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无所不能(五十六)(1 / 1)

第56章村姑无所不能(五十六)

非常不可思议的结局,对吧。

孤身一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时,费尔南多那苍白清隽的脸上仍有些未散的恍惚。

一一居然真的可以用一群毫无关系的卑贱贫民绑住另一个自由的灵魂,令她满眼错愕,生出根本藏不住的踟蹰为难。在为难的甚至不是要如何快速脱身,而是自己一介小小村姑,要拿什么养活那么多人?

费尔南多忽然听见身后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但仍维持着最初端着茶杯的端庄坐姿,男人并没有回头的打算,直至骑士走到他的旁边,投下类似打量的视线。这冷冰冰的烦人眼神也算久违了,费尔南多想,自从自己和他渐渐熟悉起来后,恩里科便再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想问什么?“费尔南多淡淡开口。

“她走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开心。"骑士回答说,“你说了什么让她为难的事情吗?”

为难……吗?

费尔南多低头看着自己一口未动的茶杯,慢慢叹了口气。“我们侍奉的殿下,是一位完全可以用′暴君′来形容的主君。“他终于出声,提起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卡罗尔殿下,自小到大都是相当任性自我的性子,虽然称不上刚愎自用的程度,但愿不愿意配合听话,那也是要看他心情而言。”骑士并不懂对方为何忽然提起这种事情。

“殿下的情况我知道,可这和你让她不开心有关系吗?"骑士的疑问仍然言简意赅,而费尔南多也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稍显冷淡的脸上露出几分额外的惊奇。

“啊真有意思,你这是在自己动脑子了?"费尔南多短暂扯了扯嘴角,最后这不成型的笑容到底还是化成了他口边一声沉重的叹息。“我让她不开心啊……确实,我不否认这个结论,“男人喃喃道,“可你既然开始尝试思考,就该明白,那位女士的风格和我们侍奉的君主是截然相反的类型。”

同样的方法放在卡罗尔身上,不要说很难想象了,是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根本没可能的事情。

对那位太过纯粹自我的暴君来说,如果觉得麻烦,碍事,看不顺眼,哪怕是他自己的血亲也能毫不犹豫地直接下手。一一这样的主君,这样的疯子,真的要让他登上帝国唯一的至高王座吗?偏偏对费尔南多来说,摆在他面前的还真就不是个选择题。王庭如今诸多有资格的继承人里,最疯狂的一个也是最有能力的一个,最温和的一个也是最平庸无用的一个…换句话说就是,卡罗尔虽然容易疯,但他还真就是眼下唯一的最优选。

私下里额外用些大逆不道的话来评价,就是如果下一代也还是这个德行的话,那么这个国家大抵也就离亡国不远了。“我得找些额外的筹码为己方添注,至少不要让这个国家烂得太快。"费尔南多苦笑着表示,“那位小姐……虽然我个人角度上同样是满心不忍,可若是作为帝国的一份子,王子的谋臣来说,我知道,她就是最合适的。”金血太过灼烫又暴戾,难免需要一些更柔和包容的存在来帮忙中和调解;事实上,费尔南多自己也很清楚,无论那位女士刚刚做出了什么选择,结局都相差不离。

只能说,她最后给出的答案,算是他的意外之喜一一他当然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是蛮不讲理,强人所难,可没有办法,他只能这么做。一一未来的帝国,亟需一个存在本身就能让人心安稳的象征。然而恩里科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

“所以就是说,这些事情,你非做不可,她也非做不可?"骑士的声音开始变得冷冰冰的,费尔南多捏了捏眉心,沉默着点了点头。对方本就不是擅长言辞争锋的类型,得到确定的消息后,恩里科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在马上出门的前一刻,身后的费尔南多还是叫住了他:“你要去哪儿?”

恩里科的脚步一顿,侧身给出一个简单的回答:“去看看自己能做什么。”一阵无言地沉默后,费尔南多盯着那扇几乎是被摔上的大门,表情稍显微妙。

好吧。

他只能又一次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有点头疼地想着。……至少“非常受欢迎”这点,也算是被亲身证实了,不是么?大

话又说回来了,贵族老爷轻飘飘一句话砸下来,苦的还是下面的打工人。要如何改造贫民窟一-说的是非常的轻描淡写,可我现在也还是一头雾水,毫无思路。

伊莲娜倒是跃跃欲试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准备帮忙,但是很可惜这方面她一直都是个不开窍的;倒是拉斐尔在旁试着提了几个建议,我认真听了一会,最后全都摇头。

拉斐尔满脸遗憾之色,但看他反应平淡的样子,似乎也并不意外。“说白了,神官的法子就是把人全都塞进教会里面嘛…“伊莲娜挎着脸趴在桌子上,掰着手指总结:“小一点的送去唱诗班培养,有手有脚有脑子的送去伺候主教老爷们,余下缺胳膊断腿的也不用着急,弄几个小教堂,让他们进去日常做做祷告就行一一”

“好敷衍的法子。”

精灵咂咂嘴,做出最后评价。

“敷衍到有点恶毒了。”

“说得真凶啊,伊莲娜小姐,可谁让人家的要求是脱胎换骨呢?与其我们在这儿胡乱折腾,不如干脆全部扔给教会处理--反正就算是王庭也不敢说光明诸神的信徒′狭隘又自私',不是么?”

