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88

袁平徽回来找章芝英被打了一顿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传话的人说不全，听的人耳朵里是一个版本，自己领悟的又是另一个版本，导致说什么的都有。

一开始的传话还会带上宁静秋，后来就传成了袁平徽离婚又后悔，一个人回来求复合失败,被章芝英亲娘家人暴揍一顿扔出家门。传归传，但因为章芝英亲生父母还没走,倒是没有上门来问的。章家的老爷子从县里回来，左耳朵里听热心村民说他前女婿回来了，被章芝英撵了出去；右耳朵里听人说章芝英亲爸妈来了，呼呼啦啦来了好几个人。章老爷子一时不知道该消化哪个消息好。

但不管哪个消息都不是他想听的。

对于那个养女离婚的事，他其实觉得挺丢人的。离了婚不藏着掖着，还传的满村子都是,他觉得老脸都丢光了。只是没想到更丢人的还在后头：袁凤雁居然登报跟袁平徽断绝了关系。好么，原来只是在村里丢人，那报纸一登，,丢人丢到整个市里了。当时知道章芝英离了婚，就想让她赶紧重新嫁出去，免得在这边被人指指点点，结果那个没良心的，不知道这是为她好，说什么也不答应。再后来…让他颜面无光的事更是一件跟着一件。养子成了杀人犯，还早就偷偷跟亲大哥相认，并且亲大哥还是人贩子、间谍。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让他捡了这么俩玩意儿。至于章芝英亲父母那边来人，同样也能勾起章老爷子上次被下脸面的回忆，所以冷哼了一声，道：“爱来不来，人家现在有亲爹娘护着，早忘我这把老骨头了。”

程家人忘了吗？

当然不会忘！

老两口来之前就听说了章家人拿乔，集体铁将军把门的事。这明显轻视章芝英的态度，让二老很是心疼，也没反对孩子们的做法。他们愿意敬着值得尊敬的人，可想让他们上赶着，程家人自然也有自己的态度。

不过这次过来，程老爷子也要去拜访一次。章芝英当然不会拦着。

即便心心里对章家人再气不顺，明面上的礼节该走还是得走。而且她也不想让章家人或者村里某些爱议论是非的人拿这件事抓爸妈的话柄。

不过章芝英也提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就是章家二老抚养她的恩情，她自己还，不想把整个程家都拉进来。她担心父母替她还恩，再允诺章家什么。

程老爷子倒是没认为章芝英这是跟他们太过客气的表现。儿子之前跟他们提过章芝英在还恩情这件事上的想法，老两口都选择尊重章芝英。

去章家的礼物还是章芝英安排的。

自然是没有上次多。

章芝英就是这个性子，你好我也好，你下我面子我扣你里子。不实打实让那老两口肉疼上一回，下次还蹬鼻子上脸。知道章老爷子从县城回来了，也没急着摸黑去，摸着黑连个村里人都碰不上，回头那老爷子能说他们没去过。

第二天吃过早饭，章芝英就拿上准备好的礼物，带着爸妈、大姐和嫂子去了章家。

一路上碰到不少村民，笑着跟章芝英打招呼，问这是干嘛去，章芝英忙提提手上的东西，笑说：“听说我爹回来了，我爸妈想过去拜访拜访。”不少人暗搓搓地想过去看热闹，看看章家还会不会跟上回一样铁将军把门。章老爷子不光没铁将军把门，在迎上程老爷子时，看着身姿挺拔步履矫健，虽脸上带笑却也掩盖不住那种摄人气势时，他一下就心虚了。心虚气就短，腰背都要不自觉弯三分，忙脸上堆着笑迎上去，语气出奇地和蔼：“老哥哥你好啊！”

程老爷子大步上前，双手握上章老爷子粗糙的手，连连摇晃，笑道：“章老哥好，昨儿就该来看看你，又怕太晚了打扰你休息，可别见怪啊！”说章老爷子怂吧，他乍一看见程老爷子的时候气瞬间短一截，可当握上程老爷子的手时，手比脑子还快的冷不丁加重了力度。章芝英亲爹是城里人，他鬼使神差的就想让这位城里老爷子感受感受庄稼把式的力气。

这一加重力度，下一秒就感受到了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几乎要将他的手捏变形。

老爷子面上云淡风轻，还能笑呵呵的，反观章老爷子，一张老脸都要扭曲了。

程老爷子哈哈大笑着松开了章老爷子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哥身体很健壮啊！”

章老爷子知道这下栽了，僵硬地打着哈哈，道：“不比老哥哥你！”说完看向富成兰，也热情地招呼道：“老嫂子，一看你跟我大闺女就是亲母女，这模样也太像了。”

