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解围
寅时,寅为鬼门,而寅时三刻,传说更是阴消阳涨,魂魄相争。枕水驿逐渐响起鸡鸣,在弥漫的雾气却辨不出方向。林衔月和杜毅骑着马,装作赶路人,往南面锦州之路而去。昨夜未下雪,行道已经被来往的马车压得平实。南去要先翻过枕水驿一边的桐子岭,岭上树木茂盛,片刻,二人勒马,停在岭上,枕水驿就在不远的山坡下。
夜色里,能看到冒起的炊烟和零星的火点。“还没问你,"杜毅带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林大人怎么没带着世子?”谢昭野被捆在了客栈,林衔月希望他不要再跟来了。“带着他,只会乱事。“林衔月轻嗤了一声,牵了牵缰绳,座下的马原地换了换蹄。
山上雪深,几个脚印便踏了出来。
“走吧,下山路远。"她再次看了一眼,拽着马转身往桐子岭里走。杜毅跟在身后,“可我怎么感觉,,林大人是担心他?”林衔月眼眉一凝,接着道:“世子不过与舍妹是孩童时的好友罢了,他行事任性、不顾后果,万一出了事,我也不好与王爷交差。”他可是王府唯一继承人。
本以为桐子岭一路无虞,却没想刚行了一里地,竞在岭道上追上了一支押解的长队。
带头是两个骑着马的役卒,腰间挂着长鞭,队伍两侧,还有几人催赶着十几名流人。
走近了才看到那些流人脚上只穿着草鞋,衣衫褴褛,嘴唇冻得发紫,手上满是冻疮,脚上的铁链一个连着一个,哗哗作响。岭上风雪迷雾,寒气钻骨,这些人走不了几里就会冻死。二人同时勒住缰绳,杜毅惊心道:“这才不过寅时,就算流放,为何现在就要开始赶路!?”
“故意的。”
林衔月垂目,抬眼轻声道:“送到岭南,路途遥远,就算是这些兵卒一路也受不了,还不如就让他们现在冻死,回去报个折损,说是天寒路险,交差也就过去了。”
这种事早已是常态,可这才刚离开皇城脚下而已,就这么迫不及待草菅人命。
林衔月看着兵卒挥下一鞭,那人倒地求饶,再几鞭便没了声息,她下意识摸到用黑布包裹的流云剑剑柄。
杜毅侧目一看,也抽出剑:“看来林大人也爱多管闲事。”不消片刻,六名士卒倒在血泊里,杜毅用剑斩断了流人的脚链手铐。可他们不敢走,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眼里写满了茫然与恐惧。林衔月将剑擦净收回:“别回驿站,去通州吧,这几人的衣服够你们穿了。”
流人愣了一下,立刻冲到士卒脚下,扒光了他们的衣服,就连贴身的亵衣也没有放过,轮番道谢后,立刻往岭下四散跑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蹄声破风裂雪,越跑越近。林衔月眼神一冷,再次握上剑柄回头,却看到雾气弥漫的树林里,一个人急匆匆的飞驰而来。
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再过一瞬,竟然是谢昭野。他双脚踩紧马蹬,站起身子,整个人几乎悬在马鞍之上,手里不断挥动马鞭,看来是一路快马加鞭。
“林渡云!”
