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无所不能(三十)(1 / 1)

第30章村姑无所不能(三十)

在奥兰多将头颅抵在我的肩膀上,宛如窒息者汲取氧气一样用力呼吸的时候,我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

一一那段梦境,对我来说究竟有没有影响呢。我想大概是有的。

曾经那些若有若无的,因性别与年纪生出的细微隔阂感,似乎就在小狗拼尽全力的撒娇行动中,一点点消散了。

至少对着现在这个奥兰多,很多时候,我都想不起来需要把他从我身上拉开一一这也就导致了队友们看过来的眼神开始变得愈发诡异。….……那家伙现在粘人的有点恶心了。“精灵幽幽评价道。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勇者宽肩窄腰的优越背影,他大马金刀坐在地上,脑袋却怏怏垂着搭在另一个人的肩上,像是某种没长骨头只会挂在主人身上耍赖的大型犬--至于另一位的存在感呢?真可惜,只有一点隐约的焦糖色的头发从手臂和肩膀的缝隙间露出来,其余的,连裙摆都没看见一点。伊莲娜啧了一声,发出一点酸溜溜的咕哝声:“这种程度也可以吗,就算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对他也太溺爱了点”

“原谅奥兰多吧,毕竞做了一个那样恶劣的梦呢。“神官笑吟吟地附和着,也轻描淡写地掠过了这个话题:“好在妖精的问题勉强算是解决了,接下来要怎么办,有头绪吗?”

伊莲娜顿了顿,收回视线,又是叹了口气。从城中贫民窟带出来的人在这里也算建立了一个小规模的临时村落,因着之前巴林的承诺,期间加入了不少矮人,眼见着各方面都已经开始走上稳定的正轨,勇者的队伍也到了可以正式撤离的时候了。但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他们想撤离,可以,只不过神官认真观察了一阵子,感觉这次好像不能保证全员安稳离开的样子。

至少不能保证薇薇安也能成功离开。

“这些人就好像刚刚破壳的雏鸟,对薇薇安的依赖性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神官单手托腮眺望着新村的方向,惆怅地叹了口气:“我们离开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我只担心她要是一起走的话,还没等走出村子就又会′睡着'了。毕竟是能引来妖精还愿的强烈信念,太纯粹,也太狂热,即使最初“密教”的说法是临时起意的说辞,但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合格教派的雏形。“更不用提,在这之后还有一位大魔女的′考验………“神官收回目光,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怎么办呢,反正我是不介意多留一阵子,精灵小姐的态度如何?”

伊莲娜坐在树上,百无聊赖地晃荡着腿。

“我都行呀,再等个几十年也没问题。“女孩的目光看着勇者的方向,那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随着勇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自己现在更是连一点头发丝者都看不到了。

精灵眯起眼睛,意味不明的冷哼一声。

“反正人类的寿命最多也就再过个四五十年也就差不多啦,"她咕哝道,“等得起的。”

神官不觉得她这句话指代的是村子里的那些人。不过,算了。

他正准备起身,去做那个"读不懂气氛的讨厌家伙”,抓人问问接下来要怎么办,仍坐在高处的精灵忽然跟着转过了目光,看向了某个方向。大

此时正值初秋。

草坡上吹来的风清新凉爽,但也开始透出几分令人下意识拽长衣袖的凉意,偏偏此刻身后围上来的体温暖烘烘的可靠,膝上果篮里的浆果刚刚处理了一多半,就已经有点昏昏欲睡了。

“困了?“奥兰多低头凑过来,小声问道。我的意识和准备塞进罐头瓶的浆果一样,距离变成浆糊只有一步之遥,应该是发出了一点附和的声音,耳边随即落下一声沙哑轻笑。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能够让靠上去的感觉更舒服些。

这里只有风声,抚过草叶和树梢的沙沙响动,鸟雀错落林间的清冽鸣叫,身后平稳规律的呼吸声,若是没有其他特殊情况的话,我估计真的会睡过去。但率先生出变化的,是奥兰多的胸口。

他不再是软绵绵暖融融的一大只,瞬间绷紧的肌肉打消了大半睡意,像是曾经那只打盹也要绕着我睡的龙,但凡有什么东西靠近,立刻就能抬起脑袋,队森森地看过去。

这次又是什么情况了?

