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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春猎

十年前,景和十六年,三月初一,春猎启程,西郊的草早已泛了绿意,可明德帝的病情仍未见起色。

民间早有流言,说这位尚不及花甲的明君,怕是活不过今年。朝中虽三缄其口,可外头风声已起,大抵是为了安抚人心,也为了昭示圣躬无恙,趁着二皇子与林将军平定了西北一场小乱,明德帝执意亲临春猎。内廷近半人手都随行离宫,诸皇子与君臣列侯随后启程,声势浩大。锦心心自几日前起便发热咳重,御前事务早有旁人顶替,便顺势留在宫中养病,那日午后,她方才睡醒,依旧头热脑胀,想着再去太医院讨些药。院中清冷,廊下挂的药牌被风吹的轻响,为保皇上圣体,太医太监几乎都已随驾出行,里头只剩一个年老的秦太医当值。他正倚在椅上打盹,见她过来,眼皮微抬。锦心表明来意,他见人眼熟,含糊道:“柜子里现成的清肝宁嗽散,自己拿吧。”

锦心道谢,头昏眼花出来才发现拿错了,不得不再回去。却发现正堂已空,连秦太医也不见了人影。有个小太监路过,恭敬道:“姑姑,秦太医这会儿去了后头药圃那边,药库钥匙还在他那儿。”

锦心只得绕过正院,往药圃去。

药圃在后墙角下,一间小偏屋藏在草树之间,门掩着,屋檐下堆着几箱干药材。

锦心上前,屋里无人。

她正要转身离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不是从屋中,而是隔壁墙后一间紧贴的小堂中传来,若不是四下寂静,几乎难以察觉。她下意识靠近两步,躲在木格窗下,屏息听去。“…林将军身边人送来密信,说二殿下已经知道是孙太医的药方中掺了相冲的药,就等这次春猎回来告知皇上,贺给事,三殿下那便……可有安排?说话的人正是秦太医,锦心背脊一僵,只觉凉意自脚底窜起,喉间一痒,急忙憋住气息。

她透过孔洞看去,称呼的贺给事就站在他对面,就是如今的首相贺砚忠。而提到的孙太医孙驿,向来是皇帝最倚重的人,如今竞有人说他特意开相冲的药,那皇上这些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莫非……还有三殿下……

锦心脑中嗡嗡作响,只觉天旋地转,二殿下素来镇守北疆,每每亲率大军,三殿下则留京理事,手段雷霆,颇得重臣推崇,竞没想到……秦太医又焦灼道:“他们二人若真赶回来,孙驿是我的门生,想必此事败露,你我,甚至三皇子都不得好过。”

“莫急……“贺砚忠思虑后反而抚着胡须一笑,“如此到甚好,便让他们亲自来见皇上,等他来,就送给他谢贞谦一个谋逆的罪名。”秦太医后退一步,斟酌问:“可……皇上如何会信…“皇上?“贺砚忠一甩袖,眉间阴鸷,“如今朝中早有传言,皇上欲在春猎上立二皇子为太子,三殿下雄才伟略,在他眼中,竟比不过二皇子这种武夫?!到时………

他顿了顿:“便说皇上被二皇子当场刺杀便是…三殿下奋勇诛逆、力保社稷,朝中支持三殿下的人早已占了大半。”“那剩余的人呢?“秦太医问。

贺砚忠再次一笑:“我会让郑氏准备些林淮平和三皇子来往北境的信件,也好坐实二人通敌谋逆之罪,这些年,多亏她传信引路,将林淮平与谢贞谦的动向一一送至三殿下手中。”

“郑氏?“秦太医眼眸一转,“这可真是一部好棋,我听闻郑氏当年,本就是要嫁给三殿下的?”