谢昭野焦急大喊,嗓音带着些嘶鸣的哑,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衣,头发吹散在空中,紧握缰绳的手上、袖口上布满了血痕。方才林衔月一走,他就滚到地上,贴着地,去撞下来那柄留下的匕首,好不容易掉下来用手够到,情急之下,还划伤了手,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吁一声,勒马乍停。
一声长嘶,前蹄抬起,马身上扬,雪面踹起一阵雪花,谢昭野没拽稳缰绳,侧身倒进了雪里。
杜毅立马上前,看着还未破晓的夜色,焦声道:“可是有人追你!?”林衔月目光越过夜色,落在岭道尽头,瞳孔微微缩了一瞬。可谢昭野喘着气从雪里爬起来,冲到她面前,声音哑得发抖:“陆简现在有危险!大皇子本要派武林高手在你去沧州时截杀你!”林衔月一时间分不清是冷风刺骨,还是脊背生寒。“上马!"她大喊一声,勒马掉头,杜毅和谢昭野紧跟着,带着风声往北方飞驰而去。
枕水驿以北,快到乱松坡了,陆简黑巾捂面,头戴蓑帽,可越跑越感觉不对,身后有几人跟的太紧了,怎么甩也甩不掉。她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但距离不增反减。若是打听的眼线,早就应该回去了。
这时,一支冷箭突然从她身后破空而来,她目光一凛,侧身下挂在马侧,躲过了这只箭,可前方不远处,竞然又飞来几只,封住了她的前路。眼见躲不过,脚下一借力,跳了下去,可那几支箭,射中马腹,马蹄一折,倒在地上哀嚎嘶鸣。
陆简刚落地站稳,四道人影已经围了上来。为首一人,身形极高,手中一把长刀,他眉骨深陷,眼窝处投下一片阴翳,脸上一道旧疤横穿鼻梁。
他上前一步讥笑道:“林渡云啊林渡云,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若我能杀了你,在江湖里我也能扬名立威了。”“说的是,你以为你能甩的掉?“另外一人手里捏着折扇,扇骨上全是铁刺,“从你出京那一刻,我们就看着你了。”陆简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她心里明白,这四人她完全不是对手,但她必须想办法离开,就算死,也得死之前把他们全杀了才行。一旦林渡云没去沧州的消息传出去,在锦州只会更危险。这时,为首那刀疤脸突然暴喝一声:“拿命来吧!”长刀带着劲风直劈过来,刀风扫得地上的积雪都溅起半尺高。
“他可是我的!"袭来之际,剩下三人也都冲上前,似乎都想夺得“林渡云”的脑袋。
陆简侧身避开刀锋,边退边与三人缠斗,好不容易杀了一人,可叮一声,飞来的铁扇击中了她的后背。
她吐了一口血飞了出去,倒在了路边,头上的蓑帽和遮脸的黑巾都掉进雪里。
剩下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牯辘牯辘的马车声,
陆简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车夫驾着一辆青布马车,到身边时慢慢停了下来,恰好停在陆简身边,遮住了她半个身子。见马车碍事,刀疤脸那人指着车夫冷道:“江湖之事,闲杂人等莫要插手,若现在就走,我们不会为难你。”
那车夫是个三十有五的男人,看起来正直文气,像是个家仆。“那就一起杀了!"拿扇子那人道。
陆简见状,用剑撑着雪地里的冻土勉强起身,冲着车夫喊:“快走!此事与你们无关!”
拿铁扇的男人见到陆简的模样和声音,眼眉一惊,折扇“啪”地合上:“这竞然是个女子?好家伙!!我们被林渡云骗了!”他话音刚落,马车厚重的车帘被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起,冷风吹了进去,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听着应当是个男人。陆简侧头看去,马车里黑的像一团墨,除了那只白到森然的手,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觉得,车里的人在看她,片刻,车帘微微收起,车夫侧耳听去,里面人似乎吩咐了什么,他随即点了点头。
接着,车夫一跃而下,身姿飘然落在陆简身前,他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对着那三名江湖人做了个“请”的姿势。林衔月三人赶到时,只剩那名持刀的刀疤男人,正与车夫对峙,地上横陈着两具尸体,不远处还有一具。
陆简靠在马车车轮边,肩头和后背的刀伤正渗着血,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痕,那马车看起来精巧,车帘厚重紧闭,不知里面是什么人。谢昭野在身后迟迟赶到,他跑得头晕眼花,眉毛和睫毛都凝上了白冰,刚勒马停下,这马嘶鸣一声前腿一软又摔在地上,喘了几声粗气后,再没了声响。谢昭野无奈爬起身,这马竞然跑死了。
