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曲(1 / 1)

第28章听曲

“世子?“尤文柏眼睛一转,看向陈晏平,试探道,“你说的……是谢世子?这话一出,地上的许四娘哭出了泪,自己也没走眼啊,若这人早说身份,也不会平白无故挨尤文柏一顿毒打。

“我二人经常一块吃酒,"陈晏平见到谢昭野,立刻笑起来:“自然是一一”可话说到一半,他想起上一次在金明池门口,谢昭野还因为李霜倾给了他一拳。

他脸色立马沉了下去,悻悻侧过眼去,抱起双臂随口道一声:“十分熟悉。”

谢昭野装作不记得那事,重新摇起折扇,起身走近:“这么巧,陈家公子竞也在这?”

他看向尤文柏,笑道:“方才还说不想打扰尤公子,没想到都是熟人。”尤文柏先前的戾气一扫而空,走至地上许四娘身边,将她手里用帕子攥住的金豆夺了出来。

接着走至谢昭野身边,先是拱手行礼,再将金豆还给了他,笑着道:“竟是世子殿下大驾光临,两年前花宴是我记性不好,今日眼拙没认出殿下,忘殿下莫要怪罪,既是来我翠红楼,就不必如此破费。”尤文柏这瞬间思虑了许多,尽管听说裕王在京城没什么实权,但如今皇室分支极少,世子好歹名头响亮,若能给个人情搞好关系,将来生意上也有个照应谢昭野见他变脸如此之快,心里冷笑一声,摆了摆手谦虚道:“你也知道,我平日闲散惯了,就喜欢到处走走,花宴上我也是远远瞧了一眼尤二郎,怎会怪你。”

林衔月站在最后,心里升起淡淡笑意,谢昭野在这种虚与委蛇的应酬上,果然是游刃有余,一举一动既端着身份,又拿捏的恰到好处。他在京城名声本就纨绔,人跑到锦州花天酒地倒也能说得过去,只要自己无间司首座的身份无人知晓,都还有的寰转。林衔月暂且安下心,看他如何表演。

但这时,陈晏平看谢昭野和尤文柏突然熟络起来,心中却不痛快了,这世子是他认出来的,应是他引荐的人情才对。他收起芥蒂,挂上笑容走上前,“谢世子怎么来锦州了?来了也不和我说,我好招待你啊。”

谢昭野扬了扬眉:“今日才到,这不是听说了这里的鸢儿姑娘才貌双全,特意来看看。”

陈晏平见他是来看夏鸢儿,眉头得意的不行,刻意道:“哎呀,这不巧了,尤公子正要带鸢儿陪我吃酒,要不一起?还有这位一”他这才看见林衔月,眯起眼睛打量,下一瞬眉头皱起,低下头思索:“这位为何有些眼熟,但我就是想不起来……

谢昭野立刻接话:“这是我新结交的好友,江南布政使司参政赵成礼的公子,赵怀文。”

布政使司官员虽管一省行政,但参政分管的多是地方具体事务,不算显赫,这人儿子早年间就云游四海了,寻常京官大多不认识,正好用来打掩护。谢昭野朝林衔月递了个眼色。

林衔月不慌不忙站起身,嘴角挂着些疏离客气的笑意,再次压低了些声线,显得温润些:“原来是兵部侍郎的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气,在下赵怀文,久仰大名。”

“幸会幸会!"陈晏平敷衍拱了拱手,不过是江南布政使司的一个参政之子,一个地方外官,和他兵部侍郎的父亲比起来可差远了。但这人,方才他总觉这人眉眼间,有点像那无间司的恶霸林渡云,但转念一想,林渡云在沧州忙着杀人,不可能来这种地方消遣,再者,面前这人气质到是温润,看起来知书达礼。

肯定不是。

他便没再多想,只想今日用夏鸢儿好好气气谢昭野,只催着:“既然都是朋友,那就一起听听曲?见见鸢儿姑娘?”尤文柏见陈晏平反客为主,接过话:“鸢儿是我的人,世子想见,问我便是了,牡丹厅,二位请。”

