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1 / 1)

第36章观音

谢昭野脚步一顿,立马换了副迷茫的表情,道:“张大人,我上次给你说的…是哪来着?”

张煜之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芝麻巷,旧宅,枯井。”“你看我这记性!“谢昭野一拍脑门,懊恼道:“我竞记错了。”“那是在何处?"张煜之挑眉问。

“这样,"谢昭野装作若无其事,转身拉开门,“我去瞧一眼还在不在。”屋外的阳光从门洞刺进来,谢昭野喉结滚了滚,门外赫然站了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各个拎着刀,堵得密不透风。看来都是赌坊的人,人数太多,手无寸铁,他打不过,也更加不能再惹恼张煜之。

谢昭野回头,脸上勾出笑意,侧身伸手做邀请状:“张大人,您先请。”张煜之扬眉起身,边向谢昭野走边慢悠悠捻着胡须道:“即如此,就陪殿下一起去看看,究竞还在不在。”

他负手率先出门,门外打手立刻让开一条通道,谢昭野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也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张煜之出了染织厂的门。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上次请他去赌坊的那个侍卫候在马车前,他扶张煜之上车,随即转头看向谢昭野,手在腰间剑鞘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大人,请吧。”谢昭野上了车,张煜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世子不必顾虑,论人力论门路,火药布置进场,也只有我能办得妥帖。”谢昭野心里一堵,对方说的倒是实情,张煜之在朝多年,门生旧吏遍布各处,也不用自己东躲西藏,想尽各种办法。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建安巷,观音庙。”张煜之掀起门帘示意,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黄泥地,往西驶去。建安巷观音庙已有几百年光景,但早已失了往日的香火,庙宇残旧,墙皮剥落,门前得香炉里只插着几根零星的香,袅袅青烟也带着些许倦意。院中零零散散的僧人,大多是年老或残疾之人。京城诡谲,早就容不下半分慈悲,求神拜佛不如求自己的关系够硬,求手里的银子够多,谁还信这些泥塑假像能护佑平安。到了殿前,殿内灯火昏沉,观音像蒙着层厚灰,鎏金的衣纹早已斑驳,唯有那双垂眸的眼,仍似含着一丝悲悯。

男身女相,这四个字闯进心间,谢昭野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张熟悉的脸,更加不由自主又想起那只修长而白皙的手。前夜……

谢昭野浑身猛地颤了一下,心里立即默念阿弥陀佛,佛门清修之地,自己怎能在此处亵渎观音。

他按下心跳,取了六炷香,给旁边收香火钱的老僧递过一锭银子。老僧人立马颤颤巍巍站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又来了,望施主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张煜之在旁斜睨一眼,“世子还与这观音庙有渊源?”谢昭野不想理他,往他手里分了三柱香,淡淡道:“来都来了,拜拜吧。”张煜之看着手中的香,轻笑了一声,倒也沉得住气,跟着谢昭野一并跪在薄薄的蒲团上。

谢昭野对着落满灰尘的观音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张煜之在旁瞧着,只懒懒地抬手,将香在胸前虚虚晃了三下,跟着他一并插进观音像下的香炉里。二人拜完,谢昭野往后院走去,张煜之和护卫跟在身后。后院本是一间间禅房,如今荒废的不成样,谢昭野走到最里的一间,用钥匙解开锁,一推开,干冷的灰尘扑面而来,张煜之后退一步,挥手咳嗽。谢昭野走进屋内,里面堆着一座盖着厚油布的小山,隐约能看到木箱锐利的棱角。

“就在这了。“谢昭野指了指,“这观音庙早已没多少人来,张大人可以放心,我用别人的名义租来当库房使用。”

张煜之掀开油布一看,是一箱箱画着彩的烟火,他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便上前取了一箱,拆开顶部,倒了一些火药在手心。那火药泛着暗沉的靛蓝色,颗粒细密如砂,侍卫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向张煜之点了点头,“确实是北境特制的寒雷火药。”这种火药威力惊人,遇火即爆,炸裂时能掀翻半座楼阁,连砖石都能震成童粉。

