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村姑无所不能(六十八)
不过一瞬的短暂颤抖之后,我缓缓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从拉斐尔的桎梏中抽了回来。
然后,在他神色变换的前一秒,重新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背。“我知道的,在这种事情上我永远都可以相信你,拉斐尔,"我低下头,他意欲开口之前摇了摇头,此时声音中的低落之意越重,被我握住的那双手生出的颤抖就越清晰:“……但也正因如此,我不能把这件事情交给你处理。”拉斐尔倏然一怔,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慌乱焦急之色:“这又是为什么!?薇薇安,现在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和我说这种话……!”神官端丽俊美的面容有一瞬变得戾气十足的狰狞扭曲,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是真的不懂有什么好拒绝的,只需要一次单纯的表态就可以,那么,是她依旧不愿意彻底相信他…
一一还是因为,比起自己这个所谓的“同伴”,她依然想要依赖另外一个远在天边、对她此时此刻的危难一无所知的无用混血种!?“不是这样的。”我摇摇头,轻声回应道。“不是这样的呀,拉斐尔。”
我握紧他的手,低声重复着,“在这种事情上,你依然是我最信任的同伴,我知道你总会独自离开去处理一些事情,等到你回来的时候,也只会轻描淡写的和我们说,没事了,事情都解决了。”
“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知道的事情,大概也可以比之前更多一点。”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这双怔愣之后稍稍生出几分犹豫动摇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他:“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除了这所谓的′受洗仪式’,你还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不要想骗我,拉斐尔。"我握紧他的手,紧盯着他的眼睛,平静提醒道。毕竟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最初那个懵懂无知的乡下村姑,而是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呆了很久的卡洛斯城主。
“我相信你的心,相信教会的力量,可你应当也清楚卡罗尔殿下的脾气,所以我只问你:教会当真做好和他正面对抗的准备了吗?”“不会到那一步的…”拉斐尔下意识反驳道。他意图用那些上层们心照不宣的规矩来安慰我,可那双眼在与我对视的瞬间,便已经生出了掩盖不住的狼狈。
卡罗尔从来都不是那个会配合着一直坐着老老实实下棋的对象,他会不会单纯因为觉得无聊就掀翻棋盘?他会不会因为我的选择而直接对着教会动手?神官僵硬着,被迫沉默下来。
而我要的就是他这一刻的沉黑默。
“真到了那一刻……“我喃喃低语,慢慢放开了握住许久的手,不再去看他的眼睛,“我想,教会内的主教们优先想要清算的对象,就会是你了吧。”“这样不好,拉斐尔,"我对他摇摇头,低低道:“我我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想尝试。”
“可是……我低着头,看见那双僵在半空许久的手终于慢慢伸过来,神官慌张地想要牵住我,哑着声音与我询问:“可是这样的话,薇薇安,那你”我在他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再次仰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带上了镇定自若的微笑。
“殿下现在还需要卡洛斯的存在作为竞争王位的筹码,我如今还算得上有用,他不会随意动我的。”
拉斐尔垂下眼睫,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难言的沉重哀凉。“所以,我还是没能帮到你,是不是?“"他张了张嘴,又鼓足勇气与我开口:“可是薇薇安,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哪怕是你说的这种代价,我也一一”“好了,不要再多说了,“我若无其事地打断了他的再次告白,低声提醒道,“那位现在可就住在城主府呢,你要是一不小心要他生气了,这身好不容易换回来的衣服怕是又要脱下去了。”
拉斐尔的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埋怨,他似乎还想就这个问题和我抱怨几句,已经被我不由分说地推操着送出了书房的大门。夜色寂静,这一片的走廊上也没什么巡逻走动的声音,拉斐尔最后忧心忡忡地看着我看了我一眼,和我暗示说他会在之前的旅馆等着以防万一,这才万分不安地从我的视线中离开了。
直至他的身影,他的气息,他最后一点的存在感从我的感知中消失,我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沉默了太久的影子。“您不太擅长隐藏自己,对嘛?"我开口,“费尔南多先生?”在一片僵滞的死寂中,苍白的文臣慢慢踱步而出,他换了件纯黑色的袍子,许是之前的心心思慌乱,也或是因为城主府的气息本就是混乱而驳杂的,拉斐尔并未察觉到这里多出了一道不该出现的影子。他看着我,眼神有些难言的复杂。
“接下来,你想要做点什么?”
