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89

他哪记得章芝英小时候有啥有趣的事？

当时他们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孩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亲生的孩子身上，把章芝英丢给养子带，平时他也很少关注这个养女。印象里记得好像动过把章芝英再送人的念头,但是后来没送。至于平时…只记得这个养女承担了家里大部分的家务活，洗衣服、做饭，帮着她娘带弟弟妹妹。

有趣的事有啥？

章老爷子吭哧瘪肚的想了半天,想了一脑袋汗也没想起章芝英小时候有啥有趣的事。

他倒是想趁机诉苦，说点章芝英的不是，可抬眼对上程老爷子的视线，到嘴边的话又嘎巴咽了回去。

这老东西刚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正是想表现的时候，他说章芝英的坏话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再说了，章芝英可不是吃亏的主儿，自己败坏她，她还不得跟自己吵吵起来。

那养不熟的以前都敢跟他们吵吵，现在有了亲爹娘撑腰，估计胆子更大。看着程老爷子期待的眼神，章老爷子尴尬地笑道：“我一个大老爷们哪会照顾孩子，平时都是她娘看着。”

这话说得也心虚。

回头要是程家问到老婆子头上，老婆子估计也说不出个仨瓜俩枣来，说不定能巴拉一通章芝英不听话，忤逆他们的言论。他得想着叮嘱叮嘱老婆子，宁可啥也不说，也别胡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他们对章芝英所有不满的事,换成章芝英亲父母怕不这么认同，没得招些麻烦。

而且，他不信章芝英能没跟她亲爹娘说小时候的事，怕在她嘴里，自家这边应该没个好。

所以对面这老头子十有八~九是故意问，想听听他能说些啥。有啥好说的，章老爷子也没觉得自家有什么不对，抱养的孩子能给口饭给口水养大就行了，又不是他们真正的血脉，还不兴他们偏心点么？程老爷子面露失望，随即却又一副理解的神情，道：“是，老爷们忙着养家糊口，照顾孩子方面确实不如当母亲的，我也是太着急想了解点芝英小时候的事。"接着问道，“老嫂子什么时候回来？”章家人在医院是因为啥，程老爷子听小闺女说过，只是小闺女也说了，不管她离婚还是孩子被换的事爆出后，章家人没有一个上门来关心的，所以老二家出了这档子事，她也以相同的态度回敬，不闻不问。程老爷子也只是礼貌性地问问章老太太什么时候回来，对于在医院的原因什么的只字未提。

章老爷子以为对面这老头太紧追不放，似是非要听他们亲口说出章芝英过去那些年在自家过的怎么样。

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哪哪都不自在，含糊道：“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

好在很快就开饭了，章老爷子松了口气。

那边的孟淑婷也松了口气。

她应付热情程家人也是应付的满头大汗。

人家也没咋着她，个个都笑眯眯的，态度也热热乎乎的，就是跟她聊家常。这家常要是不带章芝英，她会觉得是个不错的话题。可要是带上章芝英，她就有些尴尬。

章芝英再不济也是她名义上的大姑姐，又都住一个村子，离这么近两边却少有来往，只能说明两家关系不好。

既然关系不好，那人家报恩的话愿意报到他们头上吗？期间孟淑婷好几次求助地去看公爹，结果就看到她公爹两手来回摩挲着膝盖，身子一前一后无意识的晃悠。

这动作显而易见的跟她一样透着股坐立不安。脸上的汗顺脖子流都像没察觉似的，擦都不擦。所以，当袁凤雁跟她娘和她姨前后脚的开始上菜时，她真真是松了口气，几乎是跳起来冲过去帮忙。

只是看着端上来的菜，多少有些震惊。

黄瓜炒肉、茄子炒肉、辣椒炒肉、丝瓜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凉拌菠菜等等，有肉有蛋，还炖了只鸡。