林衔月跟在谢昭野身后,进了牡丹厅。

厅内方正,正中间留着些许空地,铺着厚重的地毯,四面靠墙摆着矮几地榻。

尤文柏未收敛自傲,大马金刀地坐上了主位,正对着厅中舞池。陈宴平之前坐在右侧,谢昭野被请在左侧,林衔月接着坐在他身边,两人间隔着一人距离刚落座,身后就有娘子拥了上来,香气中,绸衫里的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便搭在了她手腕上。

“公子颇有气质。”

林衔月耳边一声吴侬软语,侧目看去,这姑娘看起来十八九,眼波流转尽是妩媚,可定睛一瞧,厚重胭脂下,她嘴角似乎有些青瘀。“公子怎么不说话呀,您可以唤我香儿。“她笑着抱上来,林衔月半个身子都在她怀里。

林衔月只举杯喝酒,并未推拒,只是……垂眸看去,这香儿手腕上也有着几处伤。

她心头微沉,下意识看谢昭野,一个姑娘搭在他肩上,面容数一数二,身段更加柔软。

谢昭野眼中有些不自然,但也不好明目张胆推拒,抽出娘子怀里那条胳膊,虚虚搭在肩上。

林衔月不自觉多看了几眼,谢昭野不知是心虚还是不自在,扭头看来,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见林衔月似笑非笑看着他,心里莫名毛的发慌,不动声色地将肩头的小娘子抹了下来。

“别靠这么近,热。”他冷冷道,娘子只好坐在一旁斟酒。见都有人作陪,陈晏平便按捺不住问:“鸢儿姑娘,这回可以上场了吧?”尤文柏勾起笑容拍了拍手,厅外会意,门突然缓缓打开,两个下人将一把瑶琴稳稳横在厅中央。

退下后,一阵兰花清雅香气先飘进来,一个身穿水蓝长裾的女子缓步而来,袖摆曳曳,未施多少粉黛,却比楼中所有浓妆的女子都要夺目。她身姿飘然,肤白胜雪,腰间系着一根银带,更衬得腰肢不盈一握。“鸢儿,见过各位公子。“她款款抬眸,音色客气却疏离,眼神里掩不住一抹幽沉,眼尾也果然有一颗痣。

林衔月和谢昭野余光对视一眼,面色波澜不惊,但都在想今夜如何带她离开此处。

夏鸢儿随后坐在瑶琴前,指尖轻搭在琴弦上,略一凝神,便有清越的琴音流淌而出,起初如云,又转为高山飞瀑,一曲之中悲喜交织,厅中众人皆凝神静听。

林衔月心中叹道,这一曲,确实与李霜倾不相上下,只是可惜这般风华,却要困在这方寸之地,为权贵作陪,委身人下。一曲落幕,余音绕梁,陈宴平先鼓起掌来,眼里兴奋不已,“好一个鸢儿姑娘,果然名不虚传,人美,就连琴艺都如此惊艳!”夏鸢儿似乎见惯了夸奖,垂眸一笑:“陈公子谬赞。”尤文柏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对陈宴平道,“不知这份筹码,陈公子可还满意,你若点头,回头让令尊松一松口,咱们这批东南海货,分你三成利润如何?”

“自然没问题!"陈宴平拍着胸口。

“那便是喜事!来喝!”

尤文柏挥挥手,夏鸢儿便领会意思,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陈宴平,刚一落座,便被他请在身侧紧挨着。

陈宴平倒不猴急,和往常不同,竟主动给夏鸢儿到了杯酒,眼中满是欣赏与兴奋,还时不时看向谢昭野,眼里得意忘形。林衔月和谢昭野跟着举杯,也都知道,夏鸢儿算是礼物,今夜已经送给了陈宴平。

尤文柏目光看来,见谢昭野和身边的娘子隔得远,半开玩笑道:“看来世子对我这翠红楼不是很满意啊?″

谢昭野轻笑一声,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倒不是瞧不上,庸脂俗粉见的多了,普通的自然是不入眼。”

陈宴平正给夏鸢儿强行喂着马蹄糕,想起谢昭野方才一直盯着夏鸢儿,闻言揽过她,刻意讥讽道:“尤公子有所不知,京城绮梦阁的李霜倾可委身给他了,他眼里哪还容得下旁人?”

