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死(1 / 1)

第44章赴死

除夕夜,尽管大部分百姓都去了金明池,但坊间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又一阵噼里啪啦声中,谢昭野眼皮下的眼珠疯狂滚动,眉头紧皱,额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汗珠。

这一下午,他都像是被魇住了似的,灵魂像是被钟馗捉去了,根本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手指连蜷一下都做不到,只有脑子里混沌的意识在撞来撞去。林渡云到底要做什么,他说假如他没回来,又是什么意思……“咚一一”

屋外一声双响炮竹突然炸响,第一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袭来,紧接着,第二声像是在他脑袋里炸响。

“啪!”

“林渡云!”

谢昭野嗓子里挤出一声怒吼,终于挣脱开蒙住他的桎梏,猛地坐起身,太阳六随着心跳突突跳动,像是被锤子一下下生凿着,痛得眼前发花。“世子爷!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墨竹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他急忙点了一根微弱的蜡烛端了过来,照亮了他通红的眼睛,也照亮了谢昭野惨白的脸。“你怎么在这……现在何时了……“谢昭野嗓音涩的干哑,他看了看墨竹,又扭头看到外面深沉的黑夜,内心咯噔一声。

墨竹关切盯着他道:“戌时刚过……世子爷喝点水吧。”“别走!“谢昭野一把抓住要起身的墨竹,双手晃着他的肩膀急道,“快告诉我,之前都发生什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渡云又去哪了!?”墨竹被如此激动的谢昭野吓住,想了想还是瓮声道:“世子爷……张尚书他被抓了,他说火药之事,都是您安排的,三殿下说皇上想要瓮中捉鳖,林大人他…他好像要去承认是他做的……你别说是我跟你说阿…”“什么!?”

谢昭野猛地松了手,人重重跌回床上,身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浮起。尽管和预料里想的一致,但听到从墨竹口里说出来,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明明是自己的错,怎么还要别人来替自己收拾烂摊子。如若皇上想要瓮中捉鳖,一定是要下死手,林渡云一个人……纵使他武力再高,也敌不过皇帝身边那些暗卫.……

谢昭野头顶发麻,不顾浑身的伤痛,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床上翻下来,脚刚一沾地,人踉跄歪了一下,可他连靴子都忘了穿,只穿着一身中衣,就往门外冲“世子爷!您别跑啊!!"墨竹急忙提着靴子和衣服跟在身后,怎么叫也叫不住,就看谢昭野和失了心似的,跌跌撞撞往外跑。一出门,谢昭野才知道自己竟是是在林渡云最早那间小院,还好,离金明池并不算远。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白白送死,他可是林渡云…谢昭野赤着脚在雪地里狂奔,单薄的中衣灌满了寒风,他本就虚弱无比,可心口的焦灼像火一样沸腾。

他还没到金明池门口,就看见远方弥漫红云的天空,眼前,全是惊恐逃离的人群,还有急忙乱撞的马车。

谢昭野急忙抓住一个路过的男人,“怎么了!?里面发什么什么了?”那人被他抓得生疼,打量了单薄的谢昭野几眼,却来不及好奇他这一身还光着脚,挣开他:“怎么了?望海阁着火了!”谢昭野脑袋发昏,着火了……莫不是炸药炸了?那父王、林渡云,他们可都在里面啊。

他逆着逃离的人群往里冲,被撞得七荤八素,等他终于挤过尖叫的百姓,刚冲进大门,远远看去,望海阁的火焰已经烧到了第三层,雕花的飞檐在火中哈啪作响,金明池冰封的湖面映着一片血红。楼下穿着重甲的禁军人头攒动,楼顶的观礼台,在火焰衬托下,依稀能看到几个缠斗的身影。

谢昭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再度往里冲去。望海阁两侧偏阁,王公贵族们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纷纷急忙撤离,留下了一地狼藉,唯有裕王谢衡远还在自己那间檐下。“王爷,再不走,等会火就烧过来了。"随从劝道。“不急。“谢衡远抬手示意,先向左看到了三殿下谢宣霖,二人点了点头后,同时看向中间那扇窗,大皇子谢宣宇,正趴在窗边,看起来十分焦急,两手用力拍着窗框。

谢宣宇确实快急死了,没想到谢昭野没有出现,反而是林渡云突然冒了出来,可他一露面,竞然被定了个谋反的罪名。这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眼睁睁看他跃上五楼,禁军还没追上去,五楼不仅着起了火,还掉下来几个人,摔死的模样甚是可怖。

谢宣宇抓着头发,脑子里嗡嗡作响,太乱了,乱得超出了他自以为聪明的脑子。

他只知道皇上和皇后到现在还没下来,也只知道此次机会千载难逢,他做梦都在等着今天,绝不能功亏一篑!