章芝英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爹说′我大闺女′这几个字也不怕别嘴。当她不知道呢，这老两口在外头从来不提她。小时候跟村里人说她都是′我家抱回来那个'，她结婚有了孩子后就一直称呼她′大凤娘'，很少跟人用'我大闺女'来称呼她。富成兰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笑容恰到好处的得体，笑道：“章老哥好，这些年多亏你了你跟老嫂子照顾我这苦命的闺女了。”章老爷子眼神飘忽地看了那边面带微笑的章芝英，多少有些心虚，不过嘴上还是道：“应该的应该的，我们也是跟这孩子有缘。”程舒宁和廖雪梅等长辈打完招呼，这才笑着过来，程舒宁道：“章大爷好，我是芝英的大姐…这是我们大嫂，上次来就想过来拜访您跟大娘，却赶了个不凑巧，来的时候家里没人，这次总算见着了！”章老爷子脸皮又是一抖。

爱算计的人都有点脑子，虽然过来跟他打招呼的这人笑眯眯的，但他就是能看出来人家知道上回他们锁门是故意的。又是一阵心虚。

尴尬的寒暄完，章老爷子忙招呼着人进屋。跨进门槛，顿时又有些尴尬。

这几天家里没住人，老婆子又还在医院里陪二儿媳妇，家里没人收拾，早上吃过的碗还摆在桌子上。

“咳，屋里乱，志国娘没在家，我也懒得收拾，让你们笑话了。”富成兰说着客气话：“啥笑话不笑话的，家家都一样。”章芝英放下手上的东西过去收碗，袁凤雁哪能让她娘干活，忙先一步利落的把碗拿出去，去厨房一搁转身回了屋。

章老爷子招呼着人坐下说话。

这明明是他的家，可不知为什么，从见了这帮人他就觉得挺拘谨的。俩儿子都不在，一个儿媳在医院，另一个儿媳估计去上工了，也没人帮他招待。

上次知道章芝英找到亲生父母，他们老两口就私下合计着商量，等那边提出感谢，他们是要钱还是要东西。

可没人跟他配合，这话题怎么往那那上头引？而对面这一家子，光嘴上说感谢的话，半个字都不提要怎么报答他们家。章芝英那个养不熟的也不提这茬。

章老爷子急得抓耳挠腮，还得应付着对面这群人，老脑瓜完全不够使。程家人没坐太久就起身离开，邀请老爷子中午去家里吃饭，他们提前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准备待客，这是以主人，或者自家自居，章老爷子反而成了关系疏离的客人。

章老爷子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很憋闷的慌。不过也没影响他把人送走后就忙去看程家人带来的东西。刚才大致扫了一眼，绝对没有隔着一个院子的大牛他娘说的多。说的自然是上回带的东西。

这是给他难堪呢。

章老爷子有心想踢一脚表示一下自己的不屑，可看着网兜里那盒包装精美的糕点，还是没舍得，弯腰全部扒拉出来，一样一样收到了橱子里。章芝英心里是有数的，即便章家对她不好，爸妈头一次上门也不会在礼上抠搜。当然了，的确没上次那么重。

给拿了一盒茶叶、两盒糕点、两瓶酒、两罐麦乳精，还从自家之前囤的那些布匹里拿了两块蓝棉布。

别看她过去这些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她并不是个心疼东西的人。但凡章家对她好一些，上次哥嫂他们来拿的东西，她早劈一半送过来了。章老爷子收拾完东西就去了地里，找到三儿媳，道：“中午带上柱子去你大姐家吃饭。”

有点遗憾怎么不是晚上请他，晚上的话几个孙子都放了学，到时候都能跟着过去吃一顿。

现在只有老三家最小的儿子在，有点亏了。程家人一直没提要怎么感谢他们的话，章老爷子不太死心，他想让三儿媳到时候帮他搭句腔，看看程家人怎么说。

只是一句′去你大姐家吃饭'，孟淑婷都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哪个大姐？”

章老爷子没好气地道：“还能哪个大姐，你有几个大姐，他大姑家。”孟淑婷撇撇嘴，心说平日里你们也不这么提，从来都是那个白眼狼，比较文明一点的说法就是他大姑家。

自家男人平时提起章芝英都不称呼大姐，说名字说的比较多。公爹冷不丁这么一提，她能反应过来才怪。不过好好的怎么要去大姐那边吃饭？

神情一顿，这才想起来听人说章芝英她亲爹娘过来了。孟淑婷道：“爹，他大姑去家里请你了？”章老爷子倒背着手点了点头：“家里来了老的，能不请我么？”上回一定是没有长辈指点，章芝英的兄弟姐妹才那么不懂礼数的。孟淑婷笑道：“行，我一会儿回去收拾收拾。”章老爷子点了下头，怕这个儿媳想的不够周到，主动说起程家人去家里的事，最后道：“我这也算你大姐的救命恩人了，也不知道他们家打算怎么表示。我瞧着那一家子挺气派的，在城里日子应该不错。我想着要是他们还人情，就让他们还到志国和志光身上，毕竟我跟你娘年纪一大把了，能享受多少。”孟淑婷眼睛都亮了：“爹，那他们家提没提这事儿啊？”有没有漏个口风啥的。

章老爷子道：“在咱家就略坐了坐，啥也没提，这不请我去喝酒么，我估计应该是在饭桌上说。”

