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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计划

他不同意。

他虽坐着,但能看出他身形颀长,一头乌发松松垂落宽肩。一身墨蓝的深衣,外穿一件同色鹤氅,宽大的袖袍堆在膝上,沉沉的暗色显得唯二裸露的手和脖颈更加白皙,像雪落在墨上,清雅却又脆弱。他的面容都隐藏在面具之下,眼窝深邃,只能瞥见一点烛火的亮光在其中闪动。

是风吹烛火动,亦或是其他什么在动?

林衔月和他似是似非的目光对视,直到一个眼熟的中年男人急忙从隔壁房中出来,正是去锦州前,那位救下陆简的车夫。他拿了一件厚实的玄色貂绒披风,连忙搭在男人肩上,语气急切道:“少主子,大夫说了,不可着凉。”

少主子,林衔月心里念叨。

他又拍醒在一旁睡着的阿浪,“小少爷,醒醒,别在外面睡。”小少爷,林衔月又重复,二人还在对视。

谢宣霖眼神一僵,随即转头起身自责道:“可是把你吵醒了?”他搭了一下男人的手背,又将桌面上的手炉塞在他手心,“快暖暖,还好热着。”

林衔月看着他们之间自然熟络的互动,目光重新落回轮椅上的人身上,语气有些粘滞地问道:“不知这位…是何人?”她是问向他的,但谢宣霖笑着替他解释:“这是我近年结交的幕僚,姓顾,单名一个衍字,原是玉州人士,大家都唤他顾少主。”“顾?“谢衡远神情一动,“你若是少主,那雁门楼楼主,可是当年的大理寺少卿顾景明?”

这人林衔月略有耳闻,当年是大理寺少卿,以断案精准、性情刚直闻名,但他因与二皇子走的近,第一批站出来质疑的人,却遭到满门抄斩,未想如今竟还活着。

“正是家父。“顾衍淡声道。

谢衡远却皱起眉:“可十年前,顾家是个女儿,又何来儿子?”顾衍微微欠身,拱手道:“回王爷,在下并非亲生,乃是家父认下的义子,蒙他不弃,承了顾家姓氏。”

他又看向林衔月,声音依旧温润:“在下见过林首座,算起来,这已是第二次相见,不知林首座近来可好?”

林衔月的眼神锁在他面具上,语气稍冷:“上次顾公子就不肯露面,如今又是深夜,顾公子有何至于带着面具?”

“在下……“顾衍收回端礼的手,目光垂在膝上,“在下脸上有疤,狰狞可怖,怕惊扰了各位,实在是不敢以真容相见。”林衔月又问:“那日你称自己从石漠来,为何不说自己是玉州少主?”顾衍抬眼,面具后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他轻笑一声,语气倒坦然:“不愧是林首座,三言两语便将在下问得无措,那日在下确是身体不适,况且林首座当日也未曾亮明身份,在外行走,多几分谨慎、少几分坦露,林首座恐怕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

他将话题抛回来,林衔月一时语塞,只得作罢,沉声道:“我不管顾少主是否同意,除夕那日,我必须去金明池。”顾衍似要说什么,谢宣霖立刻道:“顾公子,还是先听听林首座如何打算。”

事急从权,林衔月看了众人,思索道:“三殿下既与玉州来往,便知我前日去过锦州,王爷也在此,我便不隐瞒了。”她将宫女证言简略复述,顾衍此人听到郑绾书似乎并无什么反应,一直静静地看着手心的暖炉。

林衔月最后道:“徐琰已经对我有所怀疑,皇上也不信任我,我再留在无间司,只怕牵连更多,况且皇后……

再次提及郑绾书,她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看向顾衍,轻声道:“她让我在除夕庆典上……杀了皇帝,将来已辅佐之名,坐上摄政太后之位,她还说她可以替林家翻案。”

最后那句,林衔月语调缓慢,像是说着旁人之事,还有些不真切的意味。顾衍似乎依旧平静,那张深沉的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神情,唯有拢住暖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略微泛白,而后又极快地松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林衔月说完,几人便沉默良久,唯独一旁的阿浪单手撑着下颌,晃着茶杯单纯道:“没想到世间竞有这么不择手段的女子,如此狠厉,在下真是佩服。陈年旧事,盘根复杂,阿浪并不懂这些,但说出来,犹如说书先生手中的惊堂木,最后那一拍。

良久,顾衍才垂眸开口:“那封信在何处?”“在世子手中。"林衔月也垂着眸,静静地看着眼前那杯茶。顾衍又道,声音平稳无波:“林首座,看来是想假死在他们面前。”“看来顾公子颇懂我?”

林衔月勾唇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她再次向众人道,“皇上疑心如此重,唯有让他们亲眼见我身死,才能真正算了绝后患,金明池下方有水道,只有百年前的旧档才有记载,那日我便从水下逃离,我已经勘察过了。”顾衍无意识攥紧衣袖,抬头道:“那你可知,此行九死一生。”林衔月后仰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淡然道:“自然知道,你都说了九死一生,可但博一线生机,又有何惧?倒是顾公子,为何如此在意在下的生死?”她又问得尖锐,顾衍攥紧的手骤然松开,下一刻便答:“林首座深谋远虑,多年来救下不少人,如今天下未定,实不想看到白白牺牲之事,况且你若顶罪,府中郡主又如何脱得了干系?”