一不做二不休!那聚宝台是上不得了,但还有那根副线!“去!快去!"他转过身,一脚踹向高允和,“去把台下那根点了,现在就去!!”

高允和爬起来,脸都白了,颤声道:“大殿下!都什么时候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你懂什么!?“谢宣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疯了一样,眼睛发着亮光,“现在炸了,里面所有的人就都死了,父皇,那个妖妇,还有林渡云!他们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群龙无首,你我不就能成大事了!?”高允和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远处汹涌的火焰,聚宝台上面可就是望海阁,光是现在,热浪伴随这烟灰扑到面前,他又怎么敢去?他猛地推开谢宣宇,连滚带爬往外跑。

谢宣宇气得浑身发抖,又转向身边剩下的几个侍卫,嘶吼着让他们去点,可那些人早就被火光吓破了胆,要么直接跪地求饶,要么趁着混乱偷偷溜走,眼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群废物!废物!"谢宣宇咒骂,“都不点!等我坐上皇帝之位!诛你们九族!”

他闯了出去,趁着人都逃了出去,出现在聚宝台侧方,头顶,木屑带着火焰像落雨一般飘落。

他哆哆嗦嗦从台下石壁里的暗格找出引信,看起来还干燥的很,可他刚拔出火折子,还没来得及吹,一柄冰冷的剑贴在他后颈。“大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谢宣宇浑身一僵,抬头一看,竞然是谢衡远站在他面前,再回头,身后举剑的,正是兵部尚书冯兆钧。

“我……就是……“谢宣宇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慌忙把火折子往袖筒里塞,根着脖子胡说道,“检查一下。”

“检查?"冯兆钧哼笑一声,“你以为皇上不知情吗!?来人,大殿下意图谋反,残害皇室,请去天牢,等候发落!”

话音刚落,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反剪住谢宣宇的胳膊,将他往外送。谢宣宇挣扎着扭动嘶喊:“放开我!我可是当朝大皇子!你们敢抓我?!谢衡远,你敢纵容他们以下犯上,父皇绝不会饶了你!”冯兆钧懒得理会,这时,一名下属匆匆前来:“冯大人!望海阁火烧了下来,所有人都上不去了,这楼,怕是撑不了半柱香就要塌了!”“知道了!所有人把望海阁围住,弓箭手就位,只要林渡云敢出来,就杀了他!"他吩咐完,对谢衡远拱手,语气缓和了些:“多亏王爷,王爷还是快走吧!”

谢衡远颔首,抬头望去火烧的望海阁,木梁嘎吱作响,似鬼魂煎熬哭嚎。楼上,半敞的观礼台除了脚下石板,周围燎起了一圈火,靠北的后阁,几乎被火焰吞噬,顶上架空的木梁,在火焰的吞噬下逐渐变得焦黑,摇摇欲坠,乍看上去,倒像是烈焰燃烧的深渊。

寒风越起,火烧的越猛。

火屑星星点点,随风砸在林衔月墨色玄衣上,瞬间蚀出一个光亮的小孔,却被她身形疾变带起的风吹灭。

噗嗤一声,林衔月在徐琰和两名暗卫夹攻之间,再一次将一名禁军斩杀脚下,徐琰再次攻来,她立刻闪开,落在后阁正在燃烧的火焰之前。身后烈焰灼着她的后背,她呼吸已经变得沉重,方才虽然将那些普通禁军杀得片甲不留,但却也身负数处剑伤,右上臂那道伤痕,差一点割开肌肉,血心着衣袖滴落,染红了握在掌心的流云剑柄。面对徐琰和剩下两名暗卫的紧逼,林衔月目光仍凌厉如刀,寒意未曾削减半分。

