感情怎么能抽离的这么干脆!但郑卫红没敢再说什么,刚才袁凤雁那个′滚′字,气势之凌厉,让她产生了惧意,恨恨的瞪了袁凤雁一眼,捂着脸转身跑了。袁凤雁去找了章连国,问郑卫红的处罚情况。章连国:“她的情况没那么严重,派出所那边让回大队改造,我安排她挑半年的粪。赵卫国去了农场改造。”
这两人自作孽,今年的高考审核怕是通不过了。“怎么?她去找你了?”
袁凤雁:“找过我,不过我把她打发了。”看来郑卫红找她的目的应该想让她主动揽点什么责任,或者出面解释两句什么,能减轻赵卫国的惩罚。
章连国道:“她要是敢找你麻烦就来大队里反映,接受改造期间也要看她的表现,表现不好处罚期延长。”
袁凤雁笑着道了谢。
回到麦场时正碰上红雁来送绿豆汤。
“娘那边送了吗?"袁凤雁问道。
红雁戴着顶破斗笠,微黑的小脸上热的满是汗,点点头道:“送了。”袁凤雁看了眼她的斗笠,从兜里掏了两块钱,道:“去供销社买几顶新斗笠,看看村里进没进冰棍,进了就买三只,你、冰雁和娘一人一只,不用给我送。”
红雁一点不眼馋大姐身上有零花钱,高高兴兴地接过钱跑了。最后只买了斗笠,没买到冰棍,回来跟袁凤雁说:“村里说下周一才进冰棍,只进二十支,想买得早去。”
现在的天虽然也热了,但还不到最热的时候,村里的供销社不会那么早进货,进也进不多。
袁凤雁:“那就周一再买。”
红雁扭捏道:“下周一我们就开学了。”
袁凤雁好笑地拿毛巾给她擦汗:“到时候给你们零钱,自己去公社买。”红雁笑的灿烂,欢快道:“谢谢大姐,大姐我回去帮二姐做饭了。”“去吧!”
目送红雁离开,袁凤雁继续干活。
中午收工回到家,早上炖的鸡已经好了。
有那个隔绝阵护着,在门口闻不到香味儿,但进了厨房,炖鸡的味道混合着米香连同厨房里的热气一起扑面而来。
章芝英进来看了一眼,二闺女和三闺女还弄了俩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丝瓜炒鸡蛋。
很丰盛。
“洗手吃饭。”
袁凤雁趁厨房没人时往砂锅里加了点丹药,拿旁边的勺子搅匀,用抹布垫着端回了屋。
“大姐,褂子做好了,你试试。”
冰雁擦了手,回屋拿出早上做完的褂子让袁凤雁试。袁凤雁换下身上微微汗湿的衣服,穿上新衣服试了试。按她的要求做的,宽宽松松的很合她心意,但章芝英瞧着不好看:“太肥了,穿上这褂子你年龄得长好几岁,而且这料子一看就热,秋天穿行,冬天用来套棉袄倒是合适。再给你做件短袖的吧,凉快。”袁凤雁笑道:“我不是还从市里买了身么,不用做了。“又跟冰雁道,“很不错,我想要的就是这种的。”
章芝英无奈,笑道:“行行行,你不嫌难看不嫌热就行。”而且她觉得大凤的身高还没长到顶,等再窜窜个头,身上再长点肉,明年穿着说不定正正好。
冰雁得了认可很是开心,她帮大姐整理着领子,惋惜道:“我不会绣花,要是会绣花在领口和袖口上绣点暗花会更好看。”袁凤雁听出了她话里的遗憾,这种遗憾还表达了另一种信息:冰雁对绣花也感兴趣!
袁凤雁想了想,转头问章芝英:“娘,村里老人有会绣花的吗?”章芝英明白了大闺女的意思:“有啊,你姥就会。"说到这里,章芝英表情顿了顿,“不过你姥肯定不会教冰雁。”
小时候她见章老太太在鞋面上绣花,觉得好看,想跟着学,但是娘不教她。做衣服也不教,她结婚前穿的都是章志胜或者老太太替下来的衣服,没个合身的时候。
她是结婚后才开始找村里人学着做的衣服,可她没有冰雁的灵巧劲儿,技术一般,都算不上是正儿八经的手艺。
可对于小妹章芝芸,章老太太不光教小妹绣花,还很用心的教她做衣服鞋袜,教的时候还刻意背着她,像是生怕她偷学了一样。章芝英眼眶微涩了涩,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道:“冰雁你要是想学,娘明天给你找一个。”
冰雁很是期待地点头:“娘,我想学。”
她就喜欢这些东西。
给大姐褂子上的葡萄扣,她是见村里一个妗子打这种结,看过一遍就会了。章芝英看向袁凤雁:“大凤,你……”
袁凤雁赶紧道:“我啥也不想学。”
红雁:“我想跟大姐学弹弓。”
章芝英好笑:“这可省钱了,回头娘给你掰个树杈子自己拴一个,让你大姐教你。”
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坐下来吃饭。
干活的人饭量都不小,加上天热怕放不住,娘四个敞开了吃,一只野鸡加上两个菜吃的干干净净。
米饭也没剩。
现在中午有了午休的时间,吃过饭,娘四个齐上阵把锅碗瓢盆洗涮干净,回屋歇晌。
等她们娘仨睡了,袁凤雁挨着施了个清洁术,原本有些汗湿黏腻的身体和穿在身上的衣服瞬间清清爽爽。
又取了两粒冰晶出来,用灵气催动,给屋子降温,让娘和两个妹妹睡个舒服觉。
她现在对睡眠需求不大,但最近心里的事儿太多,思虑多少有些重了。修炼讲究张弛有度,心境也很关键,便摒除杂念,收敛着神识,不多时也睡了过去晚上跟储鸣见面,他先拿出买的皮筋和找修车师傅要的车胎皮递给袁凤雁,这才道:“没想到那个黄大成还是我继母的远房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