“正是,”谢宣霖立刻接话,“郡主已与你成婚,你若担下谋逆罪名,她便是同党,定会被株连问斩。”

谢衡远喉间发紧,指节抵着眉心重重按了按,二皇兄蒙冤时,他也曾进言,也曾试图翻案,可换来的,却是更严密的监视与更多人的惨死。裕王妃就是那时忧惧成疾,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双儿女。如今,他哪怕一辈子庸碌无为,不过是想求他们能平安无虞。可眼下,若无人顶罪,昭野必死无疑,若“林渡云"顶罪,明璃作为他的正妻,又怎能独善其身?

就在这时,林衔月忽然低笑了一声,终于端起那杯凉了的茶,缓缓道:“倒有一计,他们用过,为何我们不能用?”众人皆看来,来回的神色中似乎体会出什么。林衔月抬眸扫过几人,语气平静:“让郡主去揭发我。”她继续道:“张煜之自然是为大皇子办事,若我承认自己与大皇子暗通款曲,这件事便顺理成章,这次我并非只为他人,也是为我自己,这首座之位,我已经做够了。”

不等众人反应,林衔月起身行礼,“三殿下,裕王殿下,时间紧迫,我去趟大牢,若世子真在张煜之手中,我定将他平安救出。”话落,她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天色微亮,刑部大牢,正值夜晚最后一班岗,几个狱卒趴在桌前,正是难熬欲睡之际,林衔月悄然喷了迷药,不一会,这几人连同犯人便通通陷入了沉睡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换班的人就会来,但足够了。她推开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径直走进关押张煜之的密室里,他被铁链死死拷在刑架上,满身血污早已凝固成暗褐色,低垂的脑袋抵着胸口,像是熬不住酷刑,早已昏睡过去。

林衔月不由分说,从一旁刑具桌上拾起一把小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他锁骨下,噗吡一声,张煜之醒了,脑袋像弹簧一般霎时翘了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修叫。

徐琰做的不错,这里是密室,任何声音都传不出去。“你!"张煜之张着嘴,狰圆了脸,额头起了豆大的汗珠,“林渡云!你们昨夜审我一夜不够,如今你还来审我!我早都说了,此事与我无关!也与大殿下无关!”

林衔月冷笑一声,只将匕首向左拧了一圈。在他的痛嚎声中,铁链发出眶当乱响,林衔月凑近冷冷道:“张大人还真是忠心耿耿,现在我并不在乎你为谁做事,我只想知道,世子在何处?”话落,她声音不自觉的发狠。

“世子?我怎么知道世子在何处!"张煜之痛得牙关打颤,“这一切,都是他想谋反,将这脏水泼到我身上!”

林衔月眼眸一转道:“那我怎么倒听说,是你半路截了别人的计划?”“你胡说!“张煜之立马否认,突然察觉不对,“你为何知道!?你莫非--”噗吡一声,林衔月拔出匕首,不顾对方痛苦嘶喊,从怀里拿出一枚通红的药丸,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那张大人要不要试试这个?想来大人也定听说过。”噬魂散,乃无间司特制,一旦服下,似百虫噬咬,痛不欲生。她死死掐住张煜之的下巴,将这颗药丸塞进他的嘴里,但他抗拒,林衔月直接往他胸口击了一掌,张煜之先喷了一口血,林衔月趁他张嘴,直接将药弹进他喉间,被他下意识吞了进去。

“你?唔!"张煜之虚弱地呕了几声,还没咳出来,面色已经变得惨白无比,双眼猩红。

林衔月边踱步边道:“我现在不想杀你,但是,我只是觉得可惜,张大人的儿子也不过十三岁,你也知道,皇帝的脾气,你进了这里,无论你是不是栽赃,无论主谋是谁,你可是礼部尚书,出了这种纰漏,皇上他……会放过你吗?”说着,十息后,张煜之便开始浑身颤抖,连连哀嚎,像条离水的鱼疯狂扭动着。

林衔月低头翻看手中带血的匕首,叹息道:“张大人心里清楚,大皇子身处高位为人自私,自然不会下场救你,但你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可以保你」子一命,若你不说……

林衔月摇头:“那就有些为难了”

张煜之老来得子,将宝贝儿子宠得张扬跋扈,无法无天,甚至还命人打死协律郎家的儿子,只因他抢了只绘着金线鲤鱼的风筝。“化……我…

不知他是口口痛还是戳到内心的痛处,此刻提及,痛得扭曲的脸上竟滚下两行浑浊的泪,皇上和大皇子什么脾性,他自然清楚万分。他忍痛仰头问道:“你和世子到底什么关系?!”“这重要吗?“林衔月冷笑,“我想,张大人的儿子更重要吧。”“你…“张煜之用尽了力气,如今只剩喘气,“我若说了……你真会护我轩儿?”

“当然。"林衔月放下匕首,诚恳无比。

张煜之再犹豫片刻,他豁出去般咬着牙道:“可我、我真不知道世子在何处!昨日他在观音庙将火药交给我后,我就再未见过他!”他努力道:“我说的是真的!林首座你说话算话,求您放过我儿一命!”话落,林衔月忽然大笑了一声,缓缓摇起头,继而嘲笑道:“我可是无间司首座,你信我?”

她又突然收起笑容,脸色沉如寒冰:“况且,你这个答案,我很不满意,就让你儿子跟你陪葬吧。”

“你……你敢骗我!"张煜之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吼,“我要告诉皇上!是你逼供!是你与谢昭野勾结!”

“那太好了,只可惜,怕是你没机会再说了。“林衔月扔掉匕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噬魂散初时蚀骨,末了噬魂,到最后定会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