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村姑无所不能(六十一)
这已然超出了费尔南多最坏的预期了。
当我转头看过去时,这位苍白的文臣此时脸上表情早已变得难看至极,他单手撑着台面,一手掩面,压下自己太过混乱急切的呼吸声,好一会,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一切的范围,究竞是……恩里科闻言歪了歪头。
他大概是第一次对着费尔南多露出这种表情一一这种类似在无奈对方理解能力居然如此有限的宽容表情,“一切,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全部。不过我略过了你,费尔南多,你的封地不在这里,在卡洛斯待不了太久的。”我听到费尔南多沉重的呼吸和隐秘的磨牙声。漆黑的骑士以一己之力血洗卡洛斯的全部贵族…这一举动造成的后果如何,不用多想也能猜到。
一个天大的麻烦,贵族几乎担任着这城中全部的管理层,犹如一台巨型机器中必不可少的关键零件,无论这些零件如何锈蚀,变形,运行的过程中出现无数令人头疼的纰漏,至少他们还在的时候,能保证这一城的基础运转。但是这些零件现在被人暴力拆解了,最坏的结果,就是一整个卡洛斯都会变成充斥混乱与绝望的死城。
…唔,有点难办了呢。
恩里科的表情现在看起来是意外的温顺,是因为我的反应还算冷静的状态吗?他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梳理一下思路,开口问道:“所以你就是之前那个样子,直接这么一路走过来的吗?没遇到什么别的麻烦?”“不会再有新的麻烦了,小姐。"恩里科回答的语气低沉,犹如驯服的忠犬最柔软的鸣咽,“这是殿下的命令,所以我可以做的很干净。”唔,唔。
我单手捂着脸,脑子里现在是一片冷静的空白,想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也没办法正常的整合信息,左右看了一圈,最后勉强在费尔南多的脸上找到了些司以开口的部分:“大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要不然先去休息一下呢?”“不,我还好……“费尔南多揉着额头,声音已经变得沙哑又疲惫:“而且比起思考这些问题,按着规矩我可能先得去见一见我们的殿下才行,他在哪儿呢,恩里科?”
骑士这会又不说话了,只安静摇了摇头。
他们的殿下做事一向随心所欲,自然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费尔南多一脸自暴自弃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大概也能猜到,没关系,我自己处理吧。”
他再也没有聊天的闲情逸致,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忙忙地就要往外赶,临走之前这位大臣意外暂停了一会,他转过脚步回头看向我,眼神有种难以名状的沉重复杂。
“…您看起来很淡定,女士。”
无论是直面淋漓的鲜血,还是听到这样凶残恐怖的消息,反应都有些太过淡定了。
……啊,我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随即有点歉疚地回答道:“是太冷淡了吗,抱歉……但是我和大人物们实在是没什么交流,所以就算恩里科先生和我提起这些,我最多也就是联想到一些数字而已。”他顿了顿,又问我:“所以,不害怕吗?”我好声好气地回答:“那好像没什么必要,先生。”人毕竞不会专门去记自己在下矿过程中顺手又清理了多少史莱姆,更何况不出意外的话,被清理掉的贵族很快就不会是卡洛斯需要关注的重点了。大
实际上,这关键节点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一些,因着特殊的地理环境,卡洛斯作为主城之一,自身却并未设置城主,内部的权力分割相对分散,至于这些贵族的管理方式么……大部分时候不说朝令夕改,也都是差不多的。
没什么效率,也没什么实际用处,但好歹是个口口的锚钉,平日里也能凑合用。
如此,在初期阶段,还能靠着费尔南多自己时不时熬上几个通宵,来勉强维持整座城市表面上的正常运行。
但很快的,单靠他一个人就有些分身乏术了,实在是贵族身份下需要处理的事务远远不止这些城镇事务,有太多无聊却又必要的会面和宴席需要他的亲自出面;
再加上卡罗尔悄无声息地支使着骑士搞了这么大一波,早压晚压迟早也是压不住,各家愤怒的质询函不敢送到王子手里,但塞到费尔南多的书桌上倒是没什么问题的。
一一这位劳碌命的大臣派人来旅馆找我的时候,我正双手交叠平躺在床上,旁边是一脸焦虑看着我的伊莲娜。
“…你这是在做什么呢,什么丰壤传教的必备仪式吗。”我抬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十分冷静表示:“我在试图一天睡满三天分量的觉。”
伊莲娜愈发莫名其妙:“脑子坏掉啦?这种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还是要努力一下的嘛,"我唏嘘道,“毕竞很快我就要过上只能在零点之后睡觉的日子了……”
伊莲娜显然没听懂我的意思,而就在我们随意聊天的功夫,费尔南多的仆从已经毕恭毕敬的敲响了房间的门,并十分恭顺地表示,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女士。
…唉。
跟着人一起离开前往别馆,又发现了一个额外的好消息。这里原本属于费尔南多私人物件不知何时都被带走了,重新换上了一批新的,其中也包括了原本在这里侍奉的仆从们,房子的地契和奴隶们的死契装在一个小盒子里,被费尔南多亲手交给了我。
你从现在开始就住这儿吧,女士,他神色自若的和我解释着,天天跑那么远找你太麻烦了,我们将来还有许多工作要商量着来呢。我把盒子给伊莲娜看,也和她转达了她从今以后就要有一个很大的新房间啦,这还是个好消息吧,开不开心呀?
