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简(1 / 1)

第42章陆简

快到戌时,阴云密布,天空不见一丝月光,如沉沉深夜。金明池依照安排,点亮了灯笼,千盏烛火沿着池边回廊蜿蜒,远看去,犹如一条条火红的长龙,将冰封的湖面照得通红。京中多半人已吃过年夜饭,便纷纷来到了金明池,但靠近望海阁大半部分早已被禁军隔离,剩下的位置已经挤满了各大王公贵族。寻常百姓也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眺望那片流光溢彩的景致。偏阁暖室内,大皇子谢宣宇背着手来回踱步,神情焦灼。“张尚书到底在不在府中?!“他猛地转身,看向一旁的詹事府司丞高和,语气更加急躁,“这两日连个影子都见不到,莫非是临阵退缩了?”高允和连忙给他添上热茶,谄媚道:“大殿下莫急,臣去过了,张夫人说张尚书突发高热,在府中歇息。”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张尚书那晚已经告诉过我,一切准备妥当,殿下看那窗外…”

他伸手指着窗外阁下的聚宝台,石台被装饰得花团锦簇,隐约能看见引线沿着台柱蜿蜒而下。

高允和笑得愈发笃定:“烟火不都接上了,若真有差池,早就被禁军查出来了,这庆典哪还能如期举行?再说了,就算谢世子不点,张尚书也交代过,他备了一根副线,就在台侧。”

谢宣宇眼神一动,瞥向他:“那你去点?”高允和愣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应道:“自然是微臣代劳!能为殿下效力,是臣的福气!”

大皇子谢宣宇似是被安抚,将手边的茶一口仰尽,勾着唇道:“如此看来,你我此事必成!到时,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便是你的!”“谢大殿下恩典!”高允和连忙跪地叩首,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里满是狂喜与谄媚。

“起来吧。"谢宣宇垂着眸,得意无比。

高允和起身,与谢宣宇一同望向远处那座五层楼高的望海阁,那里是庆临帝与皇后今夜观礼之处。

楼下,禁军侍卫身着玄色重甲,脸上戴着狰狞的兽面面具,正一一列队,准备进楼层层布防,行走时,甲胄璐璐摩擦,脚步齐整,掩不住的肃杀之气。队列后排,其中一人正是林衔月,她混在禁军内,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分毫看不出差别,她跟着队伍,被安排进第四层,正巧把守这层的暖室前的廊道。

此刻,暖室门前已候着几名宫女太监,皇后与皇上稍后便会在此处歇息,待吉时一到再登五楼观礼。

不消多时,楼下便传来一道道自下而上的通传声,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夜雾:“皇后娘娘驾到一一”

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四楼,带头的总管太监躬着身子先行上前,林衔月随其余禁军一同单膝跪地,甲胄摩擦声中,宫中特有的氤氲香气便先涌了上来。皇后郑绾书正在两边宫女相伴下款步走来,一身正红绣金凤的宫装拖曳在地,行走间流光溢彩。

头上的九凤朝阳钗斜插云鬓,颗颗东珠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映得她面容愈发白皙明艳。

她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高傲又疏离。

她目光缓缓扫过四楼的禁军,似乎在人群中看着什么,最终却只是淡淡移开视线。

奇怪的是,今日先行驾到的竞只有郑绾书一人,总管太监殷勤地将皇后请进暖室,侍女们鱼贯而入,片刻后,里面也飘来了淡淡的檀香。不久,总管太监退了出来,对门口侍立的宫女吩咐道:“陛下龙体有些不适,稍晚些再过来,你们仔细着点,里头的炭火多添几盆,务必暖和些,莫要受了寒。”

林衔月垂着眼,面具下无声冷笑,庆临帝今日怕是未必会登这望海阁了,这楼里除了明面上的禁军,连半个暗卫的影子都没有,想来庆临帝已是怕的要死,正被暗卫围绕着,再某处等着看一场好戏。正思忖间,又一行宫女端着吃食上来,为首的太监扬声道:“御膳房特意备了些精致点心与温酒,给娘娘解闷。”

暖阁内尚未回应,林衔月的目光却一凝,队伍最后一列的那个宫女身形格外熟悉,虽是女子般纤瘦,但后背挺直,步伐沉稳,与其他宫女那股小心翼翼的怯懦截然不同。

不对,林衔月再定晴看去,竟从她的角度瞥到一抹寒光,这名宫女低垂的案盘下似乎正贴着一枚匕首。

这时,这名宫女跟随队伍,微微转过了身,林衔月心中猛然一惊。陆简!?