楼下,一排排弓箭手等候命令,将望海阁围得密不透风。她要做的,只是存活,她在等,等这栋阁楼轰然倒塌之时,纵身而跃,博出最后的生机。

观礼台内侧,陆简像是不要命了似的手起刀落,她帮林衔月分散了不少兵力,保护郑绾书和假皇帝的侍卫一个个被逐个她击破,身上的伤比林衔月更加惨烈。

没了护卫,郑绾书只能围着台中央的宝座来回躲避,她身上的凤袍被火屑燎出无数破洞,原本绣着金线的凤纹被烧得焦黑卷曲,下摆还沾着血迹与尘土,凤冠歪斜在脑后,珠钗掉了大半,仅剩的几颗东珠摇摇欲坠。平时稳重端方的面容如今满是惊恐慌乱。

林衔月瞥了一眼,心中无比怆然,果然,是个人,都会怕死。这时,陆简一个回身,迎面撞上了躲避的郑绾书,她眼中闪过狠戾,毫不犹豫的抬手就举起剑。郑绾书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让她将宝座下站不起来的假皇帝猛地拽起,往前狠狠一推。

噗吡一声,陆简手中的剑刺穿了假皇帝的腹部,假皇帝瞪圆了眼,他怎么也没想到,刚尝到帝王脾睨天下的快感,如今却要替真正的帝王承担这次杀身之祸。

陆简抽回剑,假皇帝身形一动,下一瞬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陆简心中一滞,没想郑绾书用旁人挡刀,可这迟疑不过一瞬,她红着眼还要再上,但徐琰从夹攻林衔月的阵中抽出身,拦在郑绾书身前,眉头紧锁,胸口和后背被流云剑划了不少口子。

“徐琰!还不快护本宫走!"郑绾书躲在他身后,音色颤抖。如今下楼的通道早就被烧没了,她也只能靠这些只会杀人的莽夫,那挨千刀的皇帝,为何现在还不派人来救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吗?“娘娘莫慌,臣定护你周全。"徐琰侧目,旋即看回陆简。“陆简!"他剑指她,“你现在束手就擒,我权当你是受林渡云蛊惑,兴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我的事与林首座无关!"陆简仰起决绝的脸庞,啐了一口血,她死死盯着躲在徐琰身后的郑绾书,“我今日来,就是杀了她,报我父母之仇!”“你父母?“郑绾书躲在徐琰身后,先是愣了愣,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不耐,“我何时杀过你父母!”

陆简冷笑一声,“杀人之人自然不会记得,我爹是黔州通判陆承,你郑氏借着你的名头在黔州作恶多端,你为何不管!他去京城上报,你为何又让他认罪自杀!”

“他?“郑绾书终于有了点印象,反驳道,“他本就是捏造罪名,再说了,郑氏做作所为,与本宫又有何干!”

“你是皇后!"陆简声音徒然拔高,“母仪天下之责,难道就是纵容亲族作恶、看着百姓遭殃吗!”

突然,望海阁响起一阵巨响,像是楼体在痛苦嘶鸣,轰一声,楼下的木梁支撑不住,导致整个楼向□□斜了不少。

林衔月收剑后退了几步,可那暗卫像是不要命了,死活要将林衔月击杀在此。

那边,郑绾书没站稳踉跄了几步,尖叫一声跌落在地,快要落进火里,徐琰见状,连忙扔下手中的剑去救。

就在此时,望海阁对面再次飞来一个人影。陆简却抓住这个空隙,举剑直扑郑绾书,这是她报仇的最好时机了!可就在剑尖即将碰到郑绾书绣金的衣襟时,她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那飞来的暗卫,竞举着剑直直朝着林衔月身后刺去。那暗卫身影极快,林衔月正应对着身前两个人的缠斗,动作都迟缓了不少,这一剑必然躲闪不及!

刹那间,陆简的剑顿在半空,地上是惊恐的郑绾书,身侧是即将遇袭的林衔月。

她眼中闪过犹豫,多年血海深仇近在咫尺,可林衔月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给她生路的人……

不……

下一瞬,陆简猛地松开手,身体像离弦的箭一般回头扑去,硬生生挡在林衔月身后。

那暗卫剑气凛人,林衔月察觉瞬间,刚横扫击退面前二人,已经知道来不及了,可她刚回头,陆简带着血迹的脸向她扑来。“噗吡”声。

剑刃穿过血肉的声音沉闷不已,这种声音,林衔月已经听得太多了,头一回耳旁轰鸣不已。

再一声,陆简腹部的剑退了出去,她眉头一松,人便倒了下去,林衔月抱住她,向后一跃落在了后阁火场中唯一一片空地上,可脚下不稳,她搂着陆简半跪倒在地上。

“轰隆一一”

