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村姑无所不能(三十四)
拉斐尔的几句话,也算是给提索这个老朋友扔下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但又能怎么办呢?提索挠挠脑袋,拉斐尔这么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因为什么暂且不知,不过以他们的角度来看,他日后原本稳稳握在手中的主教位置,倒是能借此机会腾出来。
仅这一条,就相当诱人了。
贝格斯特的城主大人要如何处理,这反而是个很简单的事情,按着固定流程,这样闹出大乱子的贵族通常是先被诸位主教联合审判定下神罚的内容,其后才是王庭出面继续定下世俗方面的罪名;
办事不力的贵族那么多,也不能挨个都认认真真的处理掉,所以这套流程过去通常也都是走走形式,只不过这次不太巧,上面在贝格斯特弄丢了一位最心仪的学生,无论之后王庭准备如何定罪,教会这边都不会让他太好过。但是要真的满足拉斐尔那种要把人家彻底挫骨扬灰的要求……这边的提索还在思考,要不要去几位红衣主教面前溜达溜达,顺便把拉斐尔的情况说得再惨烈些,镶嵌宝石的雕花大门就被人急匆匆地敲响,侍奉的仆从在得到许可的同时就跟着探进脑袋,急惶惶地嘘声提醒道:“出事!”提索一怔,下意识就跟着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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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强调过,流程是很重要的。
而在王都这种地方,各种繁琐冗杂的章程更是编织出了不同阶级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就像在贝格斯特一手遮天的大人物,在这里也必须要老老实实蹲在大牢里,等着教会这边动辄三五月的流程走完,才能知道自己之后的命运。但是,流程这种东西,有时候也仅仅是上面人为下面制定的规矩。提索脚步匆匆,而他已经算是慢了半步,远远瞧见几位红衣的背影消失在地牢的入口处时,他的心里就禁不住咯噔一声,暗想,完了。这下子可是彻底毁了。
能惊动红衣这个级别的大人物会是谁,似乎也不必再过多思考,提索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刚刚过了地牢的潮湿长阶,就被里面萦绕不散的浓郁新鲜的血脂气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站在角落处,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原本关押着那位城主的方向。…好家伙。
提索无声嘶了一声冷气,默不作声地把脑袋低了下去。今早还在中气十足嚷嚷自己冤枉要见王子大人的家伙,这会就已经完全看不出正常的人模样了。
此时的地牢之中,连着早早低下头的提索,其余的神官,侍从,包括红衣的主教,无不恭敬垂首,红与黑的色调交至一处,蔓延开一片浑浊的影子。“哎呀,来了好多人呀~"在气氛压抑的地牢深处,在犯人嘶哑痛苦的呻吟声,和无数小心克制的呼吸声之中,倏然响起一道甚至称得上轻盈活泼的含笑音调。
“……“这一刻,无人有胆应话。
王子卡罗尔自阴影中漫步走出,浅金色的长发随意扎起束在脑后,披着一件暗色大氅,而距离他几米不到的地方,就是曾经对他宣誓效忠的对象。然而卡罗尔此时对自己昔日部下的惨烈姿态毫不在意,连一个眼神也没留下。
被冠以金血之名的年轻王子,帝国最优秀的继承人之一,就这么坦然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地牢阴影的最深处,沐浴在血腥味最浓郁的中心处,若无其事地对着所有人调侃着,微笑着。
可即使如此,当意图回话的人努力克制着胆怯与恐惧,需要抬起头看向他时,仍然会在第一时间被他那仿佛烈阳融金般华丽盛烈的魅力吸引走注意力,下意识忽略掉在他身上全部的扭曲违和之处。“我只是来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叛徒,不必这样兴师动众的吧?“他停了停,又以一种极为真诚的苦恼语气反问道,“而且我也特意和教皇打过招呼了,所以这几位主教大人的意思……?”
