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村姑无所不能(五十九)
奥兰多离去时悄无声息,尚且年轻的勇者没有在这里激起太多的波澜。唯一称得上对他的离去有些反应的,大概也就是我了吧。身边形影不离跟上来充作贴身护卫的也变成了伊莲娜,这样的画面在贫民窟这样的地方算是稀奇,精灵猫一样独来独往的自由性子他们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眼下见她这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便也起了些调侃好奇的心思,顺便多问了几句像是说,之前的那位看起来很亲近的金发小哥怎么没了?一到这时,伊莲娜便一脸感慨。
………那个金发的?是她男人来着。”
应该算吧?在这个问题上,精灵也不算十分笃定,但好歹也是带了戒指公开承认未婚夫妻的关系,所以这么说大概也没毛病?话音落地,便惊起一片情绪各异的窃窃私语。“诶,居然都已经结婚了吗……?”
“之前倒是看到了小姐手上戴着戒指,还以为是魔法防护道具之类的?”“噫!"有人顿时满脸诧异,做了个小声说话的姿势,谨慎道:“人家也不是魔法师,而且手上就一个戒指吧,怎么好这么想的?”被提醒的对象顿了顿,随即目光游移,一脸微妙。同伴们见状如此,也都若有所觉,露出几分唏嘘之色。因为头领的关系吧……
好像就是因为头领的影响呢……
有人敏锐察觉到气氛似乎正在转向某个奇怪的方向,立刻转移话题道:“那这么说的话,那小子到底是做什么的呀?总觉得每天好像也没什么委托工作,年纪轻轻地也不知道出去找个活于……”
“嗯?他去找了呀?"精灵眨巴眨巴眼睛,很干脆的回答说,“那小子也算是很努力的类型了啊,不过走得有些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只能拜托本小姐来帮忙照顾啦。”
伊莲娜自认自己这次足够言简意赅,而且说得全是关键重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面前的这些人表情一下子变得满是怜爱,软绵绵地甚至有点恶心了。“也是辛苦您了呀……“这群人低声感慨起来,万分怜惜的小声问道:“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噫。
伊莲娜向后退了半步,被这群人看得背后汗毛无声竖起,又隐约觉得这气氛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自己说错了话吗?
很可惜,按着她平日里的社交习惯也不可能对着一群陌生人穷追不舍地问下去,简单含糊几句后,精灵匆忙离开的背影看起来更是像极了意图逃避现实的落荒而逃。
她跑的太快,没来得及听完后续,也没有第一时间通知扎伊德管住这群人的嘴,自然也不知道在时间和想象的一同发酵下,人类这种擅长扩散思维的生物,能把几句话传得多么面目全非一一
等到消息落在我这儿时,已经是"柔弱可怜的年轻寡妇带着收留的天真孤女,孤儿寡母地在这里辛苦求生,有谁见到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因为太过离谱,所以是本人听到了都完全不会和自己联想的程度。而罪魁祸首同样毫无认领流言的乖巧自觉,消息递来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吭哧吭哧啃着火候正好的烤玉米。
我还觉得这边的人被贝格斯特那边同化地相当不错,至少这种相亲相爱亲切互助的协作精神非常值得奖励,于是放宽心的同时,顺便也跟着问了一句:“那位寡妇现在在哪儿呢?在这种环境下不太好独自生活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安苏拉最近与我来往亲近,几乎是完全取代了扎伊德在我身边的存在感,自然,这消息也是她帮我带来的。
