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村姑无所不能(七十六)
再度启程前往王都,这次与我同行的便只有奥兰多了。“没办法,卡洛斯需要有人帮忙盯着,两地之间最适合快速往返的就只有伊莲娜了。"我爬上龙背,低头和满脸郁郁之色的精灵耐心解释。所以,请不要怪我,可以吗?
伊莲娜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独自站在一边,保持着一种消极敷衍的安静。“我知道。"她低声应道,目光依旧不曾与我对视。我能理解你的思考,你的犹豫,你做出这种判断的理由。“我别的不多问,我只想问你,还会见面吗?“她仰头看着我,声音有些浑浊的沙哑:“无论是你来见我或是我去见你,我们还有这样的机会吗……?”现在的我,大概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我尽量好吗,伊莲娜?"我低着头,耐心地和她回答说。“我和你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依旧是可以随时随地重聚的关系',我一定会为了这个目标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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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似乎包括奥兰多在内的许多人对此都不报太大期待。坐在龙背上看下面的风景,总觉得这一路上与我们归来之时相差不多,可重新来到王都郊外,面对早早在此等候迎接的费尔南多,这位已经接任宰相之位的大臣脸上却没有半分身居高位者应有的矜持与威严。他看起来实在是太憔悴,太疲惫,那难看至极的表情告诉我,情况大概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一点。
我被他领着匆匆前往王宫,路上抓紧时间,询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费尔南多的眼眶下挂着两抹新鲜的浓沉青黑,搭配他本就苍白瘦削的面容,愈发衬得他此时的状态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意识浑浑噩噩,身体情况也是精糕至极。
“您问我吗?"费尔南多看我一眼,随即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如果您早来一个月,我说不定还能想法子和您解释几句,不过现在……我也不懂了。”这位追随卡罗尔多年深得信赖的近臣,如今却也只能用十二分冷淡的语气回答一句:我无法理解陛下如今的所作所为。开始的时候,还是能勉强接受的。
卡罗尔登基的过程太过急促草率,因此,新王坐稳位置的第一件事便是着手清理门户,期间难免要用上一些粗暴血腥的手段,说一句不太中听的话,到这一步为止,都还在费尔南多可以接受也可以理解的范畴。而且不只是他,这种事情,这种无可避免地暴力清洗,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有着其必然存在的理由。
选择参加游戏,就要遵守这样的游戏规则。于是,一部分人每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等待着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绞索;另一部分人跟对筹码,开始放松心心神,享受自己豪赌之后应得的一切。开始,新王圈定的名字是那些与他对峙的旧臣,试图争抢王位的血亲;然后,他画上的名字属于那些最为飞扬跋扈的贵族,最先利用新君宠臣之名在封地横征暴敛的同盟;
到这一步,若是选择到此为止,那么即使行事作风已然称得上残忍暴戾,但也勉强能在最后收获一个明君的名头。
可年轻的暴君仍未餍足。
被定义为“胡乱说话”的弄臣;过分寡言引人不快的中立贵族;随意炫耀口舌的清流之辈……
似乎没有他不可杀的,似乎没有他不想杀的。新王已经登基许久,可王庭深处依旧弥漫着浓稠又新鲜的血腥气,长久不散。
一一卡罗尔已经疯了。
最后,费尔南多闭了闭眼睛,给出了一个和此前的伊莲娜一模一样的答案。如今坐在王座上的那一个,只是一个纯粹只想要把整个帝国当做新鲜玩具任性妄为的年轻暴君。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曾经一度以为面前这位至少也算得上是陛下的宠.……可在卡罗尔用了这样大张旗鼓的方法之后,费尔南多也开始不确定起来了。究竟在想什么呢?
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呢?
