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集会
林衔月刚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在哪,先见到谢昭野跪在身侧,正低头盯着自己身下看,似乎在研究什么,手中还捏着银白色下衣前裾的衣边。似乎想要掀起来。
林衔月眼前阵阵发黑,一把掐住他的手腕。“啊?你……你醒了!我、我我…谢昭野手一松,转过头神色震惊,满脸写着窘迫。
“你想干什么?!“林衔月眼疾手快将掀开的前裾盖回原处,双肘支着榻后退。
“不是,我、我真不是变态啊,“谢昭野举着双手欲哭无泪,可这种情况他眼神还往林衔月下面看,颤抖的手指着她下身,,嘴里嗫喏说:“你为什么没有……你是真的没有了吗?”
他说着,竟然又上前来,难以置信地扯着她的裤子,神情激动不已。“你……“林衔月眼睛有史以来瞪到最大。这谢昭野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难不成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了?“滚开!“林衔月抬脚瑞向他的肚子,谢昭野哎哟一声,被踹下了榻,桌案上的酒杯和棋盘一块摔在地上,叮叮唯呕生了一连串响。房外,听到动静的人陆续跑进来,门“吱呀”一声被退开。“大人!您怎么了?”
“兄长!出什么事了?”
绿瑶和郡主同时出现在门口,后边还跟着一脸恍惚的墨竹。绿瑶看到世子被林衔月踹下榻,心中一惊,昨夜二人破天荒在的一起下了半夜的棋,现在这个架势,莫非世子又做了什么惹恼了大人?不会是大人的身份被发现了吧!
郡主也同样担忧,兄长睡觉张牙舞爪不说,还爱说梦话,莫非把林渡云气坏了不成!
可谢昭野一看来人站在门口,又看看塌上防备姿态的林衔月,猛地爬起来冲过去,一手一个把人往外推:“没你们事!都出去!出去!”“眶"一声,门重重合上,谢昭野却扶着门低着头,面壁似的不动弹,呼吸声越喘越粗。
他这样不太正常,林衔月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说他真的发现自己的身份了,不、不可能……自己是穿着衣服的,他又什么都没看见。这时,谢昭野突然转身,几步冲到榻边,红着眼圈看了她片刻。噗通一声,林衔月还没反应过来,他跪了下来。他低着头:“是我不对,我不该偷看你,你打我吧,扇我也行!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些的话,我真不知道你还受了这种苦…”他说的情真意切,可认错速度也过于快了。“你什么意思?"林衔月皱着眉不确定问,就算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啊……
“他们太过分了!"谢昭野越说越气,胸膛不断起伏,甚至咬牙切齿起来:“竞然把你、把你送去净身房,皇后娘娘竞也不拦着!你可是……可是林家唯一的血脉啊…”
他似乎感同身受,仿佛自己也受了奇耻大辱,双拳捏紧,眼角气出了泪花。谢昭野方才那么闪电般的一想,自以为理顺了一切线索,若林渡云是太监,那便一切都合理了!
雌雄莫辨?那是了。
嗓音偏细?那是了。
皮肤细腻还不长胡子?那也是了。
更关键的是,他那儿什么也没有,那更是了!昨夜他就不愿一同方便,都是大男人的,若不是因为这个,又有什么害羞的?
还有他这不近人情的态度,对郡主丝毫没有当年的感情,那要是谢昭野自己被净了身,怎么能有脸娶别人?
谢昭野甚至连林衔月房中,林渡云的牌位都想明白了。他这可不就算是“没了"吗,自己给自己祭奠一下,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谢昭野一想林渡云烧香祭拜自己的青春,这场景,未免也太惨了一些。这皇上皇后,可真是蛇蝎心心肠,把郡主嫁来,既羞辱他们王府,又羞辱了林渡云!还说什么生个一儿半女……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你放心!"谢昭野拍了一口胸脯,掷地有声,“以后我就把林兄当自家兄弟,这件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不然我天打雷一一”他发誓间,林衔月已下了榻,连忙闭上眼睛双手挡在脑袋前,生怕脸上落了一掌。
林衔月终于知道唱的什么戏了,敢情谢昭野将自己当成了太监……但也不是不行,似乎更能说的过去了。
可下一瞬,谢昭野又将手放下,把脸伸回来,紧闭着眼舍身就义一般说:“林大人想打也行!只求你,轻一点!”