平日里,舞女小姐待我一向是温柔如水,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可面对这个问题,女人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稍显奇怪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溺爱,仔纸瞧瞧,似乎还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嗯……这个好像不太方便呢,小姐?”迎着我写满迷茫的脸,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正啃玉米啃得不亦乐乎的伊莲娜:“孤儿,"又指了指一脸呆滞的我:“寡母。”“因为您未婚夫悄无声息离开、您本人在这里又是颇受关注的关系…”女人捂着脸,柔声表示:“所以这话传来传去的,也就……沉默一瞬后,我默不作声地一回头,果不其然,身边的精灵早已放下啃了一半的玉米,正鬼鬼祟祟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就被毫不客气地直接揪回来,打得脑壳啪啪响。精灵眼泪汪汪捂着脑壳缩在我的旁边,撇着嘴敢怒不敢言。安苏拉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在这边气氛稍稍冷静下来后,她才接着又问:“这流言现在倒没什么太大的麻烦,与您相熟的也根本没把这些话联系到您身上,但任由发展下去就不知道情况如何了。所以需要尽快处理掉吗?”恩……
我盯着尚未燃尽的篝火,有点忍不住想要发呆。“……还是不了吧。”我轻声道。
因为,奥兰多,那个被我亲自养大的孩子,不要看现在是这种沉稳又可靠的勇者形象,梦里那个黏糊糊的小狗龙已经证明了他的本质并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个比任何人都恐惧孤独的孩子,仍然还是最初那个害怕被扔下的孩子。
他这一趟尚且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如果一不小心让他察觉到我把他仍在记忆的角落里,怕是会很难过的吧。
所以虽然这次的流言稍显离谱……但好歹也算是默认盖了章的?总觉得这种时候的寡妇设定要比未婚少女更容易让金毛安心怎么回·...算了不管了,这里面唯一的问题就是另外一个的接受程度,然而等我目光又一次转向伊莲娜,她眨眨眼,确定了我没有继续生气后,立刻指着自己只来得及啃完一半的烤玉米,眼巴巴地问我:“妈,我还能接着吃吗?”在舞女止不住的愉悦轻笑声中,精灵小姐的漂亮黑皮脸蛋上留下了一对十分对称的清晰掐痕。
“嗯,看起来也不需要我去找扎伊德帮忙了?“安苏拉笑吟吟地看了一会,在伊莲娜恨恨地继续啃着第二个烤玉米的时候,顺势跟着问我。我摇了摇头。
“我和他的交流还是不要太多的好,“迎着安苏拉稍显惊诧的目光,我放缓语气,耐心解释,“以我现在的本事,能做的大概也就是眼下这么多了吧。帮着拉扯些生意,仗着过去的人情找人过来教授技艺,让这里的人看起来似乎是可以靠这些新学的手艺养活自己一一但是,更久时候的故事呢?
在巴林他们离开之后呢?卡洛斯若是开始高额的税收,或是干脆来一次和贝格斯特一样的强制压榨呢?
还是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多不可抵抗的助力。这世道艰难,只靠这么一小群人的报团取暖,活不了太久的。这命题本就矛盾,我在这里做事,需要扎伊德他们的支持与配合,但我也清楚,想要再往前继续走,就难免需要靠向费尔南多他们的方向,从那里汲取更多的帮助一-可如此一来,我与扎伊德之间积累至今的情分和好感,怕是也就要到此为止了。
安苏拉看着我,放缓语气低声道:“您和他解释清楚的话,我想头领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这个做什么呢。”
我摇摇头,否认了这个建议。
“他是靠着这一点坚持到现在的,也有许多人,是因为他身上具备这样的特质才选择继续相信他的,实际上,要不是因为他让这里的人有了一定的凝聚力,就算我能找来更多的人帮忙,也不一定会有今天的效果。”这样的警惕心依旧称得上珍贵又清醒,无需放下,也不必因为他个人的一点单纯私心就转移阵营。
“我也不确定能在费尔南多那里拿到什么样的结局呢…"我喃喃道,也是有点无奈地表示:“万一要是一不小心没有达到大人物们的要求,要求一切到此为止呢?”
头领能够在任何时候都保持一份清晰地冷静,总要比毫无理由盲目信任他人的家伙来得可靠。
好在这里的许多人都已经学会了一门可以养活自己的手艺,虽然我认为距离费尔南多“体面的一般市民"的要求还有些距离,但最起码的,我要是在那边翻车了,这边也算赚到了个小保底。
能保证活着就不算太差,对吧。
听到这里,安苏拉的微笑忽然淡了些。
“您这是……要去见那些大人物了吗?"女人的表情蓦地变得有些慌乱与急切,下意识道:“您、您要是现在和巴林先生他们一起走……如果要头领帮忙的话‖〃
哎呀,哎呀。
怎么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呢?
