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村姑无所不能(六十三)
狗是一种擅长得寸进尺的动物。
我倒是清楚奥兰多自小就擅长这个,但我不知道作风死板的骑士居然也有类似的毛病。
是我对他了解太少,还是他那副规矩刻板的外表下藏了太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也许两者兼有?"费尔南多如此回答说。这位大臣虽然已经离开了卡洛斯,但我与他之间的联系并未因此落下,魔法支持的传信魔板日常就放在书桌一角,偶尔用来听对面翻书写字的白噪音,或是我单方面的自言自语和意味不明的吐槽。
大部分时候,费尔南多是安静聆听的那一个,而这次有关恩里科的话题他了解比我更多,很快就给出了回应:“那家伙的风格很容易给人带入刻板印象吧?不过最好还是别把他当做什么只会老实听话的家伙。”我想了想此前卡洛斯的血腥惨剧,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好了,不聊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费尔南多语气温和地转移了话题,换了更欣慰柔软的语气同我讲:“你得到消息了吗?卡洛斯在你的治理下还算不错,所以殿下准备给你一些应得的赏赐,除了一些应赐的珠宝和金子之外,还有一个贵族的封号。不出意外的话,王庭的信使估计下个月就能到卡洛斯吧…”费尔南多单方面说了一会,忽然声音一顿,极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你不高兴吗?”
………"我眨眨眼,实在是很想说一句这种事情好像也很难高兴起来吧。但是,这反应其实也是不对的吧。
财富,名声,地位,如今对我来说都已经唾手可得,甚至把平平无奇的乡下姑娘一下子提到了贵族的位置上,明明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赏赐才对…我没能立刻回答,对面的费尔南多沉默片刻,随即叹息一声,低低道:…抱歉。”
我答:“有什么好道歉的呢,大人?这确实是好事情啊。”“您不必和我说这些客套话的,女士,“费尔南多无奈回道,声音里也多了几分低落的自嘲:“可事到如今,我就算想要和您说句抱歉,大概也只会让人觉得虚伪吧。”
“请您和我要求点什么吧,女士,"他再次开口,带着哀求意味的温和口吻,小心翼翼的同我说道:“说是谢罪的实质歉意也好,说是祝贺您正式成为卡洛斯城主的礼物也好,我希望能为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我想了想,随即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之前您提起过的,能让可以让作物的产量翻倍的黄金配料,请把配方交给我吧。”
大
费尔南多极慷慨地答应了我。
除了百分百双倍黄金作物的配方之外,还有之前他从世界各地淘弄来的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种子,我把后花园整个腾出来,那些精巧昂贵的珍惜花草卖掉的钱拿来雇佣了几位魔法师,帮忙把后花园转做了一个全新的温室。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陌生种子,被我亲自播种在这小小的温室里,等待着它们未来长大的样子。
在此期间,骑士试图帮我做点什么,不过看他那副样子,单纯捧着水壶我都怕他一不小心把这铜制的工具捏得变形,于是三令五申不许他进来温室一不行,不行,无论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总而言之就是不行。我板着脸站在温室的入口,严肃拒绝他想要进去的意思。这地方很安全,而且他在这里也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恩里科不擅长另一只金毛大型犬那样湿漉漉又委屈巴巴的眼神,可他此刻僵着身子站着,嘴唇因用力抿平而显得褪去血色的苍白,眼神瞧着倒是变化不大,但在我仰头看去的瞬间,眼底又分明多了些狼狈的无措。“我只在门口守着您,”他低低道,“您现在是我的主人,所以一一”我抬手,有点头痛地打断了他的话。
“之前就有点想问了,平时称呼我小姐,女士,城主大人,这些都还在理解范围内……“我顿了顿,又问:“为什么忽然称呼我主人?”恩里科没怎么迟疑地坦然回答:“卡洛斯的贵族全部清理干净之后,王庭那边就已经将我除名,按着殿下的吩咐,我可以选择继续以骑士的身份追随在您的身边。”
他看了看那扇把自己排斥在外的温室大门,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也没能成功发声。
……这是,这么快就不打算继续使用他了吗?不对吧,她的身边还有趁手的工具吗?还有什么与她相熟的人依旧留在这里吗?
一一她的身边,不是已经只有自己了吗?