张煜之脸上漾开笑意,指尖敲了敲箱壁:“世子倒是费尽心机,竞将火药塞进烟火里,若早些交与我,也不必绕这许多弯子。”“你想怎么做?"谢昭野盯着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我之前就说过,大明寺无法保证成功,若失败了,下场殿下清楚不过,自然是安装在金明池主楼望海阁中,"张煜之踱了两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到时,皇上与皇后会在阁中宣布新年启封,赐福万民,楼下的聚宝台则会点燃第一组万寿无疆烟火,到时……”

他顿了一下,“两边将一同炸响。”

张煜之沉浸幻想,不免眼角带了些笑意,见谢昭野脸色不对,他又道:“殿下可以放心,到时大臣皇子只会做两侧偏阁,炸不到旁人,更别说外围的百姓了。”

“那宫女太监侍卫呢?”

张煜之垂下眼眸,眼神暗了暗,讥诮道:“我竟不知世子如此谋略,还在乎这些贱籍的性命?莫非……世子是心软不想做了?”“我……"谢昭野似是被噎了一下,沉住气道,“自然要办,但我有一事,必须依我。”

“世子说来听听?”

“那日必须让我来点火。"谢昭野盯着他,语气不容置喙。张煜之一愣,眼眸飞快转了几圈,上前一步追问:“莫非世子是找到当年什么线索了?”

谢昭野心里冷笑,那天赌坊里大皇子的话听的真切,他若知道自己查到当年真相,那肯定除之而后快。

“唉,可惜了,"谢昭野唉声叹气,“我受人蒙蔽,什么也没查到,我只是觉得,此事是我筹划,若到时张大人将功劳全揽了去,我找谁说理?”张煜之也心里暗笑,这种弑君的勾当,本就是天大的锅,这傻世子竟还抢着背,到时若事发,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头上,自己和大皇子便能摘得干干净净他立刻换上赞同的神色,拱手道:“殿下既有此担当,张某自然不敢抢功,那日便全权由世子定夺,事后大皇子那边,定会记得殿下这份功劳。”张煜之想好了,到时再备一根引线,若世子犹豫不点,这副线也可留作后手。

“来人,将货物好生运出去!”

谢昭野知道此番颇为冒险,可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大皇子利用他,如今骑虎难下,他也知道。

这件事,是这小半年他一直在筹划的,现下临时反水已然是不可能了后日傍晚,全京城的王公贵族,寻常百姓都会聚集在金明池,若能将那封信的内容公布出来,让所有人知道皇帝的恶行,炸药不炸,是最好不过的,毕竟…皇后当时也要在场……

离开观音庙,他想了半路,此事牵连太大,自己本就是要告诉林渡云,他点子多,看能否对上大皇子这一手,便忧心忡忡朝着西边,改换一条小巷,朝材府而去。

两侧积雪未化,民宅墙皮斑驳,有些挂着锈蚀的铜锁,一看就知废弃了许久。

谢昭野恍惚盘算着自己该如何说,林渡云才能不骂他,可这时,一道沙哑又兴奋的声音拦住了他的去路。

“世子爷?能找到你,可真不容易。”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百姓的粗布短打的高大男人,头上裹着灰布头巾,褐色的布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说话的腔调拗口,语速很慢“怎么,不认识我了?“那人眼角微眯,下一瞬抽出腰间狼牙装饰的弯刀,“火药我已经交给了你,说好的城防图在哪里!?”当然认识,自己就是从他这里交易的北境寒雷火药,人叫哲图。谢昭野拱手,转身道:“不好意思,走错路了。”话音刚落,哲图却瞬间闪到面前,弯刀带着劲风扑来,谢昭野猛地往右一让,左臂一抬,将他举刀的胳膊用力架开,右手成拳,直直打向哲图腹部。只听闷哼一声,哲图踉跄后退,谢昭野正要转身跑,对方却抬脚横扫,谢昭野倒地瞬间撑起身,顺势攥住哲图伸来抓他的手腕,发力一拽,过肩摔将他扔了出去,噗通一声,背摔在地。

