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姑无所不能(六十二)(1 / 1)

第62章村姑无所不能(六十二)

以贴身护卫的角度来说,恩里科的行动有些过分负责了。如影随形的目光,寸步不离的脚步,以及充斥在各个空间的存在感……他的尽职尽责让伊莲娜都禁不住炸了毛,气急败坏地从树上跳下来开始绕着我咪咪喵喵的转圈,试图把那只随心所欲入侵领地的烦人家伙从我身边找出来,然后彻底撵出去。

因着我一向对她过多溺爱,连带着宅邸里侍奉的人也都早早习惯了这一点,而恩里科本人更是维持着一贯对外人外物的冷漠态度,我便也相当想当然地以为,他也是不在意的。

直至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骑士的脚步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床畔。

实话实说我开始真的没听见,毕竟不能指望我每天肝到凌晨两点之后还能保持清醒,所以理所当然地睡到昏天黑地毫无反应。骑士凝神注视片刻,忽然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谁也不知道他想要做点什么,只见那只手虚虚落下,瞧着正准备做点什么的时候,半空中的手指却被突兀拉了一下。

一把仍收在刀鞘中的短匕,匕首的主人手指虚虚拢着,随时都能拔刀出鞘,做好了削掉对方一整支手腕的准备。

骑士抬眼,与神色阴冷的暗精灵四目相对。…又是你啊。

恩里科神色淡淡,依旧不曾说话,只简单做了个手势,提醒对方这样的举动不守规矩。

精灵嗤笑着,同样无声一抬眉,短匕向下简单示意,笑容愈发阴沉又刻薄:不守规矩的家伙究竞是谁?大晚上的跑到主人的床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究竟是正直清白的骑士、还是什么阴魂不散的痴鬼怨灵?骑士不语,只垂眸将手搭在腰间,精灵动作轻盈,反应与之相差不离,两人面面相觑许久,气氛绷紧着,始终没有人先一步动作。虽然不方便行动,但谁也都不情愿就这样离开。等到我遵循生物钟,照常在六点那一刻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这次迎接我的不是晨曦柔和的光线,而是秘银铠甲在阳光下折射出的瑰丽华光,以…被什么东西压住一大半头发的细密头痛。

精灵手忙脚乱从旁边挪开身子,在床边缩成小小一团,满脸心虚的看着我。………“这一晚上的,又做什么孽了。

我坐起来,揉揉眉心,总觉得自己这段日子头痛的次数比过往全部加在一起都要多出好几倍了。

还没等我消化清楚现在的情况,有什么沉甸甸的金属物就跟着放在了我的床头柜上,随即一双筋骨分明的手掌端着早早准备好的早餐托盘,放在了我的面刖。

.………因为常年不见光,手臂的青筋轮廓清晰,皮肤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我顺着一点点向上看,骑士的侧脸线条硬朗俊美,被晨曦的柔光修饰出几分温顺的柔软,极大程度的削减了他面庞上那一份不近人情的冷淡气场。道理我都懂,但为什么是这位在做这种事情?“本来有人要来叫你起床的,不过还没等敲门他就过去了,"伊莲娜恋密窣窣地贴到我的旁边来,嘀嘀咕咕的和我抱怨起来,“我还以为他终于要走了呢!结果就是拿着东西过来,一直等到你起来诶”“好可怕吧,你新捡回来的这个。“精灵唏嘘道,又哼哼唧唧地抱着我的胳膊开始撒娇:“薇薇安,薇薇安,你把他弄走嘛,你要是不把他弄走,你让我把你弄走也行呀.……”

我掐住精灵的脸颊软肉,让她后面不合时宜的抱怨悉数化成了噫鸣呜噫的小声喊痛。

在我和伊莲娜短暂胡闹的功夫,骑士仍然站在那里,甚至十分体贴地伸出手,帮忙扶住有些颤动的托盘。

……“我眨眨眼,没什么食欲,有点为难的看着他,“您打算就这么一直在这儿站着吗?”