贺砚忠似笑非笑:“旧人难舍,情义难断,三殿下允她事成之后,便许她一个名分。”

秦太医恍然大悟道:“贺大人不愧是中书门下出身,筹谋周密,难怪深得三殿下倚重,以后还多多仰仗您了……

锦心喉间再也忍不住,急忙冲出太医院,捂着嘴在高耸的宫墙下咳嗽,风一吹,她眼前发黑。

这些话若是真的,谢贞谦与林大将军明日前往离宫……那便是一步死棋。锦心不知如何是好,但她突然想起四皇子谢衡远因王妃病重,也未去春猎,急忙便往裕王府去。

一路上,她咳得魂不附体,到了门前:“烦请通禀四殿下,宫中有急事相报。”

门前的小厮看她身着宫装,随即拱手:“姑姑恕罪,殿下今早便出门了,淮州来了位名医,殿下特意亲自去接……要不,您稍等?”锦心还未作答,身后车轮声响,一辆马车正缓缓停在王府门前。帘子挑起,一名女子从车上扶着下人之手下了来,她面容极美,气度沉静。锦心一眼便认出了那人一-正是林将军之妻,郑绾书。门房眼中一亮:“郑夫人,许久未见,怎么今日来了。”郑绾书道:“今日听闻王妃病重,特带了些补品送来。“说罢,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锦心,“这宫女来做什么?”

锦心喉间一梗,方才,贺砚忠要郑绾书作林将军与三殿下与私通外敌的伪证,那此时郑绾书又来裕王府。

她与裕王妃平日交情不少,万一…四殿下也……锦心借口道:“奴婢是内廷司衣房的,那边管事托我转句话来,听说殿下不在,奴婢就不耽搁了。”

门房邀郑绾书:“那夫人请吧。”

锦心自知自己只是区区宫女,本就身份卑贱,一咬牙转身离了王府,急匆匆回到京中西巷一处旧宅,从绣坊叫出了一个小女孩。“娘,你要去哪啊?”

“离开京城。”

“不!我不去!我亲娘还在这呢!"她甩开锦心的手。锦心蹲下身安慰道:“乖,鸢儿,棠儿妹子走得早,现在我就是你娘,这京城…要变天了,听娘的话!”

回到房中,她收拾着,心里还是觉得不妥,放下包袱,摸着鸢儿的脸,“鸢儿这两日哪里都不要去,乖乖在这里等娘回来。”如今王公大臣都一同去春猎了,锦心心想起林淮平有个旧将,许嵩年,如今在都察院当值,性子正直,她便托人传了话。待见到人,锦心顾不得多言,便将下午在太医院所闻一五一十说了。许嵩年脸色骤变,不敢怠慢,提鞭便骑马疾去,他若能将消息及时传入离宫,或许还能挽回一线。

锦心返回宫中,彻夜未眠,直到第二日傍晚下起了雨,离宫传来急报。二皇子谢贞谦与大将军林淮平勾结外党,借商讨机要谋刺圣上,三皇子带禁军救驾但为时已晚,林将军与亲兵当场被诛,二皇子被押入天牢,家眷一并收监。

太医孙驿认罪,称受二皇子指使,暗中下毒多年。郑氏所持密信一应俱全,字迹印玺皆能为证,诏令已下,由三皇子暂摄朝政。

宫中乱作一团,该抓的不该抓的,都送进了牢里,人人自危,那位许嵩年,也再无音讯,二日后,二皇子自尽牢中,王妃也随之悬梁而亡。锦心心那晚趁夜逃出宫,带着妹妹的女儿夏鸢儿离开京城,从此隐姓埋名,晃眼就到了十年后。

安阳村这间村屋里,林衔月快速阅完此信,心中猛然撕裂般疼痛,她扶住屋里梁柱深呼了几口气,眼前发黑。

这些年,她早已对母亲失去了信任,却始终心存一线幻想,她是不得已,是委曲求全,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

可如今锦心所言……明明确确写着郑绾书参与谋划,将父亲的动向全盘托出,她简直就是庆临帝当年插在林家、插在二皇子身边的一枚棋子……林衔月闭了闭眼,觉得骨头都在冷,她这一生最爱的两人,竞也是因为自己母亲,才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一刻,她甚至不敢再去回想母亲曾说的每一句话。谢昭野恍惚收起信,紧了紧酸涩的牙,双眼发红:“我早就说过,我从来不信林将军和二皇叔会造反,信中所言若属实,知情的人也只有那几位了……还有……

他话至一半,声音顿住,方才是想说如今的皇后郑绾书,但下意识看了面色发黑的林衔月,终是将话按了下去,道:“据我所知,当年太医院的人,也全都处死了

林衔月深呼了一口气,重新站直身,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那双微颤的眼睛里,满是决然。