他跪在脚边,双手乖乖放在身前捏紧拳。
林衔月没憋住,轻笑了一声,不禁感觉真有意思,这人好像一天不挨打就浑身难受。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伸出手,却没打他,只用掌心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谢昭野立马像是被惊吓似的抖了抖,林衔月觉得更有意思了,左右掰着他的下巴,悠悠说道:“世子这脑子,啧,真可谓是天纵奇才。”谢昭野小心翼翼睁开一边眼睛偷瞄,"啊?真的吗?”“真的,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人。“林衔月做作点头,看着一地狼藉,扬着眉毛说,“你自己在这玩吧,我要进宫了。”她径直推开门,扬长而去,出了门却笑着摇头,谢昭野这脑子倒真是奇怪的很,是怎么活到二十的。
回到自己房间,绿瑶追了进来,既好奇又忧心问:“方才怎么了?世子是发现您的身份了吗?”
林衔月唇角挂着不自觉的笑,边解着衣襟边说:“他见我没有男人那家伙,以为我是太监。”
“什么?!“绿瑶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世子他……他也太蠢了吧哈哈哈哈。”
谢昭野正蹲在地上捡着棋子,莫名打了个喷嚏。片刻后,林衔月换了无间司的玄衣,与绿瑶交代几句,便出门上马,去了无间司后又往皇宫疾驰。
按例,她在承明门前交出身上所有暗器与流云剑,内侍仔细搜了两遍,连衣袖都翻开检查,才将她放行。
太监引着她一路慢行,最后停在了后花园宜春苑。亭子里,庆临帝与皇后正并肩坐着,御前摆着一张小方几,几上两盏温酒,一盘青梅。
园中,宫女正伴着二人的儿子,只有五岁的四皇子谢宣诚玩耍。皇帝一手看着书,皇后侧身替他温酒,像极了一对寻常夫妻在享受响午时光,只是这“寻常"背后,暗藏阴谋。
见无间司首座来了,庆临帝抬了抬手,太监宫女齐齐伏身,连忙带着四皇子谢宣诚鱼贯退出,整个花园顿时清寂。
林衔月跪地:“臣林渡云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庆临帝看着皇后道:“皇后近日操劳,也去歇息吧。”“是。“皇后郑绾书起身屈膝,迎着林衔月走来,最后错过的刹那,她的眼神才一带而过地落在林衔月身上。
郑绾书的衣摆掠过很久,庆临帝才慢悠悠开口:“听说,七日前刺杀爱卿的,可是北境之人?
林衔月直起身,“回禀陛下,是,三日前,此人又欲行刺,被方执事拦下,但方执事不幸遇害。”
“哦?“皇帝懒散一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那查出来什么了么?”一夜过去,徐琰仍没能查出方执事的死因,林衔月今晨回到无间司时,徐琰跪在阶前,低头请罚,连脸色都是灰的。她垂眸,“暂无。”
庆临帝的眼睛微微一眯,似有冷意翻过。
林衔月立刻接道:“此事是无间司办事不力,但臣已查得消息,近日沧州来报,有北境奸细潜入,想来此人已离开京城,臣今日便启程,亲自往沧州一探。”
庆临帝微微仰头,看着面前的林衔月,若有所思片刻后才道:“北境的刺客,竞已能潜到皇城脚下…联还未对他们动刀,他们倒先不安分了。”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敛去,缓缓靠上椅背,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池水:“林爱卿应当知道,你若去的话,想杀你人就不止一两个了。”“臣知,但事关京城,臣不得不去。”
“如此甚好。“庆临帝向太监挥了挥手,太监呈上一瓶解药。“爱卿这几日辛苦了,朕也是想让你铭记职责,莫要辜负我和皇后对你的恩典。″
林衔月接过,双手举过头顶:“臣谢恩。”庆临帝这时又问:“昨日皇后与你说什么了?”林衔月道:“昨日皇后娘娘同样关心京城防务,担忧有不法之徒借年节乱事,而后便关心郡主身体,特意前去探望,京中上下,皆称娘娘体恤臣子。”庆临帝若有所思的笑了一声:“下去吧。”林衔月行礼退出,正巧撞上大皇子谢宣宇的车驾要出宫,她便避到一旁,等了片刻。
