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指挥官天下第一(十六)
总归是个要耐心等一阵子的活,我不着急,系统居然也不着急。这期间阿尔克曼单独找过我一次,阿缇耶仿佛从城中凭空消失了,费尽心思也没能再找到那女人的身影。
意料之中。
我对此不太意外,不过让我稍稍有点惊讶的是,副官先生对此似乎也是早有准备。
“阿缇耶是密教徒。"阿尔克曼没有回避我带有探寻意味的目光,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笑,“他们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方法,若是他们如今的领袖,那就更不奇怪了。”
“如果是您的话,应该认得阿缇耶…“他顿了顿,才说,“或者说,她身上的一部分。”
我看着副官,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确实认得那双手。"我说。
副官立在我的身边,他其实早在我与城墙共鸣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猜到了我的身份,只不过我又一次间接证明了这件事,也让他始终强作镇定的那张脸出现了些许狰狞错位的裂痕。
他闭着眼,做了个缓慢地深呼吸。
“这是卡洛斯,指挥官。“副官看着我,回应,“丰壤最后的沉睡之地,在这个时代里,唯有他们还在笃信她的回归。”我知道的。
早在阿缇耶笑意盈盈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的。“你好像知道更多一些,"我问,“我接收到的信息,无非都是第一次的大灾变毁去了近乎全部的魔法传承,就连现在的普通人都已经失去了魔力适应性;可轮到密教相关的部分,好像又都在默认他们多多少少仍然知道一点。”仿佛所有人都在默认,这一支的与众不同。要解释这个问题,阿尔克曼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因为用了些超越常规的方法吧,不难猜。
我主动询问:“是和阿缇耶的那双手臂有关,对吧。”…那确实是本尊身体上的一部分。"他有点僵硬的表示,“密教中的许多高层人物都是依靠这一点保证古代的秘法传承不断,只不过阿缇耶身上的那一部分来自当年某个举足轻重的大人物,所以她的力量也是最强的。”我想起女人身上那毫不掩饰的黯淡灰青,忽然有点想要叹气。“固执的老家伙。”
怎么就把心思用在这种地方了?何必呢?何必呢?做出这种事情,有什么必要呢?
要知道就连骑士先生都已经连骨头渣都没了。“……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才是唯一有必要的,女士。”副官看着我,眼神有种完全无法解读的复杂,“魔女对同时代的同伴足够慷慨,感慨到愿意和真正的信徒分享可以触碰永生的魔药。”
魔女没有骗人,魔药也确实有用;至于饮下魔药的那些人…嗯,应该也算是活着的吧。
就连秘银庇护的□口都已经化成一杯土灰,他们的身体却还是保存完整的状态呢。
一一怎么不算是永生呢?
只不过口口可以依靠魔药完成不朽,力量可以通过训练反复叠加,记忆和感性却扛不住太过漫长的时间消磨,于是他们选择将有限的自己分成更多的同伴,希望借此来保留住更多。
这一开始只是属于密教内部少部分极端狂信徒坚持的特殊方法…可不止从何开始,这种极端扭曲的方法被允许进一步发展,直至衍生出了人类如今的“人造载体"的一系列相关研究。
我不懂。
我不懂这样畸形病态的执念是如何蔓延至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正如我的理性勉强可以理解是历史不可扭曲的庞大惯性冲碎了我黄金色的梦,我的感性却在告诉我,不该如此。
我为那个世界做好了一切抵御的准备,结局本不该如此。而副官回答我,有关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本来就是被彻底抹除痕迹的空白历史,就连我所知晓的这些,也是从一些密教徒的口中费尽力气挖出来的情报,"他回答我,“魔龙是最初灾厄的源头,但如果您还是想要得到有关阿缇耶的线索,这也不难。”正如之前所说,这是丰壤最后的沉睡之地。无论是想要解开更多的秘密、想要守株待兔等候阿缇耶的回归、或是为了寻找可以缓解魔典疯狂属性的特殊藏品,龙骸深处都是我即将要去的下一站。…唉,这感觉真的蛮微妙的。
要活着走进自己死鬼前夫的肚子里去找自己上辈子的墓一一这种经历一般人怕是很难复刻。
系统这会已经做好了一具身体,机械人偶,没有附着仿生皮,也没有捏脸和五官的那一种,非常纯粹的、完美符合机械美学的无脸机械人偶,个子和空钻甲差不多,他站在我的身后,手扶胸口的位置,像模像样的对着我行了个礼。只能是他陪着我进去,魔龙抵触一切多余的影子,唯独可以允许这具真正的空壳与我一起。
我走在前面,系统随在我的身后。
大
龙的身躯太过庞大,远超我记忆中应有的大小,我几乎是走过了半个城市的距离才来到了龙骸真正的腹腔处,苍白的龙骸与土地山峦嵌在一处,弯曲的胁骨之下留下一处暗色的洞穴,隐约可见耸立的碑文轮廓。我走进去,在那墓碑之前停了下来。
这里空无一物,只有碑文后面一片漆黑的墓士,稍作思考之后,我在这里盘腿坐下,仰头看着这巨大的骸骨。
“这里没什么东西诶,更没有所谓的藏品。“我毫无预兆地开口,始终安静站在我身后的影子仿佛对此早有准备,十分淡定的接过话头:“哎呀,那要怎么办呢?″
我转过头,看向那已经几乎看不清铭文的墓碑。“旁边不像能藏东西的地方,应该得把这个掀开看看吧,“我说,“阿缇耶怎么说和你来着?'去那永眠龙骸所庇守的古墓深处,取来丰壤残留的血与骨',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他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在卡洛斯的地盘上,在魔龙的肚子里,就这么掀开密教最高信仰的墓碑,您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为什么不呢,”我平静应道,“来吧,帮我把这墓掀开,什么玩意在上保佑一下,希望死的不要那么透,还能保留一些所谓的残留物给我。”他没有真正的五官,但我觉得他好像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才依言上前。不过没有像我说的一样彻底掀开整座墓,而是从相当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投起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承装深红色的液体,迎光看着,仿佛流动的液态红宝石。