男人有些迷茫地想着。
“您已经不需要我了吗?“他低声问道,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又有些不合时宜的心软与不忍,然而还没等这情绪成功发酵,我就听得他又十分不解地低声问我:“可是您的事情还没有做完,您应该还有很多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才对。骑士的眼眸是一种太过纯粹的黑色,褪去所有社交场合的敷衍和本不存在的温情,他就这样长久地看着我,带着某种直白又残忍的赤裸,十足疑惑地反问我:
“您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不是嘛?”…阿。
我怔怔看着面前这双同样写满不解的眼睛,有些恍惚地想着,他原来是这样想的。
那些书桌旁边的守卫,那些如影子般的存在感,以及每天晚上,只需撩开床帏都能看到的银色战靴……
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原来是这样想的。曾经站在我身边的人,那些与我亲近,与我交往密切的同伴们,他们如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我,于是也在我身边留下了各式各样的空缺。他想要悉数接纳。
他想要全部取代。
用自己的影子融入其中,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距离,用自己的呼吸和存在感覆盖他们曾经留下的一切痕迹……
我抬手压了压胸口的位置,并不意外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依然平稳如初。“你确实能帮我做很多事情,恩里科。"我温声回答道。“但是在有关耕种与田地的问题上,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只靠自己也是可以的。”
大
温室的门将骑士拒绝在外。
这小小的温室,如今成了我最后可以放松神经的一方净土,我在这儿搭了个可供休息的软榻,偶尔也会在这里小憩一会。然而这扇门拦得住驯服听话的骑士,拦不住总是来去随心的野猫,伊莲娜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温室里时,应该是我第一次只靠自己的感知就提前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温热潮湿的空气里,骤然融入了一缕清爽微凉的风。精灵携着满身草木冷清气味,悬在我的头顶上方,阴森森地盯着我。“本小姐不在的日子里,你过得蛮悠闲的嘛?”我闻言禁不住轻笑一声。
“何出此言呢,精灵小姐?"我懒洋洋地问着,眼皮也懒得睁开,只听得伊莲娜哼了一声,随即很熟练地重新绕过来,在软榻上挤出来一小条狭窄的空间,硬是把自己塞到了我和软榻的扶手中间。
她还带着草汁腥气的脑袋埋在我的怀里,身体缓慢起伏着,像是得以重归巢穴的小动物,慢吞吞地舒展开身体和神经,让自己很舒适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段日子,我先是去了很多地方,想要找一个我会喜欢、你也一定会喜欢的。”
我摸摸她的头顶,温声问道:“那么,精灵小姐找到了吗?”………没有。“她用脑袋蹭蹭我,声音确实意外的平静:“我找了好多好多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喜欢的;但我想那些地方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会愿意留下,就像你在贝格斯特,你在卡洛斯做的一样…于是我放弃了。
然后我又想,这世界真的好糟糕哦,薇薇安。糟糕到贝格斯特与卡洛斯的情况居然已经称得上幸运,糟糕到若是有人想要交换这份被拯救的幸运,是必须要献祭一个本该与这一切全然无关的普通人。为什么偏偏是你呢?
精灵安静听着耳边依旧平稳有力的心心跳,心想,其实这背后的答案她早已知晓。
与其说世界对这个人不公平,不如说,是她允许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我能把你从卡洛斯带走的,"精灵喃喃自语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裙摆,“但我后来发现,我们去哪儿的结果都是一样,你肯定还会为了下一个卡洛斯'留下,到那个时候,我又能怎么办呢…”悲哀的、短暂的、如晚霞般绚丽又脆弱的人类啊。…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供精灵的挥霍与选择,也许就在精灵竭力挣扎着,想要挑选出完美选项的过程里,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耗干这个人短短的一生了。
所以,我放弃带着你去寻找荒野中的自由了。精灵蹭蹭我,又慈窕窣窣地爬起来,拿出了自己的行李包。“我给你带回了很多礼物。"她轻声道。
女孩坐在地上,背包里掏出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琐碎小物:一串干花穿成的手绳,一条宝石黯淡的老项链,用夏季的甜浆果熬制的小瓶果酱,小马的柔软鬃毛扎成的孩子玩具……
“这些,这个,"伊莲娜举着东西,开始和我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是贝格斯特那条新商路的马夫给我的,这条新路让他多跑了许多活,老马去年下了新崽,用小马驹的鬃毛做的玩具只有两个,一个给了他刚出生的儿子,另一个给了我,特意要我转交给你;
还有这个果酱,卡洛斯的郊外有很多甜浆果,有一户人家今年刚刚学会酿制果酱,靠着这些浆果卖了不错的价钱,这笔钱据说能帮他们重新买回来一块地,这是据说今年最甜的一瓶,没要钱,直接送给我的……”林林总总,很多说起来都是些平凡又不值钱的小玩意,被她万分郑重地收起,又转而放在我的掌心。
我坐在一边,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许许多多的东西,许许多多的故事,加在一起,便是是许许多多来自普通人的、最笨拙又朴素的感谢。“我把这些拿回来给你。”
精灵仰起头,一字一顿的和我说道。
“从今天开始,只要我能看到的,我就全都会拿回来给你……这些是你应得的,这些本就应该是只属于你的。”
我会比风的速度更快,我会比风的距离更远,即使你要留在这里也没关系,我会把你看不到的,听不到的,接触不到的世界,这个被你珍惜的、也在努力回应着你的世界,全部带回来给你看一一所以,不要总是那么不开心啊。
多高兴一点吧,薇薇安。
精灵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她凑过来,小心心地触碰着我的眉心,仿佛垂眸祷告一般,与我低声祈求着:“多笑一笑吧,让自己多放松一点吧,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才不是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呢……”我从精灵的身上闻见陌生又熟悉的自然草木的气味,终于忍不住扬起嘴角,轻笑起来。
“那么,”我拍拍自己的膝盖,又伸出手臂,微笑着问道:“要过来抱抱吗?“要!”
精灵第一次没有别别扭扭的拒绝,而是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把自己挤进了我的手臂之间。
她变得开朗了些,身上的肌肉也硬实了些,先前被我一口口喂出来的家猫般柔软的慵懒随意,再一次被自然的野风吹成了野兽桀骜的飒爽利落。女孩开始不介意直率表达自己的情绪,她换上先前最为抵触的侍卫服装,大大方方地跟在我的身边,并在单方面认为我冷落她的时候,自己把脑袋凑过来找个地方蹭蹭,挨着我待上一会后,再心满意足地离开。这样的举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反感,除了一个人。一一恩里科看着她的眼神,正如此前的伊莲娜看着入侵领地的野兽一般,充满着冰冷纯粹的敌意。
精灵对此不以为然。
她毫不客气地对着面色阴沉的骑士做了个鬼脸,另一只手也同样没从背后挪开。
“要打就全都出去打哦。"我翻过一页签字的文书,头也不抬地提醒道。……啧。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