这时有一太监碎步追了上来,他对林衔月恭敬道:“林大人,皇后娘娘托奴才转告一句,莫要忘了我们之前的事。”京城西柳巷。
这一带是京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巷道逼仄,屋瓦低矮,长年累月湿气缠着砖缝,这里多是服苦役的、被革职的、或是小吏下贱娼妇混居之地,鱼龙混杂,穷得露了骨。
谢昭野换了一身寻常麻布直裰,披着一件旧斗篷,斗篷下摆被泥水打湿,他左转右转,穿过两道窄巷,最后在一间织染坊的废旧库房门前停下。他戴上过年时常见的狮头面具。
“咚、咚、咚。”他叩了三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灯火昏黄,已围满了一圈人,密密麻麻,个个戴着各式面具遮脸,狐的、鹤的、铁判的、钟馗的,甚至还有狰狞的夜叉。谢昭野一进来,原本嘈杂的低语顿时停了,众人齐齐起身,微微颔首,低头抱拳。
“各位不必客气。“谢昭野刻意低沉着声音,面具让他的声音辨不出原样,“我们今日能聚在这里,都是为了晏国的百姓。七日之后,确实是个好机会,我已将北境送来的火药制成了烟花,只待年节庆典时布进场中。”他的话一落,便有一人戴着面具走上前,“若非大人谋划,我们也没有这种志同道合的机会来报仇,这是我寻来的城防图,供大人一用。”又有人上前,递上图纸:“这是金明池的建造图,梁柱走向、地基结构,细节都在上面。”
“到时,我百位将士,都由您吩咐。”
“我这几日借到了一方太监的腰牌,到时若要内场布置,换装进去也能行。”
“小的如今恰好在金明池殿内当一小值,大人若缺人手,我可将炸药带进去放置在主阁之下,到时那该死的狗皇帝,就等着升天吧!”谢昭野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众人。
这里聚拢的,几乎都是些心怀愤恨的亡臣旧将与幸存之人,他们大多并非存心作乱,更不是寻常贼寇,有人曾是清流良士,有人原本是封疆宿将,十年来,他们或因家族蒙冤,或因遭构陷贬斥,留在京城忍辱负重,为等一个能掀翻这昏暗天日的机会。
这不是简单的“造反”,更不是一腔热血就能解释的一-这是被庆临帝逼到绝路上的人,豁出去只剩这条命了。
而为了彼此安全,从最开始,便立下规矩,人人带面具,隐藏身份,互不相认,绝不多问过往。
曾经集会是有一位主事的,年纪比谢昭野大,行事更稳,连称呼都是以“东主”相称,可一个寻常日子后,那人突然不见了,有人说他被密探抓了,有人猜他怕了,直到如今,仍是个谜。
从那之后,主事名义上的位置,落在了话多的谢昭野头上。说到底,年节庆典这局还是他筹划的,十年来,谢昭野没找到能够揭穿皇帝谎言的证据,再看看这些被欺压的小吏与穷苦百姓,那乱葬岗不知埋了多少忠骨与无辜,地方官吏更是借着皇权作威作福,搜刮民脂如狼似虎,视人命如草芥可圣上十年从不出宫,唯独此次立朝十年,只有除夕那日才会与皇后一同举行庆典。
可他对计划始终悬而未决,若庆临帝真死了,那些被篡改的旧事、被冤杀的亡魂,是不是就真的埋进了土里,再没机会昭雪?可看到叶将军死在林渡云手下,谢昭野等不了了,这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他要报仇,他也要替她报仇。
这时,一人问道:“大人,您到时打算在何处炸死皇帝。”谢昭野收回思绪,他今日前来,还是因为计划有变,此事看来可以略微保守一些,待他从锦州取得宫女的证词,再做详细打算。他刚准备安抚众人,人群最后站出一人,他戴着方相氏面具,黄金四目,獠牙赤面,这是他第一次露面。
他向众人道:“各位,我是礼部之人,身居要位。“谢昭野心中一惊。
礼部,他礼部还有这种人?可当众表露朝堂身份,难道就不怕被算计?并且,方相氏面具的嗓音听着竞有些耳熟,听起来,年纪已近半百,身材微胖。谢昭野按捺下急躁,继续听下去。
这方相氏面具又道:“炸药这事可以交与我,到时待礼部进金明池园中布置,我便将炸药安放妥当,只到夜晚,当烟花盛开时,炸药也随之炸响,你我多年的夙愿,便可一并了结,这草菅人命的时代就将结束了。”“这位竟是礼部的!"众人随即簇拥过去,“这位大人能为我们报仇那再好不过了!”
