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96

他的意思？

他的意思当然是章芝英和程家这个老太太能主动开口说给他们钱的事。可养女似乎洞察了一切，半点面子都不给，非要让他亲口说。章老爷子压着心里的不快，瞥了三儿媳一眼，想让孟淑婷开这个口。孟淑婷心里发苦。

事前跟婆婆商量好的说辞计划已经不能用了。没给她搭台的她咋唱戏，毕竟她又没养过大姑姐，还只是儿媳，这种事她怎么直接说。

尤其是那个袁凤雁，一听两千都要直接要报公安了，真是聊都不跟你聊。不过孟淑婷知道公婆心里的底线。

可就袁凤雁和章芝英当下的态度来看，那个数额他们也不一定接受。要是不接茬…又得罪公婆。

想到这里，孟淑婷心里也埋怨公婆的偏心。明明是考虑到老二家的难处才重新商量了这套计划，结果老二这会儿明明在家，公婆就是不扯他过来，非让她跟着过来得罪人。章老爷子见老三媳妇看到了自己的眼色却迟迟不开口，心里气的不轻。他要面子，当着大队长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好轻咳一声，看了自家老婆子一眼。

章老太太接收到老伴的视线，抿了下嘴，道：“两千你们给不起，那一、一千五总行了吧？”

章芝英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章老爷子佯怒的呵斥道：“胡闹，你这不是为难孩子吗？“说话间又看了眼章芝英的脸色，似乎要通过章芝英的脸色来判断下头的话该怎么说。袁凤雁没让她娘开口，笑看向章老太太，道：“是啊姥，你这不是为难我们么，还是姥爷通情达理。要不还是按我娘说的那个办法，将来你们老了也多个人照顾，不好吗？”

章老太太：…她家老头子是那个意思吗？

这死妮子，真是就没有她不接的话茬。

章老爷子也不满袁凤雁接的这话，眉头拧起，语气透着点不耐烦：“大凤，这是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不是这丫头不坏事。

刚才他听老三媳妇说了，就是大凤二话不说跑出去喊的大队长。章芝英不乐意了：“爹，大凤是我闺女，怎么就不能掺和？这是我们一家子的事，大凤不光能掺和，还能完全代表我们这个家！”此次之后，就跟章家彻底决裂了，章芝英自然也是一点面子不给老爷子留。她也懒得再听他们磨叽。

不给钱章家不死心，索性花点钱解决了这麻烦。“你们要算这个账，要这个补偿，那咱们就好好算算。"章芝英道，“我在章家待了十几年，从我记事起就在用自己的劳动换饭吃。工分没少挣，可家里吃二合面饼子时给我吃加了糠的，逢年过节你们吃肉时我连口汤都喝不上。干的多，吃的少，也算我偿还了一部分你们的抚养之恩。”富成兰听的不住的抹眼泪，悄悄别过头去，缓慢平复着呼吸。她的小女儿遭大罪了，受苦了！

章家老两口没想到章芝英连吃喝这方面的事都要抖出来，眼神都有些飘忽。“你们再找我要偿还养恩的补偿，我最多给两百！"章芝英心里也是难受极了。

以前她说给两老养老的话并不是说说，心里再不满两老之前对她的磋磨，也没打算着等哪天伺候他们的时候磋磨回来，报以前的仇。她是真的想等他们老了，跟章志国几个平摊着给他们养老。现在章家要到门上，章芝英也准备彻底跟他们做个决断了。不过两百么，章家肯定不同意。

果然，章老太太几乎要跳起来，声音都劈叉了：“两百？你打发要饭的呢？”

袁凤雁轻笑：“姥，谁家拿两百块钱打发要饭的？”章老爷子也没想到章芝英一下砍的这么多，心里十分不舒服，呼吸都有点急了。

孟淑婷刚才不敢开口，现在一听才给两百，也有些急了，她赶忙开口：“大姐，我说句公道话”

章芝英压根不想听她半句废话，冷笑道：“淑婷，你站在爹娘这边，说不出什么公道话。所以还是别说了，不然我要是听着不痛快，说到你脸上，闹的可就不好看了。”

孟淑婷噎了下，脸一阵青一阵白。

章老爷子也绷不住了，看向章连国：“连国，你看呢？”章连国都要气笑了，他看行。

心里这么想，嘴上肯定不能这么说。

两百，这老两口不会同意，把这边逼急了闹大也不好。他道：“一千五两千的说不过去，两百…多少也说不过去。叔，婶，大凤娘，咱们都别赌气，别一个往狠了要，一个往狠了砍，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他看向章老爷子：“叔，你这边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个痛快话！”有话不说，光让家里老娘们出头，他这叔还真是……当他刚才没看见那点眉眼官司呢。

