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无所不能(四十八)(1 / 1)

第48章村姑无所不能(四十八)

全然出于本能地跑出旅馆,独自一人站在大街上的时候,恩里科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现在的自己,没有归处。

他有属于自己的封地,有不止一处的城堡与别馆,身上的银钱也充足,足够他包下城中任意一家旅馆,住上多久都没有问题。可至少这一刻,恩里科并不想考虑这些选项。为什么呢?

剧本只给了几个具体节点,提醒他在某个时刻要去做什么事,然而对比书本上的寥寥数语,人所拥有的时间又显得过分琐碎又漫长,靠自己要如何填充这些空白的时间,恩里科对此毫无头绪。

骑士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仿佛全然不觉自己这幅姿态已经引来了过多的关注,仍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思考这对他而言过分难解的问题。很遗憾的是,恩里科并不擅长思考。

他努力好久,最后也没能得出一个令他安心认可的答案。…但,果然还是要跟着吧。

不知道做些什么,可是跟着她这件事应该是被允许的。骑士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侧的剑柄,虽然关键事件之外的自己应该做什么仍然毫无头绪,但至少骑士的身份是被认可的。无论是自己,还是对她而言。

男人在陌生的空气里抓回了一点足够喘息的新鲜缝隙,仿佛是之前那令他太过压抑无措的环境终于露出破绽,他面前裂开一道可以允许他暂时栖身的幽暗角落。

不可否认的是,他仍然与那片空气格格不入,甚至身处其中都会生出一种诡异的窒息感一一

可是,只要是"骑士"就还好。

至少骑士的身份是被认同的,骑士的行动也是被允许的………总归,还是有一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恩里科的喉结微微一动,在原地停驻太久的脚步终于犹豫着,缓慢地,重新向后转了回去。

等到厨房的忙乱暂时告一段落,最后一份多出的奶酪饼也成功送了出去,我这才腾出功夫把自己洗干净,换下身上的围裙和浸满油烟味的衣服,重新换上更加清爽的一身。

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懒得擦干了,随手扯了条毛巾裹上也能凑合,一点残留的湿意搭配卡洛斯清凉的夜晚,感觉也意外地不错。要做点什么呢……我走在回房间的路上,漫无目的的思考这个问题,可大概是久违的松弛感包裹了全身,我难得想要试试单纯浪费一个晚上,随便做点仁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

这份尚未成型的构想在我于房间门口与恩里科对视的瞬间便被迫烟消云散,我不知道这位冷漠寡言的骑士为何又一次去而复返,可眼下打量他的表情,这应该不是一次偶然的碰面。

我略作思考,试探着问他:“您这是,要在这儿呆着吗?”恩里科意料之中的对我点点头。

“旅馆的住客很杂,也很危险。"他平静道,“我在这里帮您守夜。”哎呀……

我有点为难的看着他:“大人,这里都不是贫民窟了,而且我的同伴都在,不需要您做到这个地步。”

而且,故事书里应该也没写过这种剧情吧?“……“恩里科垂下目光,幅度极小地抿了下嘴唇。“骑士应当为…女士服务,"他额外停顿了片刻,然后才低声补充道:“不管对方是不是贵族,都应如此。”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我站在原地,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随意披着的围巾,只觉发间未散的一点湿濡凉意正在慢慢扩散着,坠在肩头和后颈处,冰冰凉凉,很不安心。

应该把头发弄得更干一些再出来的……我下意识地想着,对着这样微妙的画面,脑子里生出的却是和眼下情景毫无关联的念头。没办法啊,实在是想不到怎么把这个木头脑袋劝走,最后也只能借着需要擦干头发为理由,匆匆忙忙回了房间。

相隔一扇门,我静静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什么人离开的脚步声。这一晚,很难睡着。

同屋的伊莲娜早就睡得四仰八叉,占据了床榻三分之二的位置,我对着天花板不知清醒了多久,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拨开她压在我身上的胳膊腿,慢吞吞地坐起来,拿起了挂在桌边的外套。“……你要是不放心门口那个木头脑袋,记得别走太远。“我这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身后便猝不及防响起了伊莲娜睡意朦胧的含糊音调。我没动,她也没起身,床榻传来一点案寐窣窣的动静,回头便看见精灵理直气壮地把被子全部裹在了自己身上。

“不拦着我吗?"我随口问了一句,“奥兰多之前好像还要找你说点什么来着。”

伊莲娜很清晰的哼了一声,再接再厉把自己裹得更舒服些,这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回道:“区区村姑,还想让我多管多干?-一你床上睡八个男的我都懒得管。”

我无奈提醒:“这就有点太夸张?”

“夸不夸张地和本小姐有什么关系?去去,该干嘛干嘛,别打扰我睡觉!”她用力撑起脑袋,支棱着眼皮瞥了一眼时间,然后就把脑袋重重砸了回去,含含糊糊的补充最后一句,“……凌晨两点之前还没回来再另算。”…唉。

我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最后拢拢精灵脚边的一块松开的被褥,这才尽量轻柔地拧开门锁,打开了房门。

一一骑士仍然站在那里,垂眉敛目,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俊美雕像。听见声音的瞬间,恩里科也随之睁开眼睛。然而气质上并没有太多变化,雕像仍然是雕像,反而因为这无声睁眼的动作,倏然生出几分与活人违和的冰冷悚然。在与我对视的瞬间,那双永远如死水般沉寂的眼中荡开一丝极细微的鲜活讶然,随即他微微蹙眉,低声问我:“您还没睡?”“……“我拢拢身上的披肩,一时间忽然又很想叹气:“门口有人强行站岗,睡不着呀。”

恩里科抿了抿嘴唇,轻声解释:“我不会随意进屋,有突发情况的话那位暗精灵就足以解决,您可以当我不存在,明天一早我就会消失。”我看看他那副煞有其事地郑重表情,又耐着性子问:“既然如此,您在这儿站岗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他又一次沉默下来,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久。这明显不属于骑士擅长处理的问题范畴,比起之前面对问题不管不顾的强制运行状态,现在的恩里科因为一个陌生的反问被迫卡在这里,整个人看起来也是非常清晰的手足无措。

这里不缺人守卫,显而易见。

寡言的骑士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完全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只能回以尴尬的沉默。

我放缓声音,低声问他:“您在此之前应该有住的地方吧?”恩里科点点头,嘴唇慢慢用力抿成了一条直线,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的样子。护卫是不必要的,这里是足够安全的,他自己也是有合适的落脚休息地方的……

一一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着?