伊莲娜炸着毛表示这(卡洛斯粗口)到底哪里算是个好消息了!?我只能和她无奈的笑,精灵垮着一张小脸看了我一会,随即挠挠脑袋,阴着脸转身藏到了花园中唯一一棵还算完整的树上。她一言不发躲到树上去的时候,我站在树下看着她,费尔南多就在书房的窗户旁边看着我。
“你有一位很忠诚的守卫,女士。”他如此评价,语气里掺杂着真诚的赞美。我垂下眼,唯独不想回答这句话。
忠诚吗……?
由自然恩赐降生的生命大抵不需要这个。
我倒是宁愿她更自私些、更任性些…更自由些。我转开视线,和对方开启了新的话题:“我们还是先来聊聊正事吧,先生。”
费尔南多看了我一眼,平静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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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的,摆在我面前的诸多文书都是属于卡洛斯的问题,有些我能理解,有些我觉得莫名其妙,费尔南多拽了张椅子坐在我的旁边,很自然地拿起了我面前最近的那一套文件。
一一您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呢,女士。
于是,在这句话之后,费尔南多成了我的半个老师,他告知我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及有些事情也许能做,但我可能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感觉他正在试图把整个卡洛斯交给我。“去掉您那句′试图",女士。"对于我不算委婉的疑问,这位苍白的文臣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实际上,您距离卡洛斯真正的城主只差一个贵族的尊位了,而且现在谁在乎这个呢一一?”
他短暂停顿片刻,才嗤笑一声,幽幽评价道:“在我们的殿下做出这种事情之后,卡洛斯已经成了太多人不敢接手的烂摊子,您现在的身份坐在这儿反而正正好,任何一位贵族坐在这儿都会把事情变得更麻烦;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么…反而没什么关系。”
我听明白了。
因为理论上我没有贵族的身份,现在一整个第三方合同工状态,没什么实际上的利益影响。
除此之外,还因为卡罗尔总是带着血腥味的任性行为,大多数人看待现在的我更多是一种漠然远观的同情心态:说到底,不过是个用来转移疯子注意力的“玩具罢了。
至于玩具被随手放在了哪儿,是放在箱子的角落里,显眼的高处,还是卡洛斯的城主椅子上-一这种事情谁会在意呢?费尔南多帮我整理好桌上一部分处理妥当的文件,抽空看了一眼我的表情,“您看起来不太好,女士。”
我答:“我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让我觉得很好的地方,先生。”一一事到如今,我还有机会离开这张椅子吗?我在这儿呆的太久,久到赶回的拉斐尔想要见我,再也不能是和过去那样随意敲响旅馆的某扇门,就能笑意盎然的邀请我出去转转了;他需要在空荡的前厅等待好久,才能等来匆匆赶来的我。
这位被迫放置了一会的同伴沉默地注视着陌生的建筑,看着我满脸歉疚的样子,反而扬起了一抹比我更加无奈的微笑。………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呀。薇薇安。”
拉斐尔很认真的看着我,严肃承诺着:“你要是不想做这些的话,我可以带你走的,去一个更安全,更安稳的地方,让你过上你真正想要的日子。”我歪歪头,看着他。
“怎么帮我呢?"我看着他身上已经重换的神官袍服,比过往那件更精致,料子更昂贵,边缘处绣着陌生精巧的暗纹,是走上街就能让许多虔诚的信徒恭顺垂首的样子了。
他官复原职的速度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点。所以,他要怎么帮我呢?年轻的神官已然在另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泽中万分惬意地沉没下去,我即使接过他的手,无非清醒地是从一处泥沼地转到另外一罢了。
拉斐尔倏然沉默下来。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抚摸我的脸颊。然而这动作在半空中停下,他手指瑟缩着,连带着笑容也透出几分慌张的狼狈。他是真心想帮我的,我相信这一点。
但我也相信,他的帮助早已无法摆脱他个人的私心一一而扩大的权力是滋养欲望的绝佳温床,我昔日的同伴依旧值得信任,但唯独不包括这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和他解释起来:“我确实讨厌现在的日子,甚至称得上反感至极…但是还不至于说要后悔自己做下这些事情的程度。”拉斐尔怔了一下:“…不后悔吗?”
“我想过离开,无时无刻都在想,包括现在也是。"“我坦然回答道,“但我也想过,我离开之后又会如何呢?这座城的人远比贝格斯特的人要多、远比我们认识的人更多,要远远超出一个贫民窟所能吸纳的容量……我当然可以扔下这一切独自离开,但我也很清楚,我的心大概无法帮我支付离开之后的代价。”其他的因素姑且不提,单纯的后悔和愧疚心就能把我折磨死了。同情心心一不小心就容易过度泛滥的滥好人就是这样啦。悲伤。
拉斐尔现在看起来反倒是比我还难过的样子了,我对现在的神官实在生不起太多的怜悯心,于是顺势勒索了一下这位大人两个新建的免费教堂、几位长斯驻守的新神官,以及物资若干后,我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并顺势送走了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神官大人。
临出门之前,他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心有不甘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这几句话到底还是戛然而止,漆黑的骑士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踱步而出,黑漆漆的眼睛看着神官不愿离去的身影,静悄悄地,不曾出声。神官因此微微蹙眉,不赞同的看向我。
“他这是……”
我垂眸,回答:“毕竟一个城的贵族都被′清洗′了呢,偏偏又是我这么个乡下村姑坐在了城主的位置……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我需要一位战力更强大更可靠的贴身护卫,恩里科先生很乐意做这个,所以就留下来了。”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