那边,眨眼的功夫,刀疤脸见同伴都已死去,又看来了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说完这句,起身就要跑。林衔月刚准备出手,那车夫不慌不忙飞身靠近,一拳击中了他的心口。噗一声,对方猛地吐了一口血,手里的长刀落地,恍惚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向四周看去,随即才重重栽倒,在雪地里砸出个浅坑。林衔月目睹车夫干净利落的动作,心心中暗忖,这可是江湖上曾经有名的空明拳,实力不容小觑,但早已销声匿迹。
这个车夫如此深藏不露,也算的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那这马车里坐着的,怕是身份极不一般的人物。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先快步走到马车旁,俯身去扶半靠在车轮上的陆简。陆简一见到林衔月,不顾身上的伤,猛地扑上前抱住林衔月,声音哽咽得发颤:“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谢昭野和杜毅后退一步,侧过眼去。
林衔月本就后悔自责,两手在身侧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陆简的后背:“是我考虑不周,不该让你一个人涉险,你……先起来吧,这还有外人。”
后背传来轻柔的安抚,陆简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抱上了谁,最后那句也提醒了现在的场合。
她立马起身,擦着眼泪,边想边说:“……大人,我没什么事,不知为何这几人追杀我,想来是认错了人,还好有这位先生相助。”林衔月转身看去,那车夫静立在马车前,似乎方才的打斗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嘴角挂着礼貌的浅笑。
林衔月走上前拱手道:“多谢先生方才出手相救,这些人多半是认错了人,害得我家侍卫被人追杀,不知阁下尊姓大名?改日我定备上薄礼,登门道谢。”
马车里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而过,轻轻吹动门帘,过了片刻,还是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林衔月定睛看去,晨雾里的天色依旧昏暗,马车内像是被浓墨染透了,竟是一点光线都没有,根本看不清坐着的究竞是谁,唯一能推断的,只有这只手,应是个二三十岁的男人。
反倒是对方,能将自己看的一清二楚。
林衔月方才没有出手,此刻也没有佩剑,现在一身书生文气的模样,不会有人和无间司首座联系起来。
这时,车夫又向掀起的门帘处侧耳倾身,片刻后点了点头直起身。那人声音极轻,轻的像一片薄雪。
车夫开口道:“我们只是恰好路过,未想撞见这一幕,我家主子向来礼佛,见不得血腥,便让我出手相助罢了,阁下不必挂怀。”车夫说时,那只手还挡在门帘上,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林衔月目不转睛,似乎在和车里人对视。
恰好路过,未免太过恰好了,方才来时,周边被清理的无比干净。林衔月随即笑起道:“阁下即说礼佛,那便讲缘,今日与我有救命之恩,更不可不报,不知道恩人姓甚名谁,也不知其相貌,实在过意不去。”她确实是想看看这马车里究竟是何人。
这时,又一阵风吹来,车内一声未忍住的咳嗽,车帘落了回去,将动静彻底隔绝。
车夫又说:“我家主子自小腿脚不便身患隐疾,下不了马车,方才又受了风雪惊扰,实在见不了人。”
林衔月立刻歉意拱手:“既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只是看阁下言行,倒不像是京州一带的人,不知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车夫俯身询问后,再笑着道:“我们从石漠而来,此次特来京城看病,阁下莫要客气了,我们还急着赶路,若没有别的事,便先行一步。”林衔月见陆简肩头的血渍还在往外渗,便再次上前拱手,语气恳切:“实不相瞒,我家侍卫伤得不轻,能否劳烦阁下将她顺路带回京城?日后若有需帮忙之处,我定当竭力相报。”
陆简虽然受伤不重,但一路奔波耽搁不起,还是送回京城修养较为稳妥。“大人!"陆简一听这话,勉强上前一步,“大人我真的没事!”可她刚挺直背,却忍痛踉跄了一下。
马车内又陷入安静,似乎里面的人在思索。片刻后,传来两声敲响,车夫得到吩咐,道:“可以,只是车内地方窄,又怕过了病气给姑娘,只能委屈这位姑娘坐在车外了,还望莫怪。”林衔月拱手:“那便多谢阁下。”
她将陆简扶上车架,与车夫同坐在外。
又对陆简使了个眼色,嘱咐道:“好好养伤,路途上多要留意,莫要烦扰恩人。”
“是。"陆简点点头。
风过掀起车帘一角,随即飘出一股浓重的药香,苦得发涩,还能看见车内这人的轮椅。
确实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