他不知道。

他也搞不懂。

…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个故事里,他应该存在。“……好吧。“我有点头痛,抬手揉揉额头,到底还是放弃了在门口和他聊天,走出一步,反手关好了门。

骑士因此下意识后退半步,为我腾出一点不多的空间。“说起来,您也是折腾了一天也没认真休息,"我想了想,还是从自己最擅长的方向入手。我简单拢了一下头发,试探着仰头问道:“肚子饿吗,大人?“……“骑士嘴唇嗫嚅几下,并没有成功发声。“放心吧,不会做白天的奶酪饼,那个也不适合晚上当宵夜。“而且更重要的是,头发刚刚洗干净,自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简单思考一会,我提出建议,"能喝甜汤吗,大人?”

不是奶酪饼就可以。骑士的脑回路非常简单,他点点头,又一次跟着我进了厨房。

这里的东西大多收了起来,我放轻手脚找出厨具和食材,见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还得额外叮嘱一句:“动作轻一些哦,这个点大家基本都睡了。”恩里科低头看着怀里塞进来的几棵新鲜甜菜,安静点了点头。所以,是这次不会有人过来打扰的意思吗.……?他默不作声地跟上对方脚步,感觉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重坠压因此散去了几分,得以重新找回了些许从容冷静的余地。制作甜汤很简单,因着只是用来临时垫垫肚子,还要考虑到之后的睡眠质量问题,我并没有准备太多的分量,简单做了一小份后就直接就着灶台未散的热气,递给旁边等待许久的骑士。

恩里科对着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沉默许久,忽然对我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个,是只有我才有的?”

“嗯?“我歪歪头,下意识点点头:“当然呀,这份是特意给您做的嘛。”.…“他这才垂下目光,伸手拿起了汤勺。汤的分量并不多,他的用餐礼仪也是极好,没有弄出太多不必要的响动,放下汤碗的那一刻,他的手指摩挲着勺子的边缘处,犹豫许久,才再次提起了之前那个问题:

“所以,这就是您受欢迎的理由?”

“唔,好潦草的答案?"眼下气氛松弛,我也就随口抱怨起来,“一般也没有说做了几顿饭就变得非常受欢迎的吧?就这么得出结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骑士盯着空空如也的汤碗,也同样陷入沉思。“没有人会因为一碗汤或是一份奶酪饼就喜欢上什么人的,除非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厨子,最初找过来的理由就是因为想吃厨子做的菜。”我接过他手中的空碗,顺势又反问一句:“但您对我的期待应该不是厨子吧?还是说,您会因为一碗甜汤就爱上什么人呢?”在他马上准备开口回答之前,我提前提醒:“事先说明,这里的提问无关任何剧本与故事,纯粹是属于您自己的回答。”意料之中的,他立刻闭上了嘴。

“所以,会吗?"我问道:“您对我提出这个疑问,是因为我为您做了这碗甜汤,所以您觉得又要′一见钟情'地爱上我了吗?”骑士看着我,这次,他慢慢摇了摇头。

在这次的故事里,骑士要爱上的是可怜但尊贵的贵族小姐,而不是一位会在半夜爬起来为他煮甜汤的乡下女孩。

“可是………“他盯着那只空碗,目光中仍有些恍惚的、迟疑的犹豫:“我应该这么做才?”

这里的逻辑应该是和之前的英雄救美一样的一-一份足以饱腹的甜汤,交换一次戏剧性的一见钟情。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这没有任何问题。

“……大人,”我叹口气,放缓语速,慢悠悠地提醒他,“这只是一碗甜汤而已。”

“乡下出身的农场主,家里正巧最不缺的就是吃的,现在有人路过我的面前,肚子饿了想要吃点东西,我顺手帮忙做点什么招待人家一一就这么简单的道理罢了。”

空荡的厨房里响起清洗的水流声,我将东西一一归位,再次抬头看向伫立旁边的骑士,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挪开过,不过比起先前的疏离冷漠,这次骑士的脸上已然多了些近乎温驯的空白迷茫。瞧着倒是意外变乖了点。

“也就是说,您不需要支付一见钟情'的代价。”我补充道。

“您既然是位骑士,未来想来也会随手救下更多的人,这么多人,总不能每一位都要一见钟情,留下什么承诺吧?”恩里科因此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不由得跟着静默片刻。随即他抿了抿嘴唇,试探般的,对我提出了他的新疑问:“……那么,如果我肚子饿了,可以再来找您要一碗甜汤么?”我点点头:“可以哦。”

他问:“即使我给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承诺?”我答:“本来也不需要啦。”

他停顿一瞬,然后才又低声问道:“即使是很晚,很突兀的,毫无理由的忽然想要一碗汤,也可以吗?”

我问:“是肚子饿了吗?”

他有些迟疑的答:“……应该,是的。”

我想了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凌晨两点之前应该都没问题?这之后除非喝精力药水,不然我是真的起不来啦……”骑士转头看向我:“所以,是可以的意思?”我点点头,心平气和地答道:“当然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