站在最前面的老主教万分谦卑地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只是担心地牢气味肮脏,弄脏了您的衣服。”
“嗯?"卡罗尔低下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大氅已经染上血污的下摆,又摆摆手,微笑着说道:“这种小事就不必在意了,这里关着的可是个脏兮兮的贪污犯啊,比起关心我的衣服,处理一下这种灵魂都被污染的家伙应该才是当务之急?老主教慢慢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话的功夫,就听得卡罗尔立刻以一种极为愉快清爽的语调补充道:“不过别担心!知道你们做事总是喜欢心软,又是磨磨蹭蹭地下不了手,所以这一次我就先动手解决啦!”“…”一阵微妙短暂地沉默之后,主教终于开口回应:“……那就,多谢王子殿下的慷慨了。”
“不客气。“卡罗尔摆摆手,低头看了看手,又随口补充道:“不过这样一来,你们教会这边的审判就先这样吧,要留一口气给我们继续嘛。”老主教磨了磨牙,此时卡罗尔身后又幽幽传出一道清冷沉稳的男性声线,那是个衣着朴素容貌清隽的男人,垂眉敛目,此前比阴影更加安静,“殿下,这位如今变成这幅样子,想来也是禁不起新一轮的长途跋涉;要是就这样放任不管,会给教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他记得这声音,王子身边最信赖的谋臣费尔南多,比起金血这蛮不讲理随心所欲的疯子,这还算是个带着脑子的靠谱对象。有他在,至少能保证问题不会进一步扩大。“那是有点麻烦呢。“卡罗尔有点无奈地配合着感慨一声,又转头看向了一众僵在原地,半晌不知所措的主教和神官们。“那就借个地方吧,一起把该弄的事情都弄完吧。“他微笑着说道,“手续书还是什么的,回头让费尔南多补给你们,放心、放心~我只处理这一个,不会打扰你们其他工作的。”
…实际上,您出现在这儿,本身就已经算是个天大的麻烦了。老主教苦笑着,但对着笑眯眯的王子殿下,他们也只能忍耐着慢慢退了出去。
见状如此,跟在卡罗尔身后的谋臣也是隐秘地松了口气。不知是主教们对于这次的突发事件惊恐万状,就连他现在也是头痛不已,无法解读殿下的行动理由:“只是这种程度的案子,按理来说不该惊扰到您才对。”
“恩……?”
卡罗尔此时已经站在了牢笼的铁栏杆之前,很随意地回了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
“你在说什么啊费尔南多,"他随手指了指笼子里已经快要看不出人形的家伙,很疑惑地反问道:“之前是这个家伙说的吧?说我选择他一定没问题,这一趟会找到′让所有人夸奖我的方法'一一”费尔南多低下头,配合着应声:“………是有这样的承诺没错。”于是王子收回视线,慢吞吞地在牢门旁边蹲了下来,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里面的人。幽幽道:“结果他所谓的方法,就是用许多钱买通许多人,让他们愿意夸奖我,站在我这一边,称赞我是最优秀的继承人…”卡罗尔轻飘飘地啧了一声。
“无聊的法子。"他评价道。
他抬脚踢了踢一根铁栏杆,里面的人立刻发出惊恐而短促的鸣咽声,卡罗尔漫不经心心地看了一会,这才觉得无趣般抬起眼皮,又说:“要是他真能靠这个法子成功,我也不说什么。”
费尔南多因此垂下目光,不再说话了。
“但是您没能成功呢,“城主大人。“王子也不需要对方的回应,目光重新转向里面匍匐在地缩成一团的可怜家伙,十分无奈的叹了口气,“非但没有得到真心实意地夸奖,为我带来所谓的助力,反而还让人带走了那么多的大活”提起这个,原本已经气息奄奄的城主忽然挣扎出了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扑到了栏杆旁边,嘶声辩解着:
“殿下……殿下!"他声音嘶哑,糊满血污的狰狞面皮流露出不甘的扭曲之色,哑声道:“我亲爱的殿下,您千万不要被骗了…那所谓的勇者,还有废物一样的神官,全都是噱头!是假的!是为了给另一个人打掩护的影子!那个小丫头鼓捣出来所谓的′密教',不要听她说得那么煞有其事,本质就是野心勃勃,要和光明教会对着干!您若是能抓住机会……不,您要是能允许我,再给我最后的机会,这次我一定保证能把教会的把柄也给您带回来!”