“有礼部的人出手,这事更稳了!”
“且慢,"谢昭野打断,“北境火药威力强大,金明池那日对百姓开放,若伤及无辜了怎么办?”
“那依您之见,该当如何?"方相氏面具反问道。谢昭野吸了口气,沉下眉说:“我本想安置在大明寺,那里尚无多少百姓,当值僧人也寥寥无几,那日皇上先去大明寺祭礼,到时我提前让僧人撤离便可。”
话落,有人道:“这位大人所言到也是有道理,我们所做之事,本就是为了民生百姓,若再伤及无辜,与那暴君又有何异?”但方相氏面具却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大明寺的地势不好,土砖墙,底下夯的实,若炸药布不进去,万一一击不中,岂不功亏一篑?”谢昭野不得已,只得托出最新的想法:“不瞒众位,我正在调查十年前谢贞谦谋逆之事,当今圣上极有可能是篡位栽赃,若我拿到证据,并不一定要启用炸药,到时我用炸药威胁,再将证据公之于众,庆临帝身败名裂,旧案得以昭雪,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次说完,聚集之人交头接耳起来。
“十年前?难道真是庆临帝谋反?难怪杀了这么多人…”“大人,感谢大人,家父就是不明不白死在那日!”“各位,各位!"方相氏面具抬手安抚众人,向谢昭野走来,“我看小友年纪尚浅,做事还应稳妥才是,你说的证据,可已在手中?”顿时,面具下的目光纷纷看来。
谢昭野一愣,“暂时还没有,但这两日,一定会有消息。”方相氏面具又道:“那你又以何名作保,我乃礼部之人,身居要位,小友又身居什么高位?能够靠近大明寺,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做手脚?”这回,谢昭野默不作声,他不可能抛出世子身份,而且,他已经猜到这方相氏面具是礼部何人了。
方相氏面具笑了一声,“小友还年轻,莫要涉险过深了。”他这话听起来就如同关怀一般,他转身面向众人又道:“我知道各位期盼已久,都是想开辟新的天地,但我想说,没有一条路不是踏着血过来的,此时牺牲几人换来未来盛世,又如何?庆临帝久住深宫不出门一步,此次正是你我诛灭暴君的机会,小友,你说呢?”
方相氏面具看来,谢昭野沉下心,强硬道:“火药如今在我手中,待三日后再议吧!”
聚会散了,始料未及的变故让谢昭野心头发紧,他把兜帽往紧了拉,脸上的喜狮面具仍牢牢扣着,脚步急促地在西柳巷里穿梭,只想尽快甩掉跟着的眼睛可拐进一窄巷,突然面前跳下一人,是个带刀的年轻侍卫。他指了指刀,挑着眉,语气不容置喙:“这位贵客,我家大人,这边有请。”
话音刚落,又有三人出现在身后。
不得已,谢昭野被请进了一间赌坊,楼下吵闹,骰子声、喝彩声混作一团,乌烟瘴气。可上了三楼,竞是另一方天地,半池活水绕着假山,案几上青瓷瓶插着新折的梅枝,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松烟香,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闲情逸致。
这侍卫推开走廊最里面的木门,“请吧。”谢昭野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绕过绘着山水的六折屏风,果然,屏风后坐的人果然没让他失望,就是集会中那个方相氏面具。礼部尚书,张煜之。
他说话时的举止动态,最熟悉不过,现在正坐在窗边的茶案客位上沏茶。见侍卫带喜狮面具进来,张煜之目不改色,只悠悠道:“不知这喜狮面具下是何许人也,小友如此厉害,就连北境的火药都能拿到手,不如我们合作一番,一同成就大业?”
