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番外(1 / 1)

第78章后日谈·番外

她离开的当天,春风和暖,阳光明媚。

奥兰多对妻子的离去隐隐有所预感,这并不是因为魔女的预言、亦或者说她的身体逐渐走向衰败,诸如此类完全不可抗的客观理由,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加不可捉摸的感觉。

可曾读过神明创世的故事?

他们来到某一处,创造世界、规则、天地万物……直至一一

“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

“到第七日,神就歇了他一切的工"。

于是她便也停下翻阅文书的手,停下眺望远方的目光和对明日的好奇。正如她看向书案上的那些卷轴时的目光,不知何时开始显出平淡的倦怠。可以确定的是,她仍会看着自己,仍然爱着自己。一一她仍是爱我的。

唯独这一点,奥兰多万分笃定。

我的妻子仍然爱我,如我期待那般爱我,如初见之时那般爱我,可这份爱充盈却不沸腾,尚不足以让她爱屋及乌,乃至对这世界生出过多的留恋不舍之心。于是她选择在一个温柔的春日平静合起眼睛,从此再也不曾睁开。帝国的最高议长合起她的眼,这个国家仿佛也失去了眺望未来的能力,一切陷入短暂空白的停摆状态。

太多人甚至是无法理解这一事实。

她怎么会离开呢?

她的意识怎么会从这世界上消失呢?

…她怎么,仍然还是个普通的人类呢?

这仿佛是比教会神官们日夜祈祷的神像坍塌还要不可思议的事情。帝国议长的阖眼太过猝不及防,直接将这个国家扯入了比魔族骚乱时期更加混乱无序的惶惶不安之中,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还有那么多的政务尚未理,属于这个国家的黄金时代刚刚掀开第一页的序章,后续的节奏又要如何谱写修正,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谁能领导他们?谁来指挥他们?谁来站在那个位置上,和她一般当机立断地写下第一个不容置疑的音符?

有人从身边寻找同盟,竭力想要保住现有的财富;有人向下走动,开始思考来自密教的声音;也有人走向王庭的台阶,询问曾与她并肩而坐的另一位大人物的意见。

费尔南多接待了他们。

这位在任期间出了名温和好脾气的宰相,耐心听完了一切的抱怨和建议。那么,你们希望我给出什么样的答案呢?

费尔南多心平气和地反问道。

接下来的政策是激进还是保守,这台巨大的帝国机器是继续快步向前还是稍作停顿休整……我现在给出的答案,当真能满足你们所有人的期待吗?他显然做不到。

也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费尔南多坐在窗下,看着外面明媚依旧的日光,心中却是一片灰白的荒芜。现在的自己,没有力气,也没有资格再去指责谁,拖住谁。她已经交出最完美的答卷,为这个国家奠定了一切发展的基础,接下来只需要有人接过她的位置,带领这个国家继续往前走就可以了。一步就好…真的,哪怕只是一步就好。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四十年的时间,足够让帝国的年轻一代几乎遗忘魔族的存在,足够让议长耗尽心血和耐心,也足够让人的心倦怠下来,对曾经的一道赌约不知不觉地放松警惕。

那个女人离去的消息传至王庭,卡罗尔原本放在脸上的表情悉数消失,他空白几秒,随即浮现心头的,却是一种热烈到疯狂的得意。一一啊,是我赢了。

他想。

王的心中在刹那间浮现前所未有的癫狂喜悦,他的手指早已拧碎了手边的纸张,万分愉悦的想着,终究还是他又一次等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他等到了她不得不放弃的那一天一一

是我赢了,爱卿。

是我赢了,我亲爱的薇薇安。

卡罗尔下意识撑着桌面站了起来,那扭曲到狰狞的笑容仍挂在他的脸上,然而满脸雀跃的君王尚未走出几步,一切在胸腔沸腾即将爆发的情绪、思路、感知,忽然在某个瞬间里,全部戛然而止。

……不,不对。

他要去哪儿、去做什么来着?

王的欲望告诉自己,是要去她的面前,洋洋得意炫耀自己的胜利。他可还清楚记得自己亲爱的议长当年的样子,记得那副和自己谈判时那副从容不迫的镇定模样。

可那又如何呢?不还是为了自己的一句话硬生生在他的王都守了四十年!可很快地,跃跃欲试准备去炫耀的王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她不是输了,她是死了。

他的臣子,他看中的圣人,这一次也并非筋疲力竭后落寞地同自己示弱,而是真正的死去。

他的理性在此提出漠然的反问。

一一死是什么意思?

是彻底的终结。

代表着这个人的人生、世间、意识、思想,从某个瞬间开始便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再也不会延续更新的可能。

于是王的得意戛然而止。

于是王的愉悦戛然而止。

…这不对。

王庭传来震怒的咆哮,是谁允许了她的死?死是最恶毒的逃离,这样的结局根本不对!!!

一一这根本不是王所能应允的结局!

是啊,为什么会死呢。

为什么,偏偏是她还会死呢?

魔女依偎在冰冷的墓碑旁边,她的手指缓慢抚摸过上面涂抹金粉的铭文,呆呆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她在这里,守着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

那个最亲爱的人、那个被世界所爱的人、那个最初被她爱着的、如今被她恨着、同时这世上最应该得到魔女诅咒的人。在日复一日饮下魔女精心准备永生魔药后,她依然还是个纯粹的普通人。为什么,薇薇安?