他能勉强自己理解此前一切的血腥手段,可为什么连卡洛斯也要包括在内?那不是最被信任的对象吗?那不是应该得到他唯一真心偏爱的臣子吗?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要对您做出这种事情……?”临近宫殿之前,费尔南多神色恍惚,许是长久的精神压力折磨得他的神经早已濒临崩溃的边缘,那双眼静静地看向我,意外流露出几分深沉又真切的哀色………没办法呀。”
我站在台阶上,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被我扔在身后,从这里开始,就连他也不被允许与我同行。
我在离别时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总不能因为这路不好走就干脆不走了,对吧。王庭的石阶太过漫长,一路走过长廊,别宫,花园,最后仆人们推开那扇大门,新王懒洋洋地单手撑腮抬眼看向我,随即他露出散漫一笑,随手撒下手中厚厚的一摞文书,纸张纷纷扬扬自我头顶落下,在地上铺成薄薄一层斑驳错落的白。
“爱卿来了?坐吧。”
卡罗尔笑眯眯的邀请,长桌附近只有一张椅子,与君王面面相对。我依言坐下,尚未来得及抬起头,就听得对方煞有其事地抱怨声:“这位置一点也没意思,无聊的工作一堆又一堆,也真亏得爱卿能在卡洛斯那种鬼地方坚持这么久啊。”
我平静应答:“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您,陛下。”“我喜欢你这个回答,"卡罗尔依旧笑容明朗,他将手边一摞又甩到了我的面前,懒洋洋道:“既然如此,正巧这几个主城的领主也被我砍了脑袋,费尔南多已经忙得快要过劳死了,爱卿在这儿索性也没什么事情,就把这些接过去帮个忙如何。”
我俯身将那些零散的纸张一一捡起,重新整理好放在手边,抬眼便看见了君主开始显得漫不经心的笑。
就这么一会功夫,得以在这里见到我的君主便已经开始生出了倦怠的心了。是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曾经在卡洛斯用过一次的法子如今依旧好用,曾经被迫在老国王那里收到的一份小小挫折得以在这里彻底抹除,世间一切依旧在遵循着他的意志行动。
我看着手中这厚厚一摞的文书,不由得想起了更早之前,费尔南多看着我时提出的疑问。
一一对这个人来说,我究竞算是什么呢。
我想,大概是“玩具"吧。
一个新奇的、陌生的、与他熟知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奇怪玩具,被他看到的时候仍摆在商店最高的玻璃柜里,无论他如何强求哭闹用尽手段,也始终换不来那个唯一特别的…“玩具”。
……直到现在为止,他坐拥一整个帝国的财富允许他随意挥霍,自然也可以将万民当做筹码,仅仅是要去交换玻璃柜里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玩具。想想看吧,一个习惯了任性、无论何种扭曲恶毒的愿望都会得到满足的孩子,若是就此得到了那个期待许久的玩具,接下来会如何呢?我放下手中整理好的文书,抬头看向君王已经变得心不在焉的眼睛。“如何,能做得到吧?“他现在还能拿出一点敷衍的耐心,好脾气的问我:“如果是薇薇安的话,这种程度应该也是很简单就能处理的。”我心平气和地回应道:“可这份工作量很大,陛下。”卡罗尔得到了稍显意外的答案,不由得轻轻挑了下眉。他看着我,慢慢笑起来:“……你可以找人帮忙,爱卿。”“再怎么帮忙这也是别人的城,不是我的卡洛斯,”我放平文件,一板一眼的回答道,“而且我要在这儿接这个烂摊子到什么时候呢?一个月?一年?或是更久?……恕我冒昧,陛下,臣的本事没有那么大,怕是做不来这么多事情。卡罗尔慢慢调整了一下自己原本过分懒散的坐姿,稍稍直起了一点身子。“爱卿,这是不想管的意思?”
他的笑容淡了,那张容色极盛的脸上流露出几分上位者的阴沉威压,他在不满,显而易见。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跪下惶恐道歉比较符合气氛?但是有点懒得动,所以就先这样了吧。
“话又说回来,我为什么要管呢,陛下?"我很疑惑的看着他,随即也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很认真地叹了口气:“说真的,就连卡洛斯的事情也有点太多,多得我想要找个机会尽快辞职了……但也多亏了卡洛斯的这段经历,世界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呢,想要去个您找不到的地方可能一点都不……我的絮絮叨叨被一声清脆的瓷器破裂声强行打断,卡罗尔收回扔下杯盏的手,脸色犹如被霜雪浸没。
他看着我,又仿佛冰雪消融般温暖,脸上徐徐抹开一抹温和的笑:“爱卿,这话不该由你开口。”
“这是大不敬。"他温声细语地提醒我,瞧着十分和气,然而满屋冷凝杀气却不似作伪。
我也看向君主的眼睛,十分诚恳的反问,“所以呢?”打死我?