章老爷子知道自己不开口不行了，沉吟片刻，看向章芝英，脑子里在思量着。

他们要的钱数是高了点儿，可这个养女还的钱数也太低了。看这态度，怕他们一千的心里价位也难要到。章老爷子想了想，开口道：“救命之恩大于天，你说的那些干活啥的，谁家孩子不干活……

他想抹和着辩解两句，谁知章芝英冷冷道：“一百，我都觉得给多了！”章老爷子一噎，老树脸皮一阵抽动，咬咬牙道：“六百，恩怨两清！”这句话说的倒是挺干脆，可外人听着，总觉得好像他认为自己吃了大亏一样。

章芝英压了压火气，看向章连国：“大队长，我以前在章家过的啥日子，咱村里老人都知道。我给家里挣了多少公分大队里也都记着吧？既然我养父母要算账，不如我也跟他们算仔细些，喊了大伙儿来给我们评评理。让大伙儿帮着算算，那些年我挣的够不够还他们几年养恩…章老爷子一听有点急眼，真要细算这个账，让村里那些爱管闲事的人一说，他能倒找给章芝英钱，气道：“那你说多少？”反正两百不行！

最后扯来扯去，定在三百五。

三百五，所有的恩怨两清。

章家老两口不太满意，这低于他们的预期太多了。章芝英答应的也很勉强，她还觉得给高了呢。见她这样，老两口倒是没敢再说什么，怕章芝英又反悔，连三百五这个数都不给了，催着章芝英赶紧拿钱。

袁凤雁适时开口：“队长舅，麻烦您帮着写份断亲书吧！”既然两清，那就清的明明白白。

章家人没说话。

显然也明白，要了这份钱，往后两边不可能再来往。当然，还是对养女没有半点留恋。

章芝英无视章家人的催促，看向富成兰，背着众人使了个眼色，道：“妈，我手头的钱不够，您先帮我添点，回头我再给您。”她能拿的出，可不能当着章家人的面痛痛快快拿出三百多块钱。富成兰看完全程，心如刀绞。

其实她看着章家这二老跟小闺女掰扯，听着小闺女说在章家那些年的事，她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答应章家人算了，只要能马上断了这亲，只要以后这老两口别再来烦芝英就行，花钱免灾。

不过大凤这孩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意思，给她使了个眼色，富成兰这才强忍着难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现在听到小闺女开口，也明白她的意思。

小闺女能不能拿的出三百多，她还不知道吗？于是，也配合着点点头，道：“你这孩子实在太较真，妈之前要给你贴补家里，你非说这些年没陪在爸妈身边，没给家里尽什么力，说什么也不要。妈去给你拿，也别再给我了，给了你你就拿着。”章芝英态度坚决的摇摇头，道：“该还给您的，若我只是个孩子，家里要帮我，我就接受了。我都这么大了，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几个孩子，您二老年纪也不小了，理该我孝顺您跟爸，哪能花您二老的钱。”章家二老在旁边听着心里直骂章芝英太傻。人家给都不要，这到底是什么一根筋的性子。还他们的恩情，也还非要等他们老了跟老二几个平摊抚养，一点不让程家沾手。

这种一根筋的养女，怕以后从她身上也捞不到什么好处，拿一笔钱断绝关系这决定太英明了。

凑了三百五，章芝英还特意用了不少零钱，成分成毛的一点点数完拿绳子捆起来，在章家二老眼巴巴的注视中递给了大队长。章连国心里摇了摇头。

别看他跟程家人接触不多，可他看人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连他都能看出来程家的家世绝对不凡，好好的跟程家搭好关系，长久的来往下来，说不定给的好处绝对不止三百多。

还有章芝英之前提议给二老养老，连他都觉得不错。村里人谁看不出来，章家这俩儿子一个比一个够呛，就不是那体贴孝顺的孩子。

将来启昌叔他们老了不能动弹的时候，指望儿子.…非死炕上不可。章芝英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她即便再恨章家老两口，真要伺候也绝对干不出虐待老人的事，说不定比亲儿子亲闺女照顾的都好。这老两口，眼皮子浅呐。

写了一式三份的断亲书，让两边签字按了手印，他拿到大队部盖了章，给章家和章芝英各一份，大队里留一份，这才把三百五十块钱给了章家。心说，早晚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章老爷子先前说话不积极，这会儿拿钱可积极了，接过钱蘸着唾沫数了三遍，这才揣进裤兜里。

三人离开，章芝英还有些怔忡，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舍不得章家人，而是…有点心酸。

小时候她奢望过爹娘的关怀，有一段时间干活也特别卖力，就是希望爹娘能喜欢她，多看她一眼。

后来渐渐大了，知道期望只是妄想，遂不再有对亲情的渴求。她心心里也有一道枷锁，就是总念着养父母养过她一场，等长大后渐渐明白过来，她付出的一点都不少，甚至还很多，远超章家人对她的那点恩。真正心灰意冷，是章家想把她卖了换彩礼，她为了逃离这个安排，匆匆忙忙偷偷摸摸的嫁给了袁平徽。