有点道理。

我同意,但是不想点头。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种方法……毕竟费尔南多的宴会实例就摆在那里,”拉斐尔温和笑笑,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

“他们已经有了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外人贸然推行新的政令,若是合适倒还好,但大概率的结果也就是继续表面敷衍一下,日常感慨一下老爷们的恩慈,再过三五个月,依旧还是无事发生的样子。”大家都是在敷衍上面啦,顶多就是风格上有所不同。“正巧薇薇安和那边的关系也还算不错,我这边做好准备,再商量着让他们稍稍配合一下的话,熬过这一波应该问题不大。”拉斐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意外地认真,显然是真的在思考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考虑到这是个曾经试图靠单纯布施的持久战熬死恶毒城主的,我默默收回期待的视线,转而看向自始至终都维持着一个沉思姿势,不曾主动开口的奥兰多“奥兰多呢,有什么思路吗?”

“我?“勇者指指自己,随即很温和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法,我等你的答案……薇薇安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负责配合就好。”唉,这也是个指望不上的。

我左右看看两边还在认真思考讨论的同伴,终于起身,快步走向了旅馆的老板的方向。

“老板,老板~"因着之前的生意拓宽,老板对我的态度还是很不错的,我拿出自己最温和亲切的微笑,认真问道:

“贝格斯特那边能帮忙稳定长期提供鲜果和蜜酿的商人,能不能麻烦给我一份联系方式?”

要折腾贫民窟的消息,不等我主动透露,扎伊德就已经是一副早已了然的从容姿态,。

“贵族老爷们想要改造这里,本来也不是什么新鲜故事,“对此,这位身份暧昧的地下首领露出个不以为意的笑脸,懒洋洋地表示,“这片地盘不小,住的人也多,被老爷们当成恶心的眼中钉也不是一两天了,那位大人想要用这个为难你,倒也不奇怪。”

“所以呢?“他大大方方地反问,态度慷慨地甚至有些异常,“看在小姐此前也帮忙做了不少的份上,这个人情不大不小,小的们努努力也不是不能还……所以需要帮忙配合做点什么?尽管开口,能做的都会做的。”他嬉皮笑脸地和我说话,目光却没怎么看向我,而是始终放在自己手里把玩的一块断木上,那木头被修整得十分温润光滑,被扎伊德漫无目的的随意转动着。

“如果您是需要做出一些清晰的变化………不久之前,宴会上那名与我行动亲密的舞女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姿态温顺如系绳的羔羊,柔声细语地同我说道:“我这边有些年轻的姑娘,也确实熬不住如今的苦差,您若是有些'渠道′让她们离开,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忙递出一些于您有益的好话出去?”“…渠道?“我茫然应声,没能立刻反应过来。舞女瞧着我,仍是微笑。

“毕竞很多贵族大人们,都喜欢在家里添些新鲜的小玩意’,“她轻描淡写的表示,“这其中哪怕有那么几个能帮得上您的忙,也不算浪费,是不是?我大惊失色,反射性迅速摇头,然而舞女神色不变,依然是那温顺过头的安静姿态,而旁边的扎伊德更是一脸心不在焉的笑,看得我多少也有点头痛。因为事发突然,我本来是想着和他试着商量一下的……结果这位从我出现开始就是这么个表情,哪怕是最简单的对视都让我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

“我确实有个想法……也的确需要你们的配合。"我开口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扎伊德默不作声地将脑袋转的更远,我看着他这种堪称冷淡的陌生反应,有些手足无措的同时,莫名也是有些压不住的委屈。为什么反而是生我的气呢?

我低下头抱着膝盖,忽然也不是很想继续说话。又不是我想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

“……小姐?"旁边的舞女温声开口,声音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即将弥漫开的尴尬沉默,她近乎体贴地提醒我,“您还没说需要我们做什么呢。”“……“我安静半响,最后还是耷拉着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自暴自弃地表示,“算了……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试着找了人帮忙,先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吧,不行再说别的。”

我知道扎伊德可能不愿意再给予我太多信任,甚至对我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持怀疑态度,这并不奇怪。

但我能说什么呢?

本来也算不上亲近的关系,如今我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站在了贵族那一边,他从现在开始对我失去大半信任也是正常………才怪!