【丰壤之血:请赞颂吧,请接纳吧,血肉链接的生命赐福,那即将孕育的、已然诞生的,包容万千生命的口口口--】【效果:行动结束后,每回合固定叠加生命+1特殊负面效果:每回合固定叠加理性+1,血肉增长+1(可切割交换生命(1))】
我晃了晃瓶子,各方各面都觉得有点惊奇。“居然真的还有诶。“我咕哝了一句,也是有点好奇,“这对嘛?所谓的帝国议长不过也就是个乡下出身的普通村姑,血液居然真的能保留到现在吗?”“也许是因为,她也喝过那所谓的永生魔药′?”递来玻璃瓶的家伙十足平静的回答我。
我停顿片刻,才接着又说:“可能是因为魔药唯独对她没什么用处。”“是的。"他很淡定的点点头,比我想象中更早接受了这个解释:“这世上唯一一个无法接受永生魔药的存在,不过很可惜,与她同时代的许多人都不相信这一点,或者也可以说,比起魔药唯独对她没有效果这件事,他们更愿意接受′魔药本身还存在问题′这个结论。”
我摩挲着手里的玻璃瓶,若有所思。
“那么,新一轮的研究……甚至是更严密的实验,似乎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是的。"他站在我的旁边,温声应着。
在那个时代里,似乎一切的开始都是难以回避的理所当然。“只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代价…仅靠魔女一人的力量实在有限,也实在是太慢,所以有人愿意出手相助,支持着魔女有关永生魔药的研究。”大魔女的力量已经是同时代的顶级,还有谁有资格与她对话、甚至是对她伸出援手呢?
一一只能是同样立于顶点的另一个存在。
比如说,一位君主。
一位足够任性、足够强大、手中积累了难以想象庞大资源的暴君。我停了停,提醒,“可那位君主并没有得到永生,也没有活的很久。”“是的,王的最后没有喝下魔药,而是选择如寻常人类一般死去,”他语气稍缓一瞬,然后才说,…可与之相对的,一些接受了魔女赐福的密教徒,真的活下来了。”
这代表了两件事。
魔药的效果是真的。
暴君举国之力支持魔女研究永生魔药这件事,也是真的。他没有自己的子嗣,身后的继任者是旁支过继的孩子,性子温吞内敛,若是一切如常,这孩子应当可以做个保守稳定的守成之君。可偏偏,就差了这一步一一
永生的魔药消息在他死后外泄,这东西对于手握权力的上位者来说,有着难以想象的吸引力。
那个男人早早为那个时代埋下了注定崩溃的裂痕,他若一直活着,说不定还能压制周遭那蠢蠢欲动的野心。
偏偏他选择了死,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死。他没有为自己的身后留下哪怕一道口口的保险。“我……不太理解。“我看着面前的墓碑,终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我能理解帝国毁灭的必然性,但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跟着俯下身,伸手捞起一缕我的头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
我精心挑选的白发红瞳,此时此刻似乎在对方的眼中有一些太过特殊的含义。
“不好看吗?"我仰头反问他。
“好看。"他温声回答我,“只是看起来很容易让人以为,你此前吃了很多的苦。”
“那倒也没有啦……“我有点心虚,伸手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手中捞回来,然后才接着又问:“然后呢?之后的国家内战我是知道的,再然后的事情呢?”“再然后么,应该就是那群活下来的密教徒了。"他轻描淡写的说,“他们一开始的追求也仅仅就是或者,偏偏已经亲自见过了真正的繁荣,自然更难以忍受此后的纷争与战乱;
那个时候太特殊了,对他们来说,贵族不可信、君王不可信,诸神不可信,那么似乎就只剩下唯一的一种选择。”去找那个能挽救这一切的人回来,让她重新唤醒那个黄金色的梦。我身边的影子沉默了半响,才接着说。
“那个研究…就是你现在接触到的,人造载体计划'的最初雏形。”可他们没有成功。
我呆呆地想着。
至少,没有在那个时代成功。
……确实,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成功过呢。“旁边的人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能集中使用的力气也不多了吧,有多少人渴望她醒过来,就多少人忌惮这件事;
魔法师遍地都是的时代就这点不好,哪怕看似是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也搞不懂他们心里究竞在想些什么,下一步又要去做点什么。”太多污秽,太多肮脏。
那个时代最后一段的故事,非常、非常的糟糕。糟糕到魔女甚至发自内心地开始诅咒这个世界本身:为什么偏偏该死的一切不去死,最应该活着的那个却可以坦然地选择最早离开?那个本该美好的故事呀……它真正等到的结局一点也不美丽,一点也不可爱,没有一丝一毫值得惋惜和留恋的地方,烂到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那个人回来会看到这样的画面,都会让人恨到心口颤抖的程度。我坐在地上,在龙骸投下的阴影里,静静曲起了腿。“所以,龙生气了,对嘛?”
我身边的影子点了点头,用与记忆中毫无差别的语气回答我说,“是的,龙生气了。”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还是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