就在这时,一根燃烧的立柱从头顶砸落,横亘在林衔月身前,火星四溅,隔断了她与徐琰和剩下暗卫。

徐琰和暗卫后退几步,郑绾书这时站了起来,乱发粘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她看着火场里的林衔月和陆简,推着徐琰声音尖利道:“快!杀了她们!杀啊!"她的凤袍早已乱的不成样,

她的声音被火焰噼啪声掩得听不真切,整栋望海阁已摇摇欲坠,像在寒风中晃动,那嘎吱声响,就像是地狱里飘出来的恶鬼笑声。林衔月看向陆简忍痛的脸颊,腹部血流不止,她撕开衣摆,用力按在陆简伤口上,抬头看向郑绾书,带着些了然又苍凉的笑意。“娘,你不是说,我失败了,你会救我的吗?我都是听您的话来杀皇帝的…

徐琰眼神一惊,立刻看向郑绾书。

“你……“郑绾书被盯的心心慌,立刻拔高声音反驳,“你休要信口雌黄,本宫何时派你来的?明明是你勾结乱党意图谋逆,我与陛下对你不薄,你竞如此狼心狗肺!”

“是吗?“林衔月顿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像是听到了笑话。她摇了摇头,刻意道:“那次在这望海阁,是你要我杀了皇上,那年你与他们勾结,陷害前二皇子和我父亲谋逆,怎么,当上皇后又不喜欢了,又想做太后了?”

“你休要胡言!"郑绾书脸色惨白,声音愈发歇斯底里,对徐琰吼道,“他们污蔑本宫,快杀了他们!”

这时,望海阁像是被撕裂,再次哀叫了一声,屋顶瓦片随着燃烧的木屑不住的往下落。

“你们快带皇后走!"徐琰拽起郑绾书送到暗卫手中,“这楼要塌了,他们必死无疑,皇后性命要紧!”

几名暗卫带着郑绾书飞下楼去。

火海里,只剩陆简靠在林衔月怀中。

林衔月看着她轻声问:“为什么不杀她……杀了她你就能报仇了。”陆简睁开眼,手握住林衔月的手腕,笑着勉强道:“活着的人更重要,不是吗?首座,我知道你能走,别管我了…快走吧…她声音极小,刚说完便吐了口血,却还伸手摸了林衔月的脸颊,“能为首座而死,我心满意足……

“别说傻话,坚持住。“林衔月将她抱紧,眼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这时,徐琰还未走,他看着林衔月,眉头紧锁,犹豫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林衔月小心抱起陆简站了起来,她笑了一声,“千真万切,是皇后命我一”“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徐琰打断她。

林衔月愣住,又笑了一声:“真与假,对你来说重要吗?”徐琰垂下眸,没再说话,却后退几步,对林衔月拱手行了一个礼,随即跃下楼去。

林衔月抱着陆简,面前火海退下许多,她用腰带将陆简绑在身上,低头道:“吸气,抱紧我,不要松手,我不会让你死的。”陆简仰头望着她,却终究无法拒绝,随即含泪点头。楼下,见徐琰落回地面,禁军统领一声高喝,万箭朝着楼顶齐齐射。就在这时,轰隆一声,整栋楼再次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燃烧的屋梁砸向了四周,也砸破了望海阁背面那片池水。水花四溅,在火焰下,竞然像极一片血水。脚下已经不稳了。

林衔月深吸一口气,抱着陆简,抬步冲向火焰中,跟随身后落下的箭雨,继而,一跃而下。

整栋楼开始垮塌。

或许是坠落的火星,点燃了聚宝台上的引信,一条高亮的闪光,跨过金明池冰封的湖面飞速窜动,直直烧至白玉桥上的湘楚烟火。嗖一一

烟火升起,望海阁支离破碎。

“不!!不!!”

谢昭野跪在金明池边,双手死死抠住冻土,眼睁睁看着望海阁化作平地,身后,烟火窜起爆炸的声音起此彼伏,他回头看去。湘楚烟火果然美。

那一朵一朵绽放的火花,就像他小时候给林衔月摘的野花,可是他没送到她手里,就得知她死在了牢中。

谢昭野再次看回望海阁那一片燃烧的废墟,突然发出了一声哭嚎,林渡云…也死了,是替他而死……

他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剧痛无比。

眼泪砸了下来,一颗一颗,在寒风中,瞬间凝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