卡罗尔安静地,耐心至极地听完了他的这番话,然后歪了歪头,故作疑惑的反问道:“话是这么说,但就算放你回去,你也是个被所有人讨厌的家伙吧?”…诶﹖
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评价的城主,怔怔睁大了眼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王子。
“因为你被所有人讨厌了,所以得不到信任;又因为另一个人比你更优秀,被更多人喜欢,所以她才能从贝格斯特带走许多人一一难道不就是这么个道理?”
“那既然如此,"卡罗尔敛起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弧,温声细语的反问道:“一一我为什么不直接找她过来呢?”
城主倏然愣住,他再张张嘴,却已经无法再发出声音了。自始至终站在他的身边,却连任何一位主教都没有注意到的、黑发黑眼的高大骑士,他此时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自己暗色的剑刃,又俯下身,将地上尸体拖离自己主君的面前,避免蔓延的血进一步沾污他的衣袍。卡罗尔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因此陷入沉思。…阿。
对诶!还能这么干嘛!
王子的眼睛倏地一亮,迅速转头看向自己的谋臣,兴致勃勃地问道:“费尔南多,你说那位能成功带走许多人的小姐,甚至靠着自己就弄出来所谓的′密教',是不是因为她很受人尊敬,得到了很多人的夸奖,所以才能这么简单就成功的?”
事实上,这个过程应该非常不简单。
费尔南多吞下这句完全起不到效用的提醒,轻轻叹口气,应和道:“其他姑且不提,受人尊敬,且是一位优秀到让人愿意毫不犹豫交付性命的女士,这一点应该是没错的。”
卡罗尔跟着弯起眼睛,露出欣赏又雀跃的笑容。“那可真不错。"他双手十指交叠,微笑着评价道:“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那你说,费尔南多,要是把她带到我这边来,要是把她变成我的……”他停顿片刻,才饶有兴趣的问道:“是不是,我也能受到更多人的尊重,得到更多人的夸奖一一就像我从小到大,你们对我期待的那样?”这一刻,谋臣有短暂窒息般的沉默。
任何人都能听懂,那仅仅是对孩子一种天真朴素的期待。可面对这样一位煞有其事,至少目前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将这种评价当做所谓的“努力目标"的王子殿下,费尔南多也只能叹息着,给出属于自己的回答。“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您准备怎么做呢,"他只能耐着性子,安抚耐心一般又相当擅长随心所欲的幼童一般,小心且谨慎地提醒着:“一位受人尊敬的对象,如果对待她的行事作风太过蛮横粗鲁,也是会引人反感的。”卡罗尔很疑惑地眨眨眼睛,问道:“不能让恩里科直接带回来吗?我当然不会很粗鲁,我会在我的封地里招待她,会给她很多珠宝和黄金,女孩子都很喜欢这个吧?”
“如果您是真心心想要邀请她加入我们,那么请千万不要这么做,“费尔南多忍着头痛提醒道,“最好还是选择一些委婉的方式,能表达您的诚意和真心自然最好……”
好麻烦呐。
王子仍带着微笑的脸上此时已经写满了敷衍的回应。“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理所当然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黑发骑士,吩咐道:“这问题交给你了恩里科,想办法把那个女孩子带过来吧……啊,对了,记得要表达诚意和真心,用一点比较委婉的方式。”“……我么?"骑士抬起头,轮廓深邃英朗的脸上露出一抹短暂地疑惑,随即便再次归于死水般的沉寂。
他垂下目光,恭敬回道:“遵命,殿下。”……完了。
费尔南多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比让王子动脑子更糟糕的选择,就是直接选了另一个根本不会动脑子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