这人竟中看不中用,谢昭野得意想。

巷子尽头就是朱雀街,他再次要跑,可没想哲图身后跑上来两人,他回头,又从屋顶上跳下来三人。

都是穿着宴国百姓装扮,但头上面上蒙着布,露着眼,手里是同样的弯刀。哲图半撑起身,拉开面罩,露出古铜色的脸,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冷笑一声:“没想到世子的拳脚还不错,他们几个,你再试试?”谢昭野被前后夹击,只好道:“城防图岂是说拿就能拿的?你当我宴国边防是纸糊的?稍安勿躁,等过了年,我自然一-唔!”话未说完,后脑勺猛地剧痛,像是被什么狠狠敲了一下,谢昭野眼前一黑,啐了一口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正午的阳光,刺得眼晕。

林衔月回到林府,谢明璃说今日上午谢昭野回了裕王府,还带回一个女子,谢明璃还未与他见上面,他便出门去,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林衔月点点头,心里不禁有些忧虑,便叫来墨竹。墨竹说杜毅暂且留在周宅养伤,他和世子回来时,先去一个村里安葬了一个人,好像是鸢儿姑娘的娘亲。

回来的路上,他们都不说话,鸢儿姑娘时不时就落几滴泪。林衔月想来,那日谢昭野本就怀疑是陆简泄露了行踪,她还在屋门前说自己是借皇后命令诛灭逆党,不仅如此,最后还放火烧了那间屋子,烧了锦心的尸体。

谢昭野本就少年心气,夏鸢儿还不知自己就是林渡云,或许是这些,失去了他们对自己的信任。

可在去锦州之前,谢昭野说在除夕那日,要送自己一个礼物。林衔月心里越想越不妥,如今信还在谢昭野手中,除夕庆典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此刻无权亦无兵,庆临帝只要死不承认,再判他一个造反谋逆的罪名,裕王府可能一条人命都保不住。

自己如今也在悬崖边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摔的粉身碎骨。林衔月又去了一趟火工坊的仓库,竟然见到了张煜之。礼部的库役正一箱箱搬着裹着彩纸的烟火箱子,张煜之则正站在一旁监管,见林衔月下马,忙迎上前。

林衔月走近,随意拱手道:“怎么张尚书竞亲自来办这些琐事?世子殿下不在?”

张煜之客客气气回礼:“不过是点杂务,怎敢劳累世子,他今早过来瞧过便回去歇息了,我在这儿盯着便是。”

林衔月眼神眯了眯,打量这些烟火问:“如今都备好了?此次年节庆典是为庆贺本朝十年,这些礼花若是出了半分纰漏,轻则扫了庆典兴致,重则怕是要担上不敬的罪名。”

“林大人提醒的是。“张煜之笑得愈发客气,顺势抬手相邀,“大人若不放心,不如亲自查验一番?”

他语气笃定,显然胸有成竹。

林衔月跟着他走进仓库,随手点了几个箱子查看一一外层的描金纹样与上次谢昭野同来时所见一般无二,封口的朱漆印泥完好无损,并未有揭开过的痕边但她还是示意库吏拆开了几个,倒是寻常烟火配比的火药,并无异常。“林大人可以放心了吧?“张煜之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今日便要布进金明池?"林衔月问。

“那是自然,后日便是除夕,"张煜之抬手理了理袍角,语气郑重起来,“这般大典,半分都怠慢不得,多留些时间总是好的,何况那金明池年代久远,望海阁的漆皮掉了大半,有些梁木都已朽了,礼部工部这几日正赶着修缮。”“如此便好。“林衔月淡淡应道,目光扫过那些堆叠的箱子,没再说话。“林大人如此操心,看来深得皇上皇后信重。“张煜之再次拱手,“若林大人这边瞧得差不多了,我便将烟火送去,还等着禁军查验。”林衔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接他的话茬,转身拂袖而去。张煜之脸上的笑僵住,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跟着运货的马车往金明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