我坐直身子转头看过去,奥兰多的表情还算克制冷静的,但也明确写着不欢迎的冷漠,而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名清瘦少年拘谨地站在那里,他低着头,有点神经质的抠弄着自己的手指。

“巴兰?“我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孩子会在这种时候过来。之前坠入妖精梦的原因拉斐尔也解释清楚了,这本质应该算是集体意识许下的愿望,在我看来,和眼前的小孩子并没有太大关系。可他神色恍惚,惶惶不安看过来的样子,又像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似的。

“那个,老师……“男孩因为被叫了名字下意识抬起头,眼中升起的一点细碎亮光在触及另一个人冰冷视线时瞬间碎的干干净净,他绞紧手指,低头呐呐道:“我有些话想和您说。”

“可以倒是可以,"我扶着膝盖站起来,奥兰多在后面有点不满的扯了扯我的裙摆,示意他也要一起听。

……“他的小动作并不隐秘,巴兰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然而此前这对着两个成年人仍能底气十足张扬挑衅的男孩子,此时却是落寞地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见状如此,奥兰多心头那点不悦也散去了几分。被现实打击到失去心气的毛头小子罢了,他面无表情的想着,大概是连对手都算不上的程度。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小孩鼓足勇气说出的话也是意料之中的道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愿望会是那样子的。”他在努力保持着冷静,可没说完一句话,男孩的声音里就已经多了沙哑的哭腔:“对不起,老师,我……还有大家,其实只是想要您能在这里多留一阵……哪怕您不再教我们什么,就是和我们说说话也好……”这份喜欢的心意是真的。

那份同时掺杂着敬畏与仰慕的狂热崇拜的心,是真的。“想要她永远留下"的愿望,自然也是真的。…因为,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在害怕,所有人也在害怕,村子虽然已经建好了,可是平日里最成熟可靠的大人也会露出焦虑不安的表情一一

但具体在担心什么呢,其实谁也说不出来。那仿佛只是个模糊的,浑浊的,不可名状的特殊概念,却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对其心生排斥了,而对于巴兰自己来说,他更多地是在恐惧“老师会离开"的这个可能性本身。

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正常的,真正不可能阻止的未来。在准备过来道歉的路上,男孩甚至听到了有人惶然无助的喃喃自语,如果没有醒来就好了……

一一没有醒过来的话,是不是就能真的永远都不离开了?男孩的道歉和解释说的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因为过于混乱的心绪,他表述出来的内容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仍坐在地上的奥兰多听了一会就没了兴趣,兴致缺缺地转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开始玩我的裙摆。随着哽咽的啜泣逐渐占据了巴兰话语中的大半,小孩名为道歉的委屈倾诉也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用脏衣袖擦眼泪,还是递上了簇新干净的手帕。“首先,当然还是要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是这种感情太沉重啦,真的把我当做救世主了吗?我可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相当了不起的事情。”我看着小孩囫囵擦脸的狼狈样子,伸手拿过帕子替他重新擦了擦湿漉漉的眼睛,他倒是乖乖不动,只仍带着沙哑哽咽的音色反驳道:“才没有,老师就是很好。”

“我们也是真心的想要让您一直留下的啊……虽然妖精的方式有点奇怪罢了。“他揉了揉脸,颧骨上蔓延的红晕一时间也说不好是小孩子的发自真心,还是刚刚粗鲁行为的后遗症。

我叹了口气。

“最初的心意总归是没错的。“我无奈道,“可是就算退一万步来讲,我真的愿意留下,你想过后果吗,巴兰?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普通人,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也没有可以稳定依仗的靠山…就算这点农场带出来的知识还能再帮你们一阵子,但是在那之后呢?”

我拍拍小孩的头顶,提醒道:“你们会在这里生活很久的,可我最多再过四五十年,应该也就差不多了到极限了吧。”.……“巴兰仰头看着我,那双仍然属于孩子的眼睛清澈又干净,他对时间的概念还太过懵懂,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真意。倒是扯着我裙摆的勇者停下了摩挲花纹的手指,忽然就一动不动了。“一一总之,你们还在最初的起步阶段呢,会对未来感到困惑迷茫,无论如何都想要抓到一个可以依赖的对象,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愧疚的。”但这种事情我肯定做不到的啦。

“无论这次道歉是你自己主动,还是有人要你过来的,你现在都可以回去了,巴兰。”