我想了想,很坦然的回答说:“应该是要去找卡罗尔殿下,给他一个交代。”
费尔南多不算委婉地提醒我:“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女士。”“可我想,殿下应该没有休息,对嘛?"我轻飘飘的应着,“就和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一样。”
大臣闭上眼,寂静的走廊深处回荡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叹息。“我会去和殿下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清楚的,这样一来,您就不用急着回去汇报了吧?"我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费尔南多神色微妙地看着我,许久之后才轻声问道:……确实如此,节省了很大的工作量呢。”他仿佛对此早有准备,没怎么停顿地便接着问我:“那么为了报答您的这份人情,我能帮您分担点什么工作呢?”
“恩里科。"我说。
“我不太擅长处理贵族之间的麻烦呢,特别是我也不知道这一次又让他主动送上了什么代价,"我有点无奈地表示,现在的卡洛斯还没来得及存下什么钱,这么大的一个人情,我怕是不太好接。“所以请您帮我转达我的意思吧:这次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情况没那么夸张,至少不需要用他赔上自己的家族作为代价。”费尔南多看向我的眼睛,既没有立刻行动,但也没有开口拒绝。“你为什么觉得,"他额外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问我,“我会帮你?”我有点苦恼地看着他。
“…您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要是还想走这条路、要是还想坚持靠"丰壤"巩固的人心来稳定卡罗尔的权柄,最好的选择,就是确保现在的"丰壤”还是个可以正常对话的对象。一一他最好保证我在卡罗尔那里不会翻车,同时也不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地理由,在其他人那里翻车。
在一段短暂地沉默后,我听见了费尔南多近乎松弛的笑音。“确实如此,"他温声附和道,又与我点点头,平静表示:“好在刚刚看过了您和那位神官的对话,要如何和恩里科交流,我现在心里大致也有个方向了。”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这位大臣意味深长地在我耳边留下了一句话。“您比我想象得更擅长这个,女士。”
我绷着脸,没有当场对他翻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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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宁愿永远不开窍,永远不擅长。和王子的对话显然要比此前更加费神、也更加麻烦,意料之中的卡罗尔没有休息,虽然换上了睡袍做出一副休息架势,然而眼神清明,饶有兴趣地听了我半天的汇报。
有关拉斐尔的出现我没有隐藏太多细节,稍稍有些超出预期的是,卡罗尔对我委婉拒绝光明教会的过程没什么兴趣,反而十分好奇我与他交谈过程中流露出的那些过量的亲密。
“他喜欢你。“这位王子听了半天,只十分笃定地留给我这么一句话。“…“我站在他的对面,脸上适时露出几分不解的迷茫。这和我们现在在讨论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吗?“当然没有,"卡罗尔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他此时侧身卧在软榻上,金发随意散落,过分宽敞的睡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肉饱满的赤裸胸膛,王子心不在焉地抛接着一枚未经打磨的蓝宝石,随口应道:“不过我对这种事情更好奇而已。”
“要是因为这种理由,教会最看重的天才一路风尘仆仆就为了帮你的忙,好像也能理解了。”
他挑眉看向我,饶有兴趣地问我:“所以呢?你要因为感激就嫁给他吗?”我摇摇头,平静回答:“我身上另有婚约,殿下。”“哦,真可惜,"他极敷衍地应了一句,瞧着对此完全没有半点好奇,只顺势又感慨起来:“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嫁过去呢,这样一来,之后无论什么要求都可以变得理所当然了诶。”
我没有应声,卡罗尔反而慢悠悠地调整一下姿势,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看向我:“所以呢?卿接连拒绝了几条可以选择的路,接下来是不是要在这儿祈求余的垂怜了?”