“……“卡罗尔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表情,他忽然恢复了最初那个慵懒托腮的姿势,唇边也跟着溢出几声短促的笑音。
“有了个好用的莽夫在身边,现在也有底气和我对峙了,是吧?”“陛下,臣的丈夫是这个帝国最强大的勇者,能以一己之力杀穿整个魔族的那种,"我摆出自己最真诚的态度,平静提醒:“我只是和您强调一个客观事实:您应该没办法从这方面′提醒′我乖巧一点。”“你还有卡洛斯,"卡罗尔慢条斯理地提醒,“贝格斯特、丰壤、密教信徒,你积累至今的全部心血……爱卿,我亲爱的薇薇安,你确定要这么直接撂挑子不干?”
我歪歪头,看着君主在桌上慢速敲击桌面的修长手指,表情依旧平静。“还有呢。”
我问他。
君主的手指动作倏地一停,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我抚平裙摆上一处不起眼的皱褶,温声细语地又问:“除了这些,您还有其他能让我顺从的筹码吗?”
卡罗尔看向我,声音终于多出几分意外的喑哑:“哎呀,这已经是你最在乎的吧。”
“哦。”我放平手臂,再次对他露出平和的微笑。“臣可以不在乎。”
“…“卡罗尔眯起眼睛,慢慢蜷起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的思维忽然陷入了一种猝不及防的僵滞之中,这本该是一场无需额外花费精力的谈判,远在天边的卡洛斯,加上几个陷入混乱之中的无主之城,这些足够牵扯住他这位几乎可称作圣人一般的高洁臣子的脚步……然后呢?费尽心思将她留在了王都,之后的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才好?彼时的卡罗尔懒得去思考,早有准备的注定结局带不来更多的新鲜感,他只期待尽快完成计划的最后一步,尝到那一口期待许久的滋味。当然,可能会因为一切发展全部符合预期,导致这份满足感要比想象中更加寡淡浅薄,但这毕竟是他这么久以来唯一能捕捉到的算得上有意思的东西,而他尚未饱腹,尚未得到最后的餍足。
…他没料到自己会在这一步上尝到挫折的感觉。可暴君弯起眼睛,脸上反而露出饶有兴趣的笑。要试试吗?
试试看他毁了卡洛斯、毁去她的心血、毁了周边的城镇甚至是这个国家的一切,会不会引来她最真实的痛苦和最彻底的绝望……哦,不过那样就不好玩了。她在乎这一切自然最好,可她要是真的能做到不在乎,那就要变得不好玩了。
这是一场双方都必须要藏好底牌的豪赌。
她在赌的是自己是否愿意拿出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将这场漫长的对峙持续下去;而己方可以用来威慑的筹码也只能用上一次。现在的卡罗尔也尚未想好是否要因为这种理由,把他们直接用在这里。…而且用出来的效果也不一定就符合他的心意,毕竞那个所谓的最强勇者也是个难缠的麻烦。
“那么,"卡罗尔的声音再次恢复了真心实意的耐心体贴,近乎温柔地问道:“爱卿又想如何呢?”
“臣会接下您的任命,不过事情太多,请求保留随时辞职的权利。”君王耐心至极地应下:“可以。”
“靠臣一人忙不来许多事情,很多地方都需要调派人手重新调整……总之,希望您这期间不要再胡乱砍人了。”
君王依旧好脾气的配合:“这个也可以。”我稍微松下一点紧绷的肩膀,语气也放缓了一些:“虽然已经可以猜到结局,但最后还是想问一句,臣要在这儿为您收拾这堆烂摊子多久呢,陛下?”卡罗尔认真打量着我真心忧愁的表情,终于十分愉悦的笑了起来。……那就要看爱卿和余的耐心,究竟哪一边更多一些了。”他扬起嘴角,意味深长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