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驾(1 / 1)

第43章护驾

二十年前,陆简一家尚在黔州,那是偏远苦寒之地,山多田少,百姓困苦。父亲陆承只是州府里的功曹参军,见民生疾苦,便带头开荒,又劝人种桑养蚕,百姓感恩。

那时,郑氏一族恰好被贬来此,做了个同知的虚官,知州并不想理会这种京城下来的落魄“贵人"们。

陆承见他们举目无亲,日子十分窘迫,便时常接济他们,在知州面前说说好话,也算的上是朋友。

可不久,郑氏的女儿竞嫁入京城林家,做了镇国大将军林府的夫人,从那时,郑家腰杆硬了几分,行事也渐渐嚣张,陆承不愿多言,只是不再与他们往来十年前,朝中再传变故,那郑氏女儿竞被立为中宫皇后,郑氏便目中无人,仗着皇后亲族的名头,在黔州横行霸道,笼络权贵,有人稍有不满,便被扣上“不敬皇室"的罪名,连知州都对郑氏俯首帖耳。陆承那时已经做了黔州通判,便整理了这些年郑氏在黔州巧取豪夺、草菅人命的罪证,将罪证呈送御史台。

可他没回来,传回来的消息说他在京城客栈畏罪自尽,并留下“认罪书",自承因妒恨郑氏,捏造虚证。

变故下,郑氏的人找上门来,以赎罪为名,夺尽陆家家产。母亲三尺白绫了却性命,陆简流落街头,却也没想到,十四岁那年,漳州的贼寇欺负下,恰好被林渡云所救,他自称无间司首座,杀了贼寇后,递给陆简一口吃食。

少年模样十分俊俏,但沉默寡言,陆简知道他的母亲正是皇后郑绾书。那时,陆简见他对自己有善意,便死缠烂打,求他带她去京城,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见到皇后,报这父母之仇。陆简说完,噗通一声跪在林衔月面前。

“首座,您…“她深吸一口气,身形犹如溃散一般。“您杀了我吧,"她又道,“血浓于水,我终究是要对您的母亲动手。”林衔月静静的看着她,以前就觉得陆简倔强的模样和自己很像,没想到竟藏着这样一份渊源。

说来,陆简陪伴自己的时间,和绿瑶相差无几,只是自己并没有多少精力放在她身上,回想起来,她的纠结,她的情愫,早就应该发现才对,林衔月甚到觉得有一些愧疚。

若能早一些察觉,也不必让她困在这复仇的囹圄里,活得如此痛苦。林衔月笑叹了一声,“我早就说过了,我不会杀你的,起来吧,今日过后,我便不再是林首座了。”

话落,她望向窗外,楼下五光十色好不热闹,却虚假的让人心头发冷。陆简抬头,讶异的眼神打量林衔月禁军的铠甲,垂下眼眸缓缓猜测道:“您今日如此打扮…莫非是想杀皇上?”

她震惊抬头。

林衔月并未看她,背影轻声道:“庆临帝心思缜密,今日杀不了他,这局本只求能全身而退,至于皇后……

她顿了顿,回头看向陆简,恍惚道:“皇后当年还在林府时,与当今圣上勾结,伪造证据污蔑先皇子篡位,害得林家满门蒙冤,她……本就罪不可…”最后那句,林衔月仰头紧闭眼,声音干涩,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对陆简道:“你若想杀她,我不拦你,但我只是想你能活着。”这时,楼下一阵喧哗,林衔月将窗棂推开一条缝隙,是皇帝的轿撵自正南而入,正是帝王出行使用的辂车,轿顶的金龙在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前后由十六名太监抬着,轿旁跟随数十名重甲禁军,两侧跟着的宫女太监足有上百。“陛下驾到一”总管太监的尖喝穿透喧嚣,金明池所有人跪地叩首行礼。此起彼伏的万岁声后,轿撵停在望海阁门前,一个明黄的身影,踩着太监下来,明黄色的龙袍拖曳在地,步步极稳,似乎是真有帝王之气。等了片刻,房间外传来无数的脚步声,庆临帝行至四楼,郑绾书早已立在暖室门前,双手交握在袖中,恭顺地躬身行礼。林衔月透过窗缝,却看到郑绾书脸上那一抹错愕,但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只剩温顺的笑意。