没想到这个便宜大姑姐这么舍得。

要是她男人今天也在家就好了，能多一张嘴跟着过来大吃一顿。孟淑婷咽了咽口水。

家里好久都没开荤了。

正在吃糖的章小宝虽然没看见端上来的是啥，可他鼻子尖，闻到了肉香，从凳子上跳下来，三两步窜到桌子旁边，蹦着高的伸脖子往桌上看，嚷嚷着要吃肉。

这要是在婆家，她一准先给小儿子拿块肉吃，多吃多占。可这是在章芝英家里，倘若程家人不在，她这向来不把章芝英放在眼里的姿态，那也是不会客气的。

但这回她真不敢伸手去捞。

那个老太太就在不远的地方，大凤那个大妗子也过来跟着在桌子边上忙活。好几个当长辈的，没一个开口说先让孩子吃的话。她心里有点点不乐意，跟小儿子道：“再等等，等一会儿开饭了再吃。你看大家都在等着…”

章小宝不乐意地开始拧麻花。

就这样，站在桌边的几个长辈也没人开口说让孩子先吃一口。袁凤雁放下菜回去端了刚出锅的馒头进来，孟淑婷正好瞧见她，忙哄儿子道，“你大凤表姐也还没吃呢。”

章小宝不屑的撇了撇嘴，说话的语调像极了章老太太：“她一个小白眼狼，吃了浪费。”

屋里顿时一静。

章芝英脸一沉，刚准备开口，就听袁凤雁笑眯眯地问了句：“小白眼狼说谁呢？″

章小宝年龄不大，却也正是学着大人说话做事的年龄。过年时章老太太在家里当着他们的面藏吃的，那个时间点是往年章芝英带着一家人快过来拜年的时候，当时许立梅明知故问的来了一句：“娘，你藏东西干啥，他大姑、大姑父一会该带着大凤几个来给你们拜年了，不给那几个孩子留点零嘴？″

章老太太就来这么一句'她一个小白眼狼，吃了浪费。'。章小宝就记住了。

加上平时章老太太提章芝英娘几个，张口大白眼狼，闭口小白眼狼，最近说的尤其多，章小宝自然跟着学。

在轻视大姑和几个表姐这方面，他也学了个十成十，所以听袁凤雁反问，马上就回了一句：“小白眼狼说你！”

孟淑婷去捂嘴的动作都没他速度快，抬头讪笑道：“大凤，你弟弟没别的意思，就是说着玩。”

程老太太虽然听出了袁凤雁反问的那句是回骂了这个小孩子，可她脸色依旧很不好看。

小孩子的话不都是跟大人学的。

能让一个孩子张口就说出来的话，可见大人平日里没少在家里说。程舒宁看向章小宝，似是一点都没有生气，语气和蔼地问道：“小宝是吧？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告诉大姨，大姨给你肉吃。”孟淑婷心里一咯噔，刚搂过小儿子，想捂他的嘴，可章小宝一听有肉吃，哪儿肯干，忙扒拉开孟淑婷的手，道：“我爷奶、我爹娘都这么说…鸣鸣。”章老爷子也没想到小孙子一听′大凤'的名字就来了这么一句，他还准备打圆场呢，结果小孙子就被人给套话了。

程家人就憋着想让他们说些什么好找茬呢，自己没说，事儿坏到小孙子头上了。

廖雪梅看向孟淑婷，孟淑婷急的脸都红了，脑子里乱作一团，嘴上急忙解释着：“小孩子的话不能听，这孩子胡说八道呢。”章老爷子也急忙给自己找补，几乎跟三儿媳同时开口，干笑道：“我跟他奶奶骂这些孩子们骂惯了，你们也知道，村里人说话粗鲁，骂孩子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对家里那几个不争气的也这么骂。”这就有点尴尬了。

孟淑婷解释是小孩子的胡说八道，章老爷子则认下了这些话他们说过，还特别强调村里人说话粗鲁，骂哪个孩子都是这套说辞，说明了自己一视同仁的态度。

章老爷子假装没听到儿媳的话，强撑着一张快要烧起来的老脸，转头去呵斥小孙子：“柱子，别好的不学坏的学，净胡说八道，那是你表姐。”被爷爷吼，章小宝顿时不乐意了。

章小宝这一代哥哥、堂哥好几个，但每一个都平等的被宠爱着。可能是章老爷子这一支到他这里差点断了血脉的缘故吧，所以对几个孙子都很宠。

孟淑婷就更不说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哪一个都疼在心尖尖上。可以说家里每个孩子都被宠的有点骄纵，被这么当众呵斥的时候几乎没有。被宠爱的孩子脾气都大，章小宝就是这样的。一听爷爷当众这么说他，小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大喊：“我没有胡说八道，我就是听你们说的，说章芝英是大白眼狼，大凤是小白眼狼，就是你们……”