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要持匕首假扮宫女,要进皇后小憩的暖室?林衔月眉头紧锁,飞快地分析状况,自己是从漳州带她回来的,她说她父亲经商被逼自尽,家中遭到迫害只剩她一人,多亏了林衔月将她从贼寇手中救出她死活跟来京城做司卫时,她只说想报恩,可明明眼神里,总藏着那抹无法疏散的忧虑。

漳州并没有陆姓商人。

陆简的身世并非如她所说,如今她出现在此处,很有可能是想对皇后做些什么……

可就算是如此,那里面还有两名侍卫值守,外层也都是禁军,就算陆简真能得手,也绝无可能活着走出来,她这般行径,与自杀又有何异?这时,暖室门开了,方才总管太监立在门口,宫女正端手中的案盘着一个个往里进。

陆简神色紧绷,指节微微泛白,将案盘又往低放了放,可门口太监,可门口的太监正逐个检查她们端来的吃食,用银筷在糕点上翻了翻,又闻了闻温酒的香气。

还差一个宫女,就到陆简了。

林衔月忽然迈步上前,重甲在寂静中摩擦出轻响,格外清晰。她一动,陆简在最后身形一僵,眼角余光瞥见来人朝自己走来,端着案盘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紧。

前面宫女进了门,太监刚好检查到了陆简,正拿起一块芙蓉糕翻看。但他抬头看了看陆简略微严肃的神情,面露出疑惑,问道:“你是何时来的,怎么没见过?”

就在这一瞬,林衔月走到陆简身前。

见禁军上前,太监不由得停了手,堆起笑问道:“这位军爷有何事?”林衔月指了指陆简,“你,跟我走,带我去你们临时膳房看看。”她带着面具,声音显得更加沉闷。

陆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道:“这位大人,能否让我先将东西送进去?娘娘还等着用呢。”

林衔月看了一眼她用力的指节,随即将装着糕点的盘子拿起递到太监手中。“走吧。"她看着陆简道。

那太监见状,连忙接过,赔笑道:“军爷有事尽管忙,这点心奴才送进去便是。”

说罢,他端着盘子快步进了门,吱呀一声,门便关上了。陆简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端着空案盘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惊是怒。林衔月转身,玄色重甲宽阔的身形便往楼梯处走。陆简迟疑的脚步随即跟在身后,重甲摩擦声中,她的呼吸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直到走到楼梯拐角,趁着廊柱遮挡了其他侍卫的视线,林衔月迅疾转身,闪电般一把推开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房门,同时拽住陆简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拖了进去。

“镪”一声,匕首划过铠甲,溅起一串火星。林衔月反应极快,一手抓住陆简还要刺来的手腕,另一手掀开了自己脸上的面具。

陆简本决绝的眼神,看到这个侍卫露脸的瞬间,顿时瞳孔骤缩,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松,呕一声,匕首落在地面。

“首座!怎么会是您!”

陆简眼眸亮起来,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再接着是见到林衔月的惊喜,可下一瞬她后退一步,眼底的亮光,顿时失了色彩。像是被发现自己隐藏的秘密,她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林衔月一眼。林衔月上前一步,逼近她,“你来做什么,为何带着匕首要进皇后的憩所?你想杀她?”

“我……我只是……"陆简眉头皱起来,面色惨白,她似乎是想编造些谎言蒙混过关,可苍白的嘴唇干张了张,心中满是酸楚。郑氏一家,仗着突如其来的皇后地位,害死了自己的父母……陆简抬头看向林衔月,眼中是及其复杂的情绪,痛苦,茫然,又纠结万分。那日后,她知道面前是谁了,她在无间司伏影堂里跪了很久,颤抖的手心似乎还留着那温热的触感。

可这人就算不是“林渡云",那皇后郑氏,也是她的娘。也不管如何,自己曾经对"他"的感情,似乎并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从发现自己的情愫开始,她就对自己无比自责,怎么能爱上仇人之……陆简身形晃了晃,随后,她像是泄气一般,闭上眼,轻声道:“我……来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