二人先进了暖阁。

时间也快到戌时。

这间杂物房外,隐隐传来两道威压,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几分。林衔月轻步后退,内心冷然一笑,看来庆临帝也分出暗卫用来保护这个分身,看来也是想让自己死在这里。

她对陆简道:“皇帝来了暗卫,就在二人周边,你今日不宜动手,我若死了,你就去找世子,或者去找三皇子,他们会助你报仇。”她的吩咐,仿佛是在无间司交代事务,丝毫没有犹豫或停留。陆简刚想开口,林衔月脱去对她来说笨重的铠甲,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她拿起流云剑,身影随即冲到窗边,从四楼窗户一跃翻到了屋顶,陆简跟去,探出身子望去,窗外深沉如墨,寒风栗栗。天空阴云密布,夜风中,林衔月身影隐没在望海阁屋脊之上,她侧身靠着檐角的脊兽,左手支着脑侧,右手支着流云剑,玄色劲装在泛着微微冷光,倒是一副潇洒不羁的模样。

脚下便是灯火辉煌的京城,甚至宴国的帝王皇后登上了五楼,也依旧被踩在身下。

她所立之处,比他更高。

“镪一一”

一声厚重的锣响,楼下的礼乐骤然扬起,总管太监在聚宝台一旁,拉长了调子高喊:“戌时已至,庆典启!请皇后娘娘宣读新年诰文,赐福万民!”楼上,郑绾书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诰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脚步虚浮地起身从皇帝身侧离缓缓走出,心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怨恨。他竟连动用替身的事都瞒着自己!莫非早已暗中怀疑她?可林渡云到底藏在何处?又打算何时动手?

郑绾书头一次感觉事情失去了掌控,她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凝了凝神。罢了,林渡云就真出现杀了他身侧的假皇帝,也逃不过死的命运,到时……自己只要装作不知,摘干净便是。

郑绾书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观台。

望海阁对面一所二层偏殿,灯火刻意调得昏暗,殿内暗中聚满了禁军,一层层重甲侍卫守护,甚至还有四名暗卫藏匿左右。从这偏殿二层看去,海阁全貌尽收眼底,尤其是五层那座敞开的观礼露台,在辉煌灯火的映照下,连栏杆上雕刻的龙纹都清晰可见。郑绾书正站在观礼露台的白玉栏杆前,一身正红凤袍光泽流转。距离太远,虽不能看清她的神情,但依旧能看出那张风华绝代的容颜。“陛下好计策,今日这场好戏,眼看就要开幕了。”贺砚忠从一旁阴影里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浅笑,目光扫过对面的望海阁,又转向庆临帝,带着一丝疑问:“只不过,陛下为何不告诉皇后替身之事?″

庆临帝正看着郑绾书,笑了一声道:“砚忠啊,是你告诉我的,妇人之言不可信,若她心中真有朕,自会安分,若藏着别的心思,提前告知,反倒给了她串通的机会,朕年纪大了,可经不起了。”“陛下圣明。"贺砚忠看着皇帝,露出久违的、满意的笑容。对面金光流转的露台上,郑绾书正捧着诰轴宣读,声音透过层层传声的太监,一句句往下递。

到了外围百姓耳中时,虽多有模糊,却也听得出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的字眼。

纵然平日里日子清苦,此刻被这除夕的喜庆氛围裹挟,众人也忍不住跟着拍手叫好,仿佛真如皇后所言,宴国的未来当真会如这灯火般光明顺遂。宣读完诰文,郑绾书身后的"皇帝”也起身离座,走到她身侧,他冕冠前垂落的珠帘晃动,看着脚下的宴国大地,眼中的神情竟也如帝王掌权般兴奋。只见他抬手一挥,似在遥指远方的山河。