啪！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孟淑婷刚才一看儿子的拧脾气上来，就知道要坏事，忙上去捂嘴，可章小宝人小也灵活啊，左躲右闪愣是把亲爷爷的面子里子都抖搂了个干净。还直呼其名，可见自家爹娘在孩子面前提起章芝英或者袁凤雁时也从没说过′你大姑'或者′你表姐。

程家人脸都黑了。

章家这对翁媳脸都绿了。

情急之下，孟淑婷甩了章小宝一个耳光。

沉默过后就是章小宝的发疯，他大哭着去推孟淑婷，推的孟淑婷连连后退。章老爷子气的几乎要心梗，他都不敢去看旁边程家人的视线。程家人没说难听的话，就这么一起盯着他，让章老爷子浑身更不自在。这时候还不如说两句难听的。

他吼道：“行了，老三家的你带着柱子回去。”孟淑婷不想走，菜都上桌了，有肉有蛋有鸡，这时候让她回去？章小宝也不想回，可老爷子真怕了他这张嘴，一会儿让程家人一套话，再说些有的没的。

章芝英自然是极力挽留的，虽然他们并没有请孟淑婷，可人来都来了，这会儿要走，嘴上少不了得客气两句。

反正说两句客气话也不要钱。

孟淑婷看向公公，章老爷子脸黑漆漆的，沉声道：“带柱子回去。”章小宝就开始躺地上蹬腿大哭。

孟淑婷不敢拂了公公的面子，只好连拖带拽的拦腰抱起小儿子往外走。章芝英也表现的很忙碌，拿了个碗手忙脚乱的去夹菜，夹两块掉一块，等终于着急忙慌的装满一碗，那娘俩早出去了。她装模作样地道：“大凤，给你二妗子和你表弟送过去。”袁凤雁冷哼着接过碗放到桌子上，道：“什么表弟，人家刚骂我呢，说我吃了浪费。留下我吃，看看我吃了能浪费不。”章芝英无奈道：“你这孩子！”

嗔了这句就没了下文。

骂她大白眼狼，骂她闺女小白眼狼，还想吃她家的肉，想去吧。章老爷子甭管好坏的也算养了她一场，她底下的便宜弟弟、弟媳算嘛玩意J儿。

“爸、妈，爹，大嫂、大姐，菜齐了，都落座，咱们吃。”章老爷子很想抬屁股走人。

可他闻着桌上飘起来的饭菜香，又很没出息的直咽口水。等看到章芝英拿出来的酒，章老爷子更是迈不动步子了。哪怕刚才的场面很尴尬，哪怕大凤赌气不去给儿媳和小孙子送菜让他很气闷，可看到酒，那是真走不动道了。

首都产的二锅头，他知道这酒，只听说过没喝过。村里供销社没有货，在公社供销社见过一回。程老爷子仿佛刚才的闹剧没发生过，热情地拉着章老爷子落座，章老爷子也就暂时忘了刚才的尴尬，挨着程老爷子坐了下来。只是经过刚才那一场，加上儿媳已经回去了，没了跟章老爷子搭台唱戏的人，他想问的话题也在程家人的劝酒声中忘到了脑后。程老爷子部队还有工作，没法在这边待太长时间，宴请完章老爷子，他就让警卫员去买票准备回首都了。

富成兰打算留下住到冰雁和红雁放暑假，到时候一起去首都。不知道是不是找到小女儿让她去了块心病，跟小闺女团聚后她就觉得自己精气神一直很不错。

别看时间并不长，可富成兰感受非常明显，她很确定现在的状态并不是靠一口气撑着的那种，好像身体真的好了很多。程老爷子也有这种感觉。

跟章老爷子两人喝了一瓶半白酒，以往喝这个量，肯定会不舒服，这次几乎没什么感觉，他觉得还能接着灌那个老家伙一顿。廖雪梅跟着公公一起回首都，程舒宁也得离开。家里热闹两天，一下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