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天下第一(三十一)(1 / 1)

第109章指挥官天下第一(三十一)

“及时行乐”,这是金斯利在第一次拿起枪时,就为自己准备好的人生守则。没办法,他呆的地方实在是太烂啦,污染,怪物,无法生长作物的土地,随心所欲控制着人造载体的大人物们……

历史上接连两次几乎可以覆灭世界的大灾厄摧毁了太多人继续探索的毅力,这世界仿佛从某个时刻开始便陷入了莫比乌斯的无限循环,仅有的一点活力生机也被控制在大人物们手中,依靠着那一点点的净化力量,推动着世界进入一个又一个重复的“今日”。

活在当日就好,成了个需要从字面意义上的词语。资源是被控制的,生机更如是如风中飞扬流逝的沙尘,即使用力攥握只能虚虚拢住些许。

所以金斯利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放弃了思考,他不会去想象明天早上要如何度过,所以他可以做什么事情都漫不经心,包括不去在意自己的死。这种漫长的、连他自己也已经失去清晰认知的麻木日常,究竟是从哪一刻被突兀打破的呢?

很久之后的金斯利反复思考,最终将其归结为自己当时的队友那句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

那是他们即将离开古魔巢穴的最后一个晚上,队长列文的心情不错,在陆行舰旁边点燃篝火,这扭曲燃烧的温暖火光总能轻而易举激起人们在黑夜之中那份静谧的安全感,他们没说什么话,一两句的闲聊很快又重归静默,更多是对着篝火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后,队伍里最年轻的埃迪忽然轻声开口,问。“……回去后,我们要做什么?”

金斯利眨了眨眼睛,那火光在他的眼瞳中停留太久,久得在他的虹膜上仿佛也印下了亮色的一点,即使合目也仍能看见的痕迹,他听见身边的灰烬长长吵息一声,然后用他一贯温柔的语气回答,带着少有的,含糊的不确定:“…嗯,我也不太知道?”

这问题不同于以往情况,过去是什么呢,下一个任务,下一个奔赴的战场,本质仍然是大同小异的重复,士兵只需要闭上眼睛跟从本能行动就好,区不过也就是可能死在这里,换成可能死在那里;但这一次,他们要考虑一个新的问题。

卡洛斯要是不在了、或者说,更理想些的情况…“要是真的像指挥官说的那样,这一次连污染都都被彻底清理掉,那咱们还要干这个吗?”仍然是埃迪吞吞吐吐的主动,年轻的狙击手挠了挠脑袋,在他全然陌生的领域里,也难得露出几分少年青涩的局促:“我也没别的意思啦,就是说,到时候肯定要出不少事吧,那咱们还能继续干这行吗?”靠在树上闭目养神的金斯利扯了扯嘴角,心想还真是年轻人,开口的胆子也比别人要大一些。

“是说退役的可能吧。“最终还是列文将话题引导了一个更安全的区域里,他从容笑了笑,拨动着面前的篝火,沉默了好一会后才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我的话,要是有机会,说不定会想去试着种点能吃的东西?就像前一阵子指挥官鼓捣出来的那些一样。”

“那是基地的肥差,"金斯利仍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加入了对话,“队长,你这种常年外派的资质大概率轮不到那种精细活啦。”列文倒也不生气,随意反驳道:“到时候说不定能种的土地有很多了,也不非要局限在基地里那一点点嘛……”

他的话没完整说完,一些含糊的,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画面从舌尖吞了回去,空气重归寂静,但其他人微妙能够理解他真正想说的内容一若真的有那一天的话,其实不一定非要局限在基地的某个地方,随意在哪个地方带着,随便扔一些种子下去看着它们破土而生……这样就是很好的了。至于明天,后天,甚至更远之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好问题,他们没想过,也不太会擅长想这个。“听说种子萌芽之后长得会很快,不知道是怎么个快法。“灰烬的语气温温柔柔的,慢悠悠地重新加入了对话里,“我说不定会去试试看养花?”想要一捧泥土,一个房间,一个可以安稳发芽的新种。要真有那样一天的话一一他会开始期待明天的早晨,他会把那个花盆放在房间内最好的位置上,确保自己每天早上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个与昨日截象不同的明天。

埃迪盯了一会面前的篝火,忽然咕哝道:“……我还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继续跟着指挥官。”

这一次,他的两位队长同时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而金斯利压不住嘲讽笑意,无声咧开了嘴角。

“你这个比队长想要进土地资源管理局的想法还要异想天开,"他无视了列文那句"你说的太夸张"的无奈辩白,像是个太过擅长戏弄小孩的恶劣大人一样,嘻嘻笑着对埃迪小声道:“要真的都能实现,那你就轮不到指挥官身边去啦~"“哎呀呀,指挥官不要你啦~”

埃迪动作顿了顿,他慢吞吞地转过脑袋,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嘻嘻哈哈的金斯利。

“我要是轮不上那个资格,金斯利你不也轮不上吗?”金斯利闻言大笑出声。

他又不是没了主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怜小狗,真有那一天又如何呢?日子不还是要照样过吗?