“可以哦,"他看起来极痛快,十分慷慨地对我许诺道:“只要爱卿亲自开口,处理一些不老实的魔族而已,简简单单的事情。”我低下头,温顺否认了这个念头。
“…我想这不是个很好的契机,殿下。"我能察觉到对方投来的视线,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打量,却还远远不到被冒犯触怒的程度。于是我接着又说:“拉斐尔还没有离开,他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教会的视线,即使我是属于您的臣子,但刚刚拒绝了教会、立刻就迫不及待地就跑来同您开口请求帮助,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对教会的一种轻慢。”卡罗尔闻言轻笑一声,声音听着十足愉悦,连带着那点审视带来的细微凉意也一同散去了。
“麻烦的虚空社交,"他啧了一声,懒洋洋地咕哝着,“不过算了,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就再等几天吧。”
……用了非常无所谓的态度表示,可以再等几天呢。我安静垂下目光,选择恭顺应是。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接连拒绝了教会和贵族的援助,这算是一种委婉的自证清白,同时也微妙取悦到了眼前这位金血的王储。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丰壤与密教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营造声势拉拢人心的噱头一一也许就连卡罗尔的心中也同样如此。“那么,请您赐下这几日的自由,”我低声央求,“卡洛斯如今人心惶惶,哪怕是为了迎接更久之后的凯旋,现在也需要稍微稳定一下局面。”卡罗尔垂眸看向我,在一段几乎令我心脏绷紧的压抑沉默后,他终于笑眯眯的应允了我的请求。
到这一步为止,我终于可以稍微松了口气了。那些无法忽略的世俗影响暂时愿意配合着消停一会,有了费尔南多私下里的帮忙,一些不必要的声音也跟着减少了许多;不过要如何安抚城中人心这件事,似乎身边所有人都没有头绪。
扎伊德倒是提议让他的小崽子们在城里晃悠晃悠,被我否决了。城外的圣裁军还没离开呢,这么大的阵仗,哪里是几个人说几句话就能冷静下来的?好在我还有一张底牌能用。
好在为了送我坐上城主的位置,许多人已经提前宣传了太久“丰壤"的存在;只不过在此之前,这更像是个花俏的名头,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人物们玩闹时随意鼓捣出来的无聊名声。
一一而现在,“丰壤”要登上高处,为了这座城的安危去祷告了。【你已经知道要许下什么愿望了,对嘛?】我想,是的。
正如你们所言,我会许下一个足够伟大的愿望。可是,冰冷的妖精,无心的妖精,因为厌倦了我此前束缚他们的愿望,所以迫不及待地要我许下其他愿望的妖精……我在高台上,蓝切斯特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殷切地等着我的祈愿。许愿吧,许愿吧。
为了这座城的生灵,许下你那“想要保护一切”的伟大愿望……那么,我们就会为你重构城墙,张开结界,构建出足够防卫所有入侵的牢固壁障一一我看着妖精写满期待的眼睛,问道:然后呢?什么然后呀?妖精们嬉笑着,有些嗔怪的看向我,哪里还有什么然后呀?当我们满足了薇薇安的愿望,我们就可以离开了呀?…啊,这也是意料之中。我想。
一一要是真的单纯任由妖精们随意回应愿望的话,那这所谓的屏障究竞还能认真存在多久呢?或者说,即使许下了永恒的愿望,那么为了达成对应的需求,他们又会怎么回答我呢?
会把人变成石头吗?
会一劳永逸地把卡洛斯变成再也无需担心魔族入侵的地方吗?可这一切对妖精们来说,仅仅代表着袍们确实回应了愿望,对吧。哦,这样可不行。
在我的预期之中,卡洛斯应当筑起人类最坚韧的一道城墙,我要这壁障坚如磐石,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单单看着这座城的存在便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安稳;这座城一定不会成为妖精构建的如泡沫般美丽易碎的梦,在未来的某一天,城破,梦碎,于是所有人便被迫从宁和美好的梦境中猝然惊醒。一一即使这是一场建立与虚无之上的梦,我也要这梦永恒不朽。“好巨大的愿望,好麻烦的愿望!"妖精们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抱怨着,蓝切斯特漫不经心地晃荡着腿,人类总是好容易就许下"永恒"的愿望,可是又能坚持多久呢?几年?几十年,最多也不过就是人类的一辈子罢了。哪怕是眼前这个人类也一样,当她永远的闭上眼,当她的心停止跳动,她许下的所有愿望也就会和她的思想一同死去的。“…不会的。”
我看着面前对我的愿望毫不在意的妖精,平静地提醒道。“我的'死亡'只代表我此刻时间的停止,我的意志依然存在,且会比你们存在的时间更长。”
妖精们发出满不在意地嬉笑声,但还是遵从本能,开始构建属于我的“愿望”。
于是属于妖精构筑的结界开始缓慢升起,矗立城的尽头,一如幻梦般的泡沫,晶莹剔透,美好又易碎。
台下的人们尚且不知这场祈祷代表着什么,对于现在更多人来说,圣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