骑士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贴身护卫。”我感到愈发头痛。

这孩子心里不藏事是真的,但是他消化一件事情的时间远比普通人要长很多也是真的……所以之前也不是他不在意伊莲娜对他的抵触情绪,而是恩里科完全没琢磨明白,自己现在要怎么做才行。

之前的话这种情况倒也很好处理,要么换个事情做,彻底无视掉对方的存在;要么干脆一点,直接动手把对方干掉就行了。但现在显然不太行。

“您的另一位护卫并不喜欢我。"恩里科的背后沐浴着晨曦的柔光,这一刻看来的眼神纯稚如孩童,他并不是在和我抱怨,而是十分纯粹的不解,并想要从我这里获取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

“为什么?"他问道。

是啊,为什么呢。

我叹息一声,顶着伊莲娜愈发阴沉不满的目光,心平气和地和恩里科表示:“首先,恩里科先生,请帮我把这份托盘拿走吧。”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迷茫的疑惑:“您不需要用早餐吗?”我摇摇头,耐心回答:“更准确的说法是,我不需要有人来侍奉我用早餐。现在能给我一点空间吗?不需要你离开太远的,在门口等我就行。”骑士依言退下,我下床开始整理衣物洗漱的时候,精灵便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我真的不能带你走吗?"她眨眨眼睛,期期艾艾地问我。“我在这儿已经很适应了,伊莲娜,”我无奈回道,“而且这里的生活比外面安稳很多,不是嘛?”

精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长久而静默地看着我,直至那双明亮的眼中也渐渐生出荒芜的绝望。

“你只是让自己不难过而已……“她喃喃念着,甚至有些恼怒地、气愤地看着我。“你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好……!”

你现在看起来好平淡,好安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变得一点都不开心了。我能做点什么呢?伊莲娜恍惚着,思考着,她曾经的同伴们都选择了各自属于自己的路,唯独自己还选择留在这里,可似乎也同样对现状无能为力。我看着容貌仍是少女姿态的精灵捧起我的手,慢慢贴在自己的脸上。“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呢?"她小小声地,近乎哀求般的询问我,“哪怕只是让你稍微高兴一点点也好,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这一刻,我给不出更好的答案。

我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同样也说不出更自私的索求。“一一你还愿意留在这里陪着我,就已经让我很开心了。”大

但精灵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正相反,她看起来好像变得愈发不甘心了。她全身心地厌恶着这里的一切。

宅邸里吹过的风永远软弱又甜腻,和自然流淌的草木香气相差太多,这气味对精灵来说压抑而苦闷,在她的胸腔里积累出的,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与不甘这愤怒太热烈,太鲜活,烧得她的骨头都开始变得空洞,缝隙处只够存住那些灼烫的情绪。

她想要做点什么。

她必须要去做点什么。

“那只精灵跑掉了,不过没有离开卡洛斯的范围。”恩里科将消息传给我的时候,我手边还积累着一堆亟待处理的文书,没什么时间感慨自己同伴的离开。

“我知道了。“我点头应下。

伊莲娜还是孩子脾气,偶尔大张旗鼓的胡闹一下也没什么奇怪。骑士看向我,目光有着几分奇异的期待:“您的身边多出了很多空缺,我可以……”

我想了想,对他伸出手。

恩里科熟练地跪下,他原本的站位距离我有些远,此时十分自然地膝行几步,这才将手重新放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握着他的手,温声提醒:“我们得仔细聊聊空间和距离感的问题了,恩里科。”

省略掉那些男女之间的差异,骑士与主人之间应有的分寸,这些都是没什么必要解释的,吩咐给恩里科的要求必须要简单直白,易于理解,说是一句话一个指令的程度一点也不夸张。

好在他有自己的规定训练,更进一步规划好他的细节行程就行了:像是早上不必亲自叫我起床,一日三餐无需他的侍奉陪同,日常可以跟在旁边,工作时可以允许他的触碰和提问,以及他最看重的一件事:如果肚子饿了,还是可以单独和我说的。