这世上本就不该是没了什么人就彻底活不下去的,要他来说,旧时代的那些疯子有一个算一个就是想的要的都实在太多,非要执着这么久,无论当年的姿态如何,现在也都只剩下扭曲的丑陋了。

埃迪仍然还显得太过年轻些,年轻得没来得及接触更多阴暗面,所以也没办法靠自己去想得更多:比如说他那个看似渺小又可爱的愿望之所以不容易实现,可能原因不是指挥官的加官进爵,而是一些更加不可言说的阴暗黑色内容;再比如说,他们那位看起来小不点一样的指挥官若是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要支付的代价可能也不远远只有一个卡洛斯。最坏的结果,会死吧。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其余几人的脑子里,只有狙击手懵懵懂懂,不太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几人默契的将这个话题绕到了后面去,灰烬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又提起了一些有关花和作物的话题,这种偏门的知识对于常年战场生死线上游走的士兵来说实在新奇,年轻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走了。…但是,那最坏的结果,那隐藏死亡阴霾的黯淡结局啊。纵使军人的本能能让他们惯常生死看淡,可钢铁的意志并不总能时时压过对死的恐惧,一旦周围空间安静下来,时间变重新以秒来计数,总要比想象中更难熬一些。

在暂且空无一人的指挥官休息舱室里,灰烬整理着床褥与旁边的杂物,手边的动作不知不觉间便慢了下来,等我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位体贴的副队在我床边发呆的样子。

我停顿了一会,还是开口问他:“有事吗?”他起身看向我,温润蒙水般的眸子染开一点温吞笑意,随即又拢起眉头,一副煞有其事的做作疑惑样子,“嗯,该说是有还是没有呢?”他和我说:“我却是有些事情藏在心里,但对于现在来说,我也说不好这些算不算正事。”

“既然能让你感觉到不吐不快的压力,那就当做必须要解决的正事吧。“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着灰烬摆摆手,他没着急,转而去旁边倒了杯温水给我。我本来不渴,但在副队长久沉默的注视中还是端起了杯子,配合着抿了几口,我能感觉到这个过程中对方审视打量的过程,但是很奇怪,说不出的奇怪,他仿佛不是单纯地在等我喝水,而是在观察我喝水的这个动作。我放下杯子,和灰烬安静的对视,对方似乎从这目光相接的过程中取得了一些无言的默契,于是他伸出手,手指直接碰上我的喉咙,稍稍用了些力气,描摹出此前吞咽的痕迹。

“我不太了解人造载体的生理构成,"他对自己的奇怪行为做了个简短的解释,略有些歉意的看着我,“所以,是和正常的活人一样的感觉吗?”我点点头,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生理反应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所以,就是让过往的灵魂在这里真正意义上的再活一次一-灰烬点了点头,下一句开口,态度直白地近乎残酷:“明明是珍贵的第二次人生,就要这么耗在这里,您觉得值得吗?”

一一就这样,毫不犹豫地去再死一次,真的可以吗?“嗯……这个问题对于已经作出决定的我来说,应该没什么意义?"我看着灰烬那双仍然清明的眼睛,也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倒不如反过来问问你,如果我真的能解决卡洛斯和污染的问题,那你因为这一点点额外的私心和怜悯,阻止我吗?″

灰烬沉默的时间不过一瞬,他看着我,很慢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对我说,对不起。

即使从身份和立场上来说,他都完全不需要说这句话,但他还是垂下头颅,和我很小声的说,对不起。

…唉。

这种事,有什么好道歉的?

我叹口气,伸手去扯了扯他桌上已经蜷缩的手指,他跟着微微一颤,顺势拢住了我的手掌,没有松开。

军医太过沉默,他慢慢站了起来,却在原地停住了片刻,正当我以为他准备就此离开时,灰烬忽然俯身靠近,将始终低垂的头颅靠近到了我的面前。一个隔着面罩的亲吻,温度和气息都太过含糊,就这样轻飘飘地,印在了我的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