谢昭野自知进了虎穴,身份甚至性命都难保,但他只能赌一次了。张尚书既点破火药之事,定是盯上了他手里现成的炸药。他索性抬手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面容,沉声问:“张尚书想要如何合作?”张煜之提杯的手猛地一顿,一侧头,看到请来的人竞是世子,眼眉震惊,但眼球一转,接着荡开笑容起身快步相迎,拱手道:“原来小友竟是世子殿下?看来往日纨绔乃是伪装,实则心系家国,竞能集合如此多正义之辈,老臣甚是佩服。”
谢昭野淡淡说:“张尚书也是啊,不想那方相氏面具之下,竞然是您老。”张煜之被戳破,倒也不避讳,尴尬一笑便揭过:“看来你我二人真是有缘,来,坐下说话,就当是平日礼部闲暇,喝茶叙旧。”谢昭野被邀至窗边茶案主位,一眼看去,这间房,分里间外间,尚不能看清里间是否还有人。
张煜之坐下,取了盏茶杯:“这可是大皇子最喜欢的特级西湖龙井,只供宫里的贡品,寻常人难得一见。”
谢昭野看着那壶茶,不禁回想,那日放出顾侍郎时,林渡云曾说这张煜之是大皇子谢宣宇的党羽,还为其争夺侍郎之位。方才进来时,张煜之显然未在集会中认出他来,直到他进门主动摘下面具,才流露惊讶。
若张煜之想端了这暗地里的组织,直接上报便是,大可不必请他来,再加上方相氏面具之言如此势在必得,那只有唯一一种可能了……他是真心要做这件事。
张煜之烫好茶盏,抬起茶壶,清色的茶汤从壶嘴倾泻而下,就在即将倒满之时,谢昭野伸手托住他的手腕。
正倾倒的茶水,从壶嘴缩了回去。
“哎,这怎么敢,“谢昭野倏尔浅笑,另一手接过茶壶放置一边,“大皇子乃人中龙凤,怎敢越矩。”
张煜之垂目一笑,“世子莫要自谦了。”
他未再倒那龙井,而是换了一壶碧螺春,重新取了一只茶盏,赞扬道:“世子聪慧过人,又体恤百姓疾苦,能筹划如此复杂之局,想来也能分辨朝中局势,只是不知谢世子,是受谁的指点?您父王,还是?”他笑得温和,眼底却藏着探询,说话间,眼神还若有似无地往谢昭野身后扫了扫。
谢昭野会心一笑,接过茶盏,垂眸道:“张尚书倒是过谦了,谢某不过有幸参加集会,为此筹谋两笔,对朝中之事尚不了解,只可惜我父王不愿担事,只顾养花弄草,在下也琢磨已久,这内心烦忧,也不知能向何人倾诉啊!”他装作忧愁,像极了一个不得志的臣子,顿了顿又抬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今日得见,看来张尚书也在为天下烦忧?”“那自然是。”张尚书顺着他的话感慨一声,眼底却亮了亮,突地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那谢世子有没有想过,若这炸药……”他猛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又兀地松开,“真炸响了,这江山,又该有何人顶上呢?”谢昭野也前倾身,靠拢道:“自然是想过,但时间不等人,圣上那性子想来不到死也不会立太子,不知张尚书有何见解?”张煜之眉毛一扬,见他接了话,分明是有拉拢的余地,当即试探道:“世子觉得二皇子如何?”