骑士乖乖点头:“是。”

我想了想,又额外补充一句:“不过不可以用肚子饿为理由,天天过来敲我的房间门,这里本来也不缺你的饭。”

“……“骑士眨了下眼睛,才慢慢点了点头:……是。”差不多这样就行了。

但对待他,也不能这么简单才行。

这毕竞是一只思维单纯的恶犬,要注意颈上绳索收缩与松弛的尺度,不能太紧,窒息的恶犬会为求生毫不犹豫地露出锋利的獠牙;但也不能太松,除非我还想再现一次此前卡洛斯的血腥惨剧。

除此之外,他倒还算是个容易安抚的对象。我不知道我们更上位的那位主君如何吩咐的,至少现在他确实只听从我的命令;而除此之外,只需要我给出一点宽容的许可,允许他时时刻刻待在我的旁边,恩里科的状态就能很放松,很安静了。如今的卡洛斯已经没有什么额外的危险,这样的举动倒是间接成全了费尔南多,百忙之中托人和我转达了他的谢意:恩里科愿意老实下来,他这边也能腾出更多功夫处理事情。

这座城市正在逐渐走回正轨,那些被暴力清洗掉后腾空的位置,必须要由贵族接手的,由费尔南多从四处调人过来,帮忙填上职务上的空缺;至于那些更加琐碎的细枝末节处则是我在处理,我找不来合适的贵族接手这个烂摊子,他也找不到多少平民接手那些乱七八糟的日常工作,如此磕磕绊丝合作许久,也算是收拾出一个大致的新局面。“都是些只想轻松过日子的,或是算是清流的年轻贵族,他们在这里做事应该不会给你增加太多麻烦,"费尔南多和我这样解释着,新上任的这群人都是他的精挑细选,某种意义上这座城市的管理实权仍然是掌握在我的手里。“以及……“费尔南多意外的迟疑片刻,像是在思索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好一会后,他才整理好语言,十分温和地与我说道:“从小姐开始接手这座城的许多工作后,一些原本停滞甚至是在倒退的基层事务进度,正在开始重新缓慢推进着。”

这是好事情。

“这座城比我想象中更信任您,女士。"他如此总结道。卡洛斯最初的混乱就此告一段落,文臣也没了可以长期驻留的理由,委婉又不失遗憾地与我道别,而我目送着他们离开的车队影子,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得来了几天喘息的空余。

好像是……可以稍微松口气的样子了。

恩里科守在我的旁边,看着我瘫在躺椅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样子,好一会才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您累了吗?”“有一点哦。"我闭着眼回答,“伊莲娜今天也没回来吗?”“还没有。“他的语气平淡,但比起刚刚的询问声,提起这件事时明显多了些疏离的冷淡。

唉,孩子的心心思玩野了,不愿意回来也正常。我倒是生不出多少恼怒或悲伤的心思,顶多就是半夜偶然惊醒,身边缺了个叽叽喳喳地小丫头,会有一点意外的寂寞罢了。要不要真的养点什么呢……

每次升起类似的念头,我总会下意识看向紧闭的卧室大门。“恩里科?"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紧闭的雕花大门被推开一条细微的漆黑缝隙,从中流淌出骑士清醒利落的回应声,“我在,小姐。”

“”如此,我好像就能放松下一点紧绷的心心神了。这房子好大,好空,大到我躺在这里甚至听不见自己心跳的回音,所以我不知不觉间默许了那细小漆黑的缝隙渐渐扩大,直至我某夜随意撩起床帏一角,看见的不再是大门紧闭时繁复华丽的雕花图样,而是一双安静守在门外的银色占战靴。

我叹了口气:“…你守夜的地方,好像离这边越来越近了。”骑士的回应依旧迅速,平静,一板一眼。

“职责所在,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