“该走了,此处并不安全。“她道。

可她话音刚落,屋外一圈似是飘下落叶,是有人飞身而下,接着,一阵脚步声层层逼近,离寤窣窣包围了此处。

凝神听去,无声而杀意盈盈。

“躲起来。”

林衔月抓住剑柄,警觉护住夏鸢儿和谢昭野,却透过破窗缝隙,看到了外面一行人。

“无间司!"谢昭野悄声喊,神色焦灼,“他们怎么又来了!”带队的,是无间司副座徐琰,他身边还有陆简。谢昭野见到陆简,顿时一愣,这人本就来历不明,一直跟在在林衔月周围,此前还一直想来锦州,不得已,又被送回了京城……若说他们的动向,最清楚的,恐怕就是陆简了…他一把抓过林衔月的衣服,恨铁不成钢:“林渡云,你千防难防,有没有想过,就是身边的人出卖了你!”

“不可能,她不是这种人。"林衔月毫不犹豫道。这时徐琰上前一步,开口,沉声喝道:“不知屋内是何许人也,那日锦州徐主簿之事,想必也是阁下所为吧。”

这时,陆简突然上前,厉声道:“宫女已死,阁下也莫要再挣扎了,若再想污蔑当今圣上,也只是自寻死路,还不快出来!”陆简行事谨慎,从不会这样张扬,林衔月甩开谢昭野的手,又去后窗看了一眼,同样黑影环绕、杀气森然。

夏鸢儿这时急道:“两位大人,快,随我来!这间屋子有个地窖!”地窖?

林衔月立刻与谢昭野一同跟去,只见夏鸢儿快手快脚揭开灶台旁一个水缸,掀开木板,果然有个地窖。

夏鸢儿先行,林衔月嘱咐谢昭野:“你们藏好,我来周旋,收好信。”谢昭野欲言又止,跳了下去,林衔月盖上盖板,放回水缸,迅速打开了门,霎时,刀剑声此起彼伏。

林衔月从屋中的阴影踏出一步,从容又深沉的面容便显露出来。“首座?怎么会是您!?“徐琰顿时一惊,面露疑惑,但并未收剑,显然中疑窦顿生。

他沉声追问道:“您为何会在此处?”

林渡云几日前就去了沧州,如今出现在这里,昨夜难免不让人猜想是否与宫女有关……

这时,陆简突然上前,恭敬拱手道:“首座,没想到您收到信,这么快就从沧州赶来了,您让我暗中调查究竞是何人编造流言,只是这宫女,见我们来,就自行了结了,想来也并非什么先皇宫女。”她说得自然,可徐琰依旧未放下手。

林衔月一声冷笑,眼神冷若寒霜:“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严查此事,她曾在冰嬉宴上当面嘱咐我,旧党残余未清,京中暗潮汹涌,此等流言,老不及时压下,朝廷颜面何存,皇上颜面何存?”她语气凌厉,话中又点出皇后之名,再次步步紧逼道:“未想我不在,你们连个活口都抓不住?若非陆简通报及时,我竟不知道无间司办事,什么时候这般敷衍潦草了?”

徐琰目色闪动,眼中几分不甘,犹豫片刻,终是放下了剑,其他司卫见状,也收剑而立,拱手行礼。

皇后与林渡云母子身份人尽皆知,皇上又爱惜皇后,徐琰就算心中疑虑,也不好在此时继续发难。

他拱手,语气退让却并不软弱道:“是属下办事不利,只不过贼人狡猾,甚至万执事的小队都遭贼人杀害……我也是听闻此事,才快马加鞭前来。”“那伙人……“林衔月并未看他,“多半是谢贞谦余党,但好在宫女如今伏诛,此事就算了结了,我自会回宫向皇后娘娘禀报。”这种话,林衔月以前不知说了多少遍,可现在却莫名彻骨生寒。徐琰依旧犹豫,见林衔月缓步走来,目光扫过她身后虚掩的门,他本在周遭村落调查,却没想到再来安阳村,看到的一辆马车停在院前。“是,属下知错,"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微凝,忽然,他偏头看向身侧,淡声道:

“来人,再进屋细细搜查一番,不要遗漏了半点线索,免得回头,让皇上和皇后娘娘担忧。”

林衔月脚步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