这些年关系一直不冷不热，可不管怎么说，在没有程家前，那个家还是她娘家，尽管那个家里没有属于她的温暖，可有个名义上的娘家，心就多了一个落脚点。

如今三百五十块钱就这么断了，章芝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富成兰心疼的直抹眼泪，握着章芝英的手，道：“好孩子，你还有我跟你爸，还有哥嫂和姐姐。”

章芝英笑着点头，眼泪却成串的滚落下来，抱住亲妈，鸣咽出声。这眼泪算是祭奠磕磕绊绊的过往，也算是迎接另一个人生。袁凤雁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回来的时候肩上背着个筐，里头放着一只野鸡。

章芝英哭过一场，先前胸腔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消失大半。看到大闺女背着筐回来，从筐里提出一只鸡，章芝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刚刚顾着哭了，没注意大凤是啥时候出去的。忙去换盆里的水让袁凤雁洗洗手脸，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大凤，跟你姥娘整理下咱买回来的东西，我去烧水把鸡毛拔了。”买回来的东西还没顾上收拾呢。

袁凤雁笑着阻止，道：“娘，你跟我姥收拾东西，我来做饭。"说着喊富成兰，“姥，我娘给你买衣服了，你看看合适不。”富成兰还没看就一叠声地说′合适。

小闺女给她买的衣服，一准合适。

让她娘和姥姥去整理今天买的东西，袁凤雁自己在厨房各种小法术频出，收拾只鸡简直跟玩差不多。

不多会儿，章芝英来了厨房，一边给袁凤雁打下手，一边道：“大凤，娘跟你商量下，我准备改姓程，上户口的名字也改一改。”既然跟章家断亲了，她也没必要再冠着′章'姓。而且爸妈以前给她起过名字，叫程舒月。

袁凤雁很是赞同。

章家不弄这一出，她娘还不好马上做这个决定。现下这样正好。

而且改姓换名也是改变命运轨迹的一种方式。上一世她娘跟冰雁横死在街头。

这一世虽然改变了主要的命运走向，可没过那个时间线，袁凤雁始终放心不下。

改了姓名，也拨动一下命运线。

袁凤雁把鸡劈成两瓣，一半做红烧鸡块，一半炖汤，汤里自然加了给家人调理身体的灵丹妙药。

冰雁和红雁放学回来就听说了她们娘跟章家彻底断绝关系的消息。两个姑娘脸上几乎下意识绽开一个笑容，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带着一种开心和轻松的笑容。

看的章芝英颇为心酸。

她自己不受章家人的待见，几个孩子更是没少受章家人的白眼，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

袁凤雁举起茶缸，里头装着橘子汽水，笑道：“姥姥，娘，咱们今天庆祝一下，庆祝我娘彻底告别过去，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再遇到糟心事，会有花不完的钱，享不完的福，生活乐无边。”

章芝英被袁凤雁逗的哈哈笑，笑着举杯：“借我大闺女吉言了，往后我就生活乐无边。”

富成兰也笑，跟着一起碰杯。

收拾晚饭残局的时候，冰雁凑到袁凤雁身边小声问事情的经过，知道还给了章家三百五十块钱，有些替她娘不值，道：“给的也太多了！”袁凤雁拍拍冰雁的肩膀，道：“有福之人的便宜不是那么好赚的！”这辈子有她，她一定会让娘和两个妹妹成为有福之人。章芝英开了个罐头，来喊两个闺女出去吃，道：“剩下的我收拾，你俩跟你姥吃罐头去。”

袁凤雁笑着推冰雁：“冰雁去吃，我跟娘把剩下的这点收拾完。”娘俩忙活着，章芝英小声道：“我觉得，那天袁平徽和宁静秋来，在家里跟你姥和你姥爷说给了多少钱的话应该没传出去。”之前她还担心那天宁静秋嚷的那句会被外头的人听见，可这几天出门并没有哪个邻居跟她打听这事。

今天看了章家的反应就更确定了。

这让她松了口气。

章家一开始报两千，估计是冲她爸妈这边去的，想探底。还好没让他们得逞。

钱的事没传出去，不过章芝英跟章家断绝关系的消息传出去了。村里人自然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觉得章家做的太绝，不免又提起上次章芝英带着亲哥亲姐去拜访，章家一家给人家吃闭门羹的事。

也有人替章芝英高兴，觉得她熬出来了。

自然，也是有人觉得章芝英做的不地道，认了亲爹娘就不要养父母，养不熟。

有人替章芝英辩解，说是章家做的绝。而说话的人则表示，如果不是章芝芸平时不咋孝顺爹娘，不管娘家弟弟妹妹，章家怎么可能跟章芝英断绝关系。所有的议论都入不了章芝英的耳，她第二天就拿着户口本去村里把名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