他都点的这么明白了，三儿媳应该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帮着他搭个话茬啥的，问问那边。

孟淑婷也这么觉得，当下上工的心思都没消失了几分，继续打听章芝英亲爹娘那边的事，道：“爹，他们家是干啥的？”把章老爷子问愣住了。

忘了问问这一家子是干啥的了，就光听着他们说话的口音怪好听，比那收音机里的广播口音差不了多少。

不过这事他一个大老爷们不好打听，要是老婆子在，这事就是老婆子的，老婆子不在，他就把这差事派给三儿媳了，道：“中午过去着找机会问问你大姐。”

孟淑婷也很好奇。

她还很好奇村里人说袁平徽回来了，结果被章芝英打出去的事呢。不过这事就不问了，怕他大姑厌恶，还是她亲爹娘那边的情况重要。等公爹离开，孟淑婷猛地拍了把大腿。

章芝英带着她亲爸妈去公爹那边了，应该不是空手去的吧。老二一家不在家，回头等自家男人回来去公爹那边转转。这边，袁凤雁又去山上晃了一圈，不意外的带回来了两只野鸡。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忙活着，饭做到一半的时候，章老爷子带着孟淑婷和最小的孙子进来了。

程老爷子忙迎上去寒暄，然后看向跟着章老爷子身边的孟淑婷，笑问道：“这是……

章老爷子忙道：“我三儿媳，这是我小孙子，大名章小宝，小名柱子。”孟淑婷的潜意识里，章芝英亲爹娘的年纪跟她公婆差不多，形象估计也大差不差。

顶多因为城里人不下农田，不咋被风吹日晒，没那么显老。但应该也是佝偻的老头子、老太太。

没想到章芝英亲爹的身材这么高大，身板宽阔挺拔，跟当兵的似的。别看人笑着，似乎很和蔼，她却不知怎么着愣是觉得这老爷子很威严。村里的大队长都没他这么威严！

孟淑婷忙喊了声′大爷'，转头去找她比较熟悉的章芝英，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大姐，就牵着小儿子过去了。

章芝英：…

有点不适应。

不过她还是笑了笑，道：“淑婷来了，快屋里坐。”程舒宁笑眯眯地看过来，问章芝英：“小妹，这位是章芝英忙介绍道：“大凤她小妗子，孟淑婷。”程舒宁：“孟同志好，我是芝英她大姐，快屋里坐！”廖雪梅也迎出来打招呼，又做了自我介绍，之后笑盈盈地请孟淑婷快去屋里坐。

这态度，好像两人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好多年，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之一，她就是纯粹来做客的亲戚，还是关系很生疏的亲戚。孟淑婷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人热情地迎了进去。进门就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那里，模样跟章芝英有几分相似，跟袁凤雁也很像。

这老太太倒是不像那老爷子一样挺拔高大，可怎么说呢…难道是城里人自带什么特征，明明是坐在那里，愣是让孟淑婷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自卑感来。“她小妗子来了，快来坐。"老太太笑着招呼。孟淑婷来时是摆着′章芝英救命恩人家的儿媳妇'的姿态来的，要不她卡点来呢。

可从她一进门看到程老爷子开始，再到章芝英亲姐、嫂子的热情相待，弄的她感觉有一半魂是在外头飘着的，晕晕乎乎啥姿态也没摆出来。这会儿老太太跟她打招呼，她忙喊了声'大娘"，说了句'你跟章…我大姐长的可真像。

差点直呼章芝英的名字。

平时称呼惯了，容易顺嘴流。

程家人仿佛没听出她差点说出口的话，程舒宁给孟淑婷的儿子抓了几块糖就去厨房帮忙了。

廖雪梅给孟淑婷倒了杯茶，然后坐到她旁边，笑道：“这些年，我们小妹多亏你们照顾了。”

孟淑婷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觉得她不该来。

要是真照顾了，这话听着会很受用。

可章家对章芝英什么样，她不信章芝英没跟亲娘这边的人说。他们再说这种话，她突然觉得屁股底下好像长了刺一样，有些坐立难安。明明对章芝英好不好是公婆的事，她又没怎么着章芝英，只不过…不太拿这个大姑姐当回事罢了，她心虚啥？

同样坐立难安的还有章老爷子。

程老爷子把他请进屋，给他拿了烟点着，招呼着人说话。“老哥哥，刚才惦记着回来忙活招待你们，咱老哥俩话说的少，这会儿想多跟老哥哥说说话，了解些情况。“程老爷子吸了口烟，神情变得沉重，沉声道，“当年家里因为得罪了一些人，被人恶意报复，偷走了我最小的女儿，致使我们骨肉分离三十多年，错过了孩子的成长。”“这是我跟她妈心里最大的遗憾。不知道老哥哥能不能跟我多说一些芝英小时候的事，乖不乖巧，脾气性格咋样，有没有有趣或者调皮捣蛋惹你们生气的事，我都想听听。”

章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