我愤愤不平地想着,早知道这剧情发展是这种风格,当初那几个小孩我就不该……好吧这茬绕不过,该救还是要救的。一一但是!再也不要刷扎伊德的好感了!

两边都不说话,这附近的空气实在是令我不想多呆,这趟陪我一起过来的是奥兰多,金发的勇者站在不远处,存在感也是相当显眼。我拍拍裙摆,默不作声地直接起身冲着勇者跑了过去。原地留下一片微妙的沉默,舞女目送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幽幽叹息一声。她转头看向他们的头领,线条柔美的眉眼也生出几分温和的不赞同,“刚刚的画面看起来真像是欺负女孩子啊,首领。”扎伊德绷着脸,依旧不说话。

“您明明知道的吧?这件事里谁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舞女慢吞吞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将脑袋转过去的扎伊德,轻声评价道:“还是说,不合时宜的好感和亲近心,让您弄错了谁才是那个有资格发脾气的?”“……“空气僵滞许久后,扎伊德才深吸一口气,干巴巴地表示:“我会道歉的……

“哦,也是,"舞女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和人下跪道歉这种事情对您来说比吃饭喝水都要轻松,没问题,我相信您做得到。”扎伊德沉默半响,表情也有点扭曲了。

这两人对峙的功夫,远远忽然传来小孩子过分兴奋的声音,大咧咧的嚷嚷起来:“来人啦,来人啦……!!”

两个大人心里同时咯噔一声,又不约而同地让自己冷静下来。不会是贵族或是主城的人,小崽子们只是年纪小,不是看不懂情况,他们这么激动,只能说明来的人是陌生的,有新鲜感的一-或者说,第一眼看起来,至少是靠谱的。

舞女瞥了一眼反射性想要起身过去看看情况、又别别扭扭地重新坐回去的扎伊德,并不急着劝他。

“来的什么人,能看清吗?"她越过男人,率先问道。“看清啦,看清啦!"流浪儿们欢快轻扬的声音远远地飘进了扎伊德的耳朵里,带着孩子稍有的欢脱兴奋:“为首的是几个矮人,后面跟着一群不认识。衣服,装饰,带来的东西都不认识!而且他们看起来和小姐关系很好呢!其中有个小子还追着她叫老师!”

这次,不等舞女再次开口,旁边猝不及防掠起一阵扬起薄沙的凉风,再回头时,那里已经没了扎伊德的影子。

从旅馆老板那里拿来的联系方式,本来是想着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和密林的新村那边建立一条新的商业链。

我不确定自己在那边留下的人情还有多少,也不知道这种称得上无利可图、甚至可能还需要贴不少东西进来的尴尬情况,究竟还有多少人愿意过来帮忙好在最后结果比我想象中好了太多:赶来的商队规模并不起眼,明面上瞧着不过是走过路过,顺便和这边做点额外的生意,不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只不过带队的人太过熟悉,熟悉得我立刻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冲过去的时候,就连旁边的奥兰多都没拦我。

“巴林一-!"我没能控制好音量,倏然拔高的声调把还在指挥队伍安顿下来的矮人吓了一跳,不过很快他也反应过来,立刻跟着转过身,对我露出个十足柔软的亲切笑容:“许久不见了,小姐。”年长的!靠谱的!有脑子的!

我呜呜鸣凑上去,瞧着那张蓄满胡须的熟悉面容和充满包容的亲近目光,忽然就有些难捱的心酸:“我还在想来的要是个陌生人要怎么商量才好…”“哎呦,这话说的真可爱,"他笑眯眯地回我,“您亲自联系,来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事实上就连我这一趟也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抢来的机会,不少人想要借着这次和您道谢呢,要不是我有幸和小姐做过一段时间的同伴,怕是也没有这个资格。”

我目光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商队,矮人心领神会,立刻跟着解释起来:“按着您的要求,带来了些大概用得上的东西和材料,卡洛斯这边的情况我们也很阳生,总之,还是先看看这里的人能学点什么吧?”“一一什么学点什么?“身畔忽然出现一道掺着好奇的温柔声线,我回头一看,正是那位舞女小姐。

“我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啦,所以只能模仿之前在贝格斯特那边做的事情,先让你们学点其他谋生的本事,"我呐呐解释着,随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一直忘了问您的名字?”“哎呀,我吗?"舞女对我微笑起来,眸光流转间,莫名比之前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妩媚,“真稀奇的问题……您称呼我安苏拉就好。”我点点头,注意到她这次孤身一人,不见另一个家伙的影子。“找另外那个讨厌鬼吗?“安苏拉眉头一挑,露出一抹甜蜜的微笑:“您别在意啦,这么大动静都不见人影,说不定是被风吹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