“二皇子?“谢昭野品了一口茶,思索后说:“向来沉湎酒色,身边围着的尽是些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怕是与我合不来。我倒觉得大皇子不错,为人勤恳,圣上说完赈灾的事,他不是还亲自去了。”张尚书眼眸里霎时透出光彩,抬手摸了摸颔下胡须,笑意从眼角漫开:“太好了,世子果然有识人之明,能辨贤愚!大皇子这些时日,正盼着能得世子这样的同道,如此看来,我们就可以更好的合作了!”“那张尚书请讲。"谢昭野翻开掌心示意。“还是依照集会上的计划行事,此事不能有万一,炸药你交予我,到时世子只需代表王府言说几句,表露立场,事成后,世子想要什么,大皇子都会给您。”
谢昭野心头一沉,若现在就把火药交出去,手里便再无任何筹码,大皇子生性急功冒进,尚不稳妥,若此事成功,按照礼制来说,确是由大皇子上位。可就怕事成之后,效奉庆临帝,先拿他这“知情人”开刀,杀鸡儆猴。谢昭野指尖在茶案上叩了叩,缓声道:“张尚书不用如此着急,待三日后,我自会告知您火药的具体安置。”
“那可如何是好。“张煜之两手相握,叹道:“不是我不相信世子,只是大皇子肯定需要您表露一下诚意,若您不给,大皇子又怎么相信您呢?”谢昭野指尖猛地一顿,看来是躲不过去了,对方步步紧逼,若再推托,怕是要引起怀疑,反倒坏了大事。
“这样阿……“谢昭野微微扬起下颌,“那炸药我放在了芝麻巷里的一间旧宅的枯井里,大人去看一眼,就知道我是否有诚意了。”“世子果然是个爽快人。"张煜之指尖在茶盏沿上转了半圈,忽然话锋一转,问起旧事:“说起来,世子查了十年旧案,是想为哪位旧人伸冤呢?”“张尚书看来是误解了,”谢昭野端起茶盏抿了口,掩去眼底的波澜,“我查旧案,不过是为了扳倒暴君而已,再说,若查出结果,此举是为百姓除害,倒也不会遭人怀疑不是。”
张煜之垂下眼,思考了一阵,又若有似无地往谢昭野身后瞥了瞥,这才站起身道:“世子深谋远虑,德才兼备,晏国未来定能因您添几分清明,这样,你我三日后还在此处相见,如何?”
谢昭野被"客气”请出房,到了二楼,内心始终觉得不妥,眼见二楼无人,廊外窗户还开着,遂从窗外翻了出去,悄悄爬上了茶案边的那扇窗户下。脚还没站稳,就听一名男子道:“此事必须盯紧,若再过些年,等谢宣诚大了,那妖妇定会为他谋划太子一位。”
说话的人正是大皇子谢宣宇,比谢昭野大五岁。接着便是张煜之的声音,带着几分轻慢:“殿下不必忧虑,世子还真是单纯,几句话就信了。”
“那不就是蠢,"谢宣宇的声音突然响起,他语气满是不屑,“我看这事也不见得是他一人所为,到时注意一些。”
“是。“张煜之应道,又试探问,……那十年前旧案?”谢宣宇嗤笑一声:“更是蠢不可及,若真让他查出什么,证实父皇当年是构陷忠良才坐上的皇位,岂不是连他都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就算父皇死了,我又以什么名义继承这江山?”
“大殿下说的是,”张煜之的声音附和道,“早已盖棺定论的事,偏要像个妇人一样喋喋不休,你看…要不要…”
谢昭野后背生出冷汗。
“先不必,能得裕王府的支持,到时就算计划无法进行,日后也好东山再起,再加上方才那些人,也能暗中得些民心。”“大皇子深谋远虑,不过那林渡云,听说最近总在暗中查探什么,殿下,我看此人留不得,得想办法除了。”
谢宣宇冷哼一声:“我听宫里说,这林渡云今日要去沧州,找几个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截杀他,别让他活着回来。”
窗外的谢昭野浑身一震,他不敢再多听,连忙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开,确认四周无人后,翻身跳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随即拔腿就往林府方向冲。但刚冲到半路,浑身是汗的他突然想起来了,今日林渡云要去的不是沧州,而是锦州。
谢昭野猛地顿住脚步,身子一歪,靠墙缓了半响,抹去脸上的汗,连带着将眼里的惊惶也抹了下去。
定了定神后,他溜回王府,叫了墨竹回来,得到林渡云还未出门的消息,换了身衣服又出了门,带着墨竹去了京城最繁华的锦绣坊。谢昭野不带犹豫的,径直走进街角那家绮罗铺,铺子里挂着的女子裙衫花花绿绿,他扫了一眼,挑了一些顺眼的,大包小包置办好,又跑去胭脂店。店家是个娇媚女郎,连忙迎上来:“好俊朗的大人,可是给娘子选些胭脂?我们新到的玫瑰膏子,颜色最是娇嫩。”“咦?那不是世子吗,昨日他…“铺子角落正挑花钿的几名娘子认出他来,声音霎时低了下去,交头接耳间,越退越后。谁能想到,这位生得剑眉星目,玩世不恭的世子,竟有个爱穿女装的癖好!议论声传来,墨竹捂着脸不敢直视。
谢昭野却浑不在意,拿起胭脂和发钗往自己脸上比划,见店家惊讶,他无所谓道:“快帮我看看,我这肤色,适合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