魔女细长的手指用力摩擦过那些刻痕新鲜的铭文,近乎怨毒地想着:为什么,你还是会死呢?

这世界真的已经如你所愿了吗?已经到了你可以安然离开的样子了吗?不应该的呀,不应该的呀。

这世上祈祷永生的那么多、这世上早早该死的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该死的一切不去死,最应该活着的那个却可以坦然地选择最早离开?她俯下身去,双手伸向泥泞漆黑的墓土,然而其下不过是一具空荡的棺椁。帝国的议长最终并没有在这里沉睡,这里不过是爱戴她的人民立起用于纪念的石碑。

也许是因为这世上仍有一个人记得一个乡下姑娘最初的梦想,也发自内心的觉得,比起四处铺满白色石阶、生不出一寸青色杂草的帝国王都,还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更适合作为她最后休息的地方。

勇者在魔族之中的存在感依然足够强烈,卡洛斯的城墙之外,那片金色的麦浪早已延伸到了目之所及的最远处。

今年的麦子长得很好,孩童嬉笑着钻入麦田,摇摆的金色足以淹没他们小小的身影。

孩子们最近很喜欢缠着这附近的某个新来的年轻人,他讲述的勇者故事总是与旁人不同,在他的故事里,勇者不像其他吟游诗人说的那样光辉伟大,总是胆小的、糟糕的、对世界漠不关心的,相比起一无是处的勇者,他的妻子才是故事核心的灵魂。

在他的故事里,勇者无关紧要,世界无关紧要,唯独他的妻子,才是无可替代的那一个。

多么让人欣慰到心酸的故事。

偶尔,偶尔也会有路过的暗精灵在此短暂停留,和孩子们一起听这个年轻人讲述这个陈旧的故事。

在孩子们津津乐道故事细节的时候,精灵永远会错开目光,或是小声咕哝着,用沙哑的音色诅咒着讲故事的年轻人。[所以我才讨厌你。

年轻人看着她低头一边擦拭眼睛,一边阴阳怪气对自己嘀嘀咕咕的样子,只是笑着递上一杯热茶。

你也可以不来听这个故事,他好声好气地劝着。我不。

精灵毫不犹豫地否决,低头看着手中的杯盏,仍有些意犹未尽的酸涩恍惚。我讨厌你……但我还是喜欢这个故事。

属于时间的倒影里,留存了太多折磨人的影子,人类可以随心所欲的回忆、翻找,重新咀嚼那些过往的滋味,可长生种身后垂下的影子实在太长太长,长得即使她努力回头寻找,也好难找到自己真正想要回忆的那一部分。所以,即使疼痛也没关系,即使感到窒息也没关系,即使总是难免一次又一次地心生嫉妒与怨曾……也没关系。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她仍然鲜活。

至少每次听他讲起这个故事,自己就好像还能再清晰地爱她一次。那,这样也很好。

奥兰多心想,都说若是能通过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一定是因为这个人爱得足够真诚赤裸,毫无保留。

他喜欢来自精灵的抱怨和诅咒,证明他的心仍然活着。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时间,和一条龙所能拥有的时间,期间的跨度又实在是有些太大了。

与之相对的,是卡洛斯的城墙,比永恒更漫长,更稳固,仿佛它的存在、时间、甚至于概念本身,都已经陷入了纯粹凝滞的静止状态,从有人为它祷告开始,便不曾产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哦,这么说似乎也不算精准。

期间还是有一点小小的变化的。

那个时候,聚集在他身边听故事的孩子们都已长大,精灵早已远走他乡,能时不时过来与他聊天的,便只有一位故人。扎伊德会带来城主府的昔日陈酿和他短暂团聚一会,他和伊莲娜的习惯不同,比起听奥兰多讲故事,更喜欢和他一起对着这片土地静坐,发呆。那日,他指着卡洛斯的城墙,忽然提起了一件事。这城墙的一角,曾经被敲开过。

那是很久之前的故事了……早已须发皆白的老头难得絮絮叨叨的讲起旧事,很久之前,有个黑色的骑士从不知名的远方风尘仆仆地来到这里,也是个哑巴一样的寡淡性子,不爱和人交流,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记得,那家伙会帮人做些杂活,一般也不要工钱,经常只问一句话。“我有些饿了,能请您给我些吃的吗?”

卡洛斯的人被她养的很好。扎伊德有点骄傲地笑起来,得意洋洋的表示,他这话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定能得到回应,但卡洛斯这里,没人会舍得让外来的客人饿肚子的。

于是,那个骑士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样一个人,也能靠自己理清思绪,做出最后一个决定。他取下自己王庭赐下的秘银铠甲与佩剑,一切可以证明身份和代表荣耀的东西,以此交换了和城主府的一次见面,一个愿望。“请让我留在这里吧。"那黑色的骑士平静说道。请取走我的剑,我的铠甲,我的血与肉,魂与骨,融入她曾虔诚祝福过的城墙之中。

请让我可以最后一次履行骑士的职责,替她守护她曾认真爱护过的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