与此同时,偏殿内的庆临帝在贺砚忠的搀扶下站起身,同样扬起右手,与对面的身影动作如出一辙。

真假皇帝二人同时朗声道:“今日除夕,与民同乐!”此时,正是烟火燃放之时,聚宝台前,那根浸过油脂的引信在寒风中摇曳。可等了半响,并未有人上前。

偏殿内,烛火晃了晃,庆临帝眉头微蹙,却仰着头,死死凝视着对面。望海阁偏阁中,大皇子谢宣宇扒在窗前,神情再次陷入焦急。就在这时,望海阁似乎刮起了一风,那漆黑无比的楼顶上,有一抹身影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辉煌的聚宝台前。

她眉眼凌厉,一身玄色劲装冷的像是从寒冰里悄然遁出。在众人看来,这人正是无间司首座林渡云。兵部尚书冯兆钧就在台侧,禁军统领高恒也穿重甲立于一旁,两人眉眼中皆是敌意。

“他怎么来了?”

“怎么是他!这可是过年阿啊……太晦气了……离得近些的王公贵族们纷纷私语,再远处一些,陈宴平本陷入毒药的恐慌中不能自拔,还不得不前来这场暗流涌动的庆典。他一看到是“林渡云"站出来,心中大惊,莫非谢昭野真的出了事?此刻,林衔月望着震惊的众人,勾唇冷笑一声,抬脚向聚宝台的引信迈了半步。

禁军早就接到命令,此刻高恒手一挥,厉声喝道:“大胆贼子林渡云!竟敢借庆典谋逆,意图行刺圣驾!所有人听令,立即拿下,格杀勿论!”围绕的剑刃寒光一闪,霎时刀光剑影,齐齐指向林衔月,像一枚骤然绽放的铁花。

林衔月再次嗤笑一声,脚尖一点,骤然拔起,直直飞向望海阁五楼的观礼露台。

偏殿里,贺砚忠冷声道:“果然如此!见火药计划败露,便想亲自动手刺杀!这般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庆临帝并未说话,依旧死死看着对面。

那边,发觉情况不对的郑绾书,在白玉栏杆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林渡云”一跃而上,落在了自己身后,挡住了她的退路。殿内烛火被惊乱的气流掀得狂舞。

“皇后娘娘,我来应约了,"林衔月淡淡笑道。她说时,从袖间弹出一枚飞镖,击中了墙边一盏正烧得旺的烛火,金盏一倒,蜡烛倾覆,火苗瞬间点燃了挂在一旁的金纱帷帐。火焰犹如火龙,顺着纱幔蜿蜒攀升,转眼便窜上横梁,浓烟卷着火星在殿内弥漫,望海阁内更加混乱不堪,楼内的宫女太监乱做一团,惊声尖叫,跌跌撞撞往楼下奔去。

郑绾书看着她,又看了看一旁愣住的假帝王,忽而,她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护驾!他要刺杀陛下!”

这时,左右十几名侍卫拔剑出鞘,寒光直指林衔月而来。可流云剑剑光先行一闪,如冰棱一般,直直朝郑绾书一旁跪地的假帝王挥去。

噌一声火花冒出,侍卫的剑刃相抵,就在对方剑势被震起的刹那,林衔月手腕急转,一剑便捅向他的心口。

噗吡一声,这人怔怔倒地。

“林渡云。"这时又一人突然上前,竟是徐琰。他沉眉道:“林渡云,你已无路可去,速速就擒!!”话落,两名暗卫从阴影中跃了出来。徐琰朝身后侧目,又道:“快将陛下和皇后娘娘带离!”

火焰吞噬中,十几名侍卫围上林衔月,人影在火焰下交织不停,清冽的剑声不断。

另一边,三名护卫和几名宫女带着郑绾书和假帝王穿过火焰往楼下走,可刚到阶梯口,一个宫女站在阶下,她猛地抬手,一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最前方那名护卫的后心。

他呜咽一声滚落在地。

陆简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血污却眼神决绝的脸,她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躺倒了许多具侍卫的尸体。

她捡起地上的剑,盯着阶上恐慌的郑绾书。“想走,把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