面对我的回应,小孩的脸上却没露出应有的放松表情,反而生出几分更凝重压抑的忧虑,慌慌张张地问我:“是老师还在生气的意思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您说点什么吧,您说什么我都愿意做的,只要您…”男孩的声音被我捏住嘴巴,挡了回去。

我顺手捏捏他柔软的脸颊软肉,又拍拍脑袋,无奈道:“这种话最好也不要随随便便地说,我单纯觉得没什么必要罢了。”他们要的我给不了,就算现在成功把我留下,结局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倒不如说,等到死里逃生的滤镜褪去之后,等到我终于拿不出方法帮忙,他们终于看清眼前的"救世主"不过就是个平平无奇的乡下村姑,到时候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是个很令人难过的糟糕结局吧。

最初的感激我会收下的,但是更多的部分,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不过还算靠谱的依赖对象么……

我送走了犹犹豫豫一步三回头的小孩,摸了摸下巴,脑子里渐渐有了个新念头。

“……事已至此,要不要去找魔女小姐聊聊呢。”我和队友们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巴林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默认跟随我的决定;而精灵对此稍显反感,更多也是因为不想看到魔女。

奥兰多……他在巴兰离开后就总会时不时地发呆,我戳戳他的胳膊,他也就跟着垂下眼睫,乖乖应和一声。

“听你的意思就是。”

倒是拉斐尔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然后才很郑重的问我:“是要做什么?”“帮这个新村子找个靠山,"我回答道,“顺便也满足一下魔女小姐此前的要求?”

她是因为什么才在为难人呢。

因为自己很无聊,外面的风气对魔女来说不算友好,正巧现在的我对她来说又还算新奇好玩?

“谁知道魔女在想些什么呢,"拉斐尔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许对她来说,觉得薇薇安有一个很适合收藏欣赏的灵魂,所以非常想要留下也说不定?”

“那就很糟糕啦,"我随口答道,“人类只能活几十年呢,对于已经活了七百年的大魔女来说,我拥有的时间对她来说怕不是连消遣都算不上。”拉斐尔对此回以近乎永恒不变的优雅微笑。“你是这么想的呢.……“他似乎嘀咕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又很耐心心的问道,“不过既然如此,那好像我们做什么都没有太大区别,薇薇安准备怎么做?我目光看向窗外新村的位置,犹豫了一会,还是回答道:“村子目前对外还是′密教'的形式建立的,既然是教派,那至少应该有一个需要所有人记住的名字。”

“我想要让他们记住魔女的名字。”

小桌旁边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了停,同伴们的眼神大多写着不赞同,还是拉斐尔轻笑一声,不紧不慢的问道:“为什么?”“因为感觉上这是最可靠的筹码了……?“我下意识回答道,“比起个人几十年的寿命,运气好一些的话,密教′说不定能再延续个几代,有人愿意信奉伊芙小姐几百年,而对于密教本身来说,这些人也能活的好一些。”神官弯了弯眼睛,眉眼间莫名多了几分温和的怜爱。“我说的不是这个为什么。”

“我是想问你,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你的荣耀吧?薇薇安?“他平静的询问我,比起劝诫,更像是纯粹的好奇:“就这么把自己辛苦努力的结果随随便便地拱手让人吗?”

“又不是我一个人在做事啊,”我摆摆手,“无论怎么看,小队的同伴们做的都比我更多啊。”

“才没有。“精灵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而巴林也跟着无奈补充道,“如果不是小姐要留下,我们大概早就在最初和神官碰面的时候就绕路走了。”我卡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始终保持安静的奥兰多。他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至少能保证听话……?””“……“我最后只能稍显无助地看向笑眯眯的神官,对方耸了耸肩,半是叹息,半是感慨地回答道:“这次只靠我的努力会有什么结果,不需要魔女的预测,我自己也能猜得到。”

“一一所以这确实是属于你的荣耀,没有错。”他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又微笑着看向我,那笑容里带了些温柔的强硬,锲而不舍的继续问道:“所以,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我被问的更茫然了。

“……因为,你们需要这个?"我回答道,“除了巴林之外,你们没人想要一直留在这儿吧?大家想要离开,正好我有方法,就这么简单啊。”神官抿了抿嘴唇,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的复杂。“……就因为这个?”

我被问得愈发莫名其妙。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