“安苏拉,"我很郑重的叫了她一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严肃一些:“我迟早要走这一步的,别想着劝我了,那对你们首先就没好处。”……不。
不是这样的。
女人的脸上露出些许久违的恍惚与迷茫,她从更久之前就换上了以舒适为主的新衣,妆容不再夸张明艳,也不再使用那些存在感强烈的刺鼻香粉,她避开过往熟悉的对象与客人,在长久的孤独静默中汲取到的,是一份与过往迥然不同的温柔清净。
正如那些虔诚的信众与她讲述的一般,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条清晰又干净的新路一一
可是,这路上应当有光存在。
这条通往未知未来的路上,应当有一名让人可以毫无保留信任的引路人。…不能是这样的。
不能是他们都在往前走,唯独她要转过身,走那条所有人都开始摒弃怀疑的路。
“无论如何,您应该先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才对呀……?“女人的声音多了些惶恐的颤意,哆嗦着,呢喃着:“您要是去了那边,要我们怎么办呢?”唉,不好这么说话的哦。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精灵,伊莲娜头也不抬对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表示这附近没人监听,可以稍微松口气。
可安苏拉脸上的惶然无助仍未散去,能说什么呢?这世道如此,也不好对她们这些身如浮萍的可怜人过多苛责,我想了想,只能试探着给出一个答案:“如果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办的话,那就看看自己信赖的其他人都在做什么吧。一个人总是很容易就会坚持不下去,可要是有同伴陪伴的话,说不定就会好很多的。
大
巴林他们不可能一直驻留在此,随着这支商队即将离开,我也得准备一下,前往费尔南多的府邸了。
这段日子的清净在其他普通人眼中怕是只能用奇迹来形容,但我没办法这么糊弄自己,很清楚这背后藏着什么原因。无论如何,这次都确实欠了不小的人情债,而当我硬着头皮再一次出现在贵族老爷的客厅里,正琢磨着是先道谢还是先说点别的客套话作为开场,一直在低头处理文件的费尔南多已经抬手和我比划着,很随意地示意了一个他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吧,女士。”他招呼我的口吻可不像是个贵族居高临下地样子,更加亲切,熟稔,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位久别的老友般随意。“那边的结果,比我想象中更好些,"当我配合坐下,他顺手扔开一份满是华丽修饰的无聊文书,又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评价,“我本来给出的预期不过是这群人不会和过去一样到处乱窜,减少日常乞讨和偷盗的频率,若是能学些尊重他人的礼仪自然最好……”
“但现在这样,许多人有了一门赚钱的手艺,甚至学着开始做个更体面的工匠…嗯,且不说他们能坚持多久,但至少现在看起来意外地不错。”而从费尔南多的角度来看,这片原本犹如一片死水般静止区域,因为这一点点细小又微弱的改变,逐渐生出了些许鲜活的变化。有人做工匠,就有人转售材料,有人运送车马,有人挑选位置,在这里开辟市场…于是更多的人员来往,僵滞的财富开始在人们的口袋里重新流通,连带着常年难看的财政报表也终于有了些涟漪大小的细微增长。多有趣的发展啊,不是嘛?
我安静着没有开口,总觉得这位还有后半截话没说完。果不其然,停顿不过一瞬,费尔南多便一脸好奇的转过头看向我,很诚恳的问道:“单靠小姐足够受欢迎就行吗,是用了魔女的手段让他们听你的话,还是别的什么隐藏魔术?”
…这玩意我怎么解释。
我要怎么和一个中世纪背景设定下的大贵族解释什么叫政治经济学。费尔南多看着我一脸严肃的样子,反而很轻松地对我笑了起来。他调整出一个更舒适惬意的坐姿,又亲自倒了杯香草茶递给我,笑眯眯的表示:“不急的,女士。”
“你想到什么都可以说,我的时间充足,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