谢昭野心头一跳,下意识又对上林衔月的目光,林渡云要是钟情李霜倾,这听到心上人被编排给自己,怕不是又要生气了。可林衔月只是端着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陈宴平说的是不相干的旁人。

反倒尤文柏吃了一惊:“李霜倾!?那个只弹琴不卖身的李霜倾?”见陈宴平点头,尤文柏看了看谢昭野,一副了然的模样摇摇头道:“世子果然人中龙凤,这样,我楼里的素心娘子也向来卖艺不卖身,我便叫她今夜陪你,世子殿下可要给我些薄面,来喝!”

谢昭野见话说到这份上,都来青楼了,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便举起酒杯道:“那多谢尤公子的美意了。”

林衔月跟着举杯,却不想饮尽后,尤文柏关注到了她婉拒了香儿喂来的葡萄。

“赵公子方才见了一批又一批,就没有一个满意的?"尤文柏放下酒杯,挑眉问道。

谢昭野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林衔月,只当去势之人来这种场合甚是凄苦,毕竞太监来青楼,真是有苦不能说啊。

他怕她难堪,边想边抢先道:“赵兄他……他喜好吧,和常人不同……”“哦?"尤文柏侧眼思索了片刻,眼神一亮,大笑道:“许四娘说你要肩宽腰细,身量高的,那我便懂了!来人,昨日来的小官,挑几个漂亮的出来!”“这…“谢昭野这回尴尬了,他方才也不是这个意思……林衔月紧了紧牙,没想到谢昭野如此会给她找事。果然,只等了片刻,三个年轻的小郎官从侧门低着头进来,个个穿着单薄的绸纱,身形清瘦,样貌确实称得上漂亮。“赵公子别不好意思。“尤文柏极其坦荡,“这世上的喜好本就千奇百怪,便是京里的王公贵胄,也有爱男郎的,尽管挑!”林衔月扫了一眼谢昭野,现在进退不得,见三人中间有个怯生生的少年,十五六岁,脸上的妆像是被泪冲走一道,一身绸纱穿得松散,锁骨胸口若隐若现相较其他脂粉气,那少年,像是刚进来的。“就他吧。“林衔月指着他。

其余两人便退了下去,那少年一脸惊恐站在原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服侍!”尤文柏沉声呵斥,“这可是参政家的公子,怠慢了我打断你的腿!”

少年身形一震,急忙坐了过来,见林衔月面前的酒杯空着,颤抖的手举起酒壶,朝酒杯中倒去,可手抖得厉害,酒壶一歪,不止洒了桌面,还溅湿了林衔月一身。

尤文柏拍了拍桌:“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那男孩立即匍匐跪地,身形颤抖:“求爷再给我一次机会!”下人要来拉,林衔月立刻伸手道:“罢了,我就喜欢这种倔的,有意思。”谢昭野眼神一惊。

尤文柏倒是眯起眼睛笑起来,似乎同有见解:“赵公子说的没错,强扭的瓜,有时候就偏偏甜得很。”

他抬手邀向门外,带着几分阴恻:“昨日新来那人,收拾干净了吗?”门口下人低声道:“干净了,也服帖了。”林衔月和谢昭野还在想他话是什么意思,却见一个身形矮小的姑娘被推了进来。

看起来比方才少年更小,不过十岁出头。

她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穿着不合身的纱裙,就算脸上抹了胭脂,却也盖不住脸侧的伤痕。

就连陈宴平见状都愣住了,这年纪,这伤,哪个不吓人。尤文柏起身下台,站在女孩身前,居高临下道:“服帖,有多服帖了?”“呸!"她啐了他一口痰,面容倔强。

尤文柏不怒反笑,一把抓起女孩的衣领提了起来,不顾她的挣扎,边走边张扬笑道:“等会派人送上美酒一杯助兴,祝各位今夜玩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