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复活
除夕夜当晚,谢昭野跪在金明池边,面对着化作废墟的望海阁失声痛嚎,很快就被裕王谢衡远发现,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被送进了刑部大牢。不远处,还有始终在嘶吼怒骂的大皇子谢宣宇。可谢宣宇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了,事情到现在已经非常清楚,朝中谁不知张煜之和谢宣宇的关系,前有张煜之暗埋火药,后有郡主亲手揭发,最后,还有林渡云现身现场行刺。
若事情定格在此,他或许还能保留一丝翻身的机会,可没想到,他竞自己去点徐琰都没发现的副线,这番举动无异于自爆,如今早已板上钉钉,审无可审了人来人往,喧闹不已,谢昭野彻夜未眠,直到第二日一早,徐琰带着贺砚忠前来。
谢昭野还是那身单薄脏乱的中衣,脸上伤痕满满,昨日赤脚狂奔金明池,衣摆早已染成了烂抹布,光着的脚上还沾着不少脏泥。徐琰和贺砚忠站在牢房外,身上还带着除夕夜特有的火药味。贺砚忠双眼下也是暗色一片,他眯着眼睛沉声问道:“昨夜世子到金明池来做什么?”
谢昭野坐在地上,无力的垂着头:“我来……是想提醒陛下,林”他声音气若游丝,呼吸短促,顿了顿,才接着说:“林渡云,谋逆的计划…他单是说这三个字的名字,仿佛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他身上本就落满了伤,如今快断气的模样,旁人只会以为是林渡云私自对他动了刑。“那你之前在何处?“贺砚忠又问。
谢昭野依旧垂着脑袋,但他闭上眼,强行吞了几口气才道:“我之前…五日前,林渡云找我说郡主的事,没想他便将我打晕,关在他那间旧宅里…他越说话,心里越是酸痛。
“那你身上的伤,是他干的?”
谢昭野没说话,垂着脑袋点了点。
“可大殿下称,此事是张煜之和你做的,和他无关?”谢昭野勉强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却笑起来:“我怎么可能和张煜之谋划,他本来就看我不爽,他们是想被发现后,拿我顶罪罢了。”说完,他便垂下头,呼吸短促气急,身形摇摇欲坠。徐琰见谢昭野病成这般,道:“看来世子与此事并无干系,实乃无妄之灾,幸好首相大人与陛下谋划深远,那林渡云已伏诛,尚未酿成大祸。”贺砚忠看了两眼形如枯槁的谢昭野,一挥袖便走了,徐琰跟在身后一同离开。
牢里残留的火药味淡去不少,谢昭野坐在那像是死了般动也不动。伏诛?难道他真的死了?
就这么……死了?
林渡云,死了?
谢昭野眼睛眨了眨,恍惚了一夜后,他再次回想昨夜那绚烂的烟花和废墟之中的火焰,突然,眼泪又像下雨一般砸下,他伸手去擦,却发现控制不住。他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模样,以免又毁了林渡云的计划,他仓皇爬回角落的草席,可还没回去,头晕目眩猛地袭来,胃里一阵绞痛。他无声张着嘴,双手撑在潮湿的地上,像个哑巴一样试图说话,可没发出来一个音节,下一刻胃里翻涌,他便吐了,在疯狂涌出的泪水中不住地干呕。一声一声响彻幽寂的地牢。
牢门口装着冷粥的破碗摆了好几只,看起来一口也没有动过。他胃里空空如也,呕到最后,只有一滩滩难闻的酸水。谢昭野跪在那,浑身颤抖发冷,胃里的酸水吐完了,吐出来的是喉间用力撕扯而出的血水。
林渡云……
他心里不断重复这个名字,每一次,就像是心被生生撕开那般疼痛。上一次……上一次还是得知林衔月的死讯……可为什么,自己不是讨厌他吗,不是巴不得他死吗,不是恨他恨得牙痒痒吗?
他这么多年就算有苦衷,也残害了无数忠良,除了他之外,还要不少人想除之而后快。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心痛,甚至比当年还要更加痛苦,更加不想得知这个人化作灰烬的消息。
假的……是假的……
谢昭野努力爬回角落那堆烂草席之上缩成一团,浑身颤抖,可眼角的眼泪,就像是决堤一般无声涌下。
那夜,庆临帝命人送来毒药,大皇子谢宣宇死在牢中。一早,门外又有脚步声走近,谢昭野耳朵动了动,喉结勉强滚了滚,准备再次应付那些诘问。
“世子。”
是徐琰。
谢昭野背对着他,微弱的声音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真的都不知道…”
他的脸色暗如死灰,嘴唇干裂,仅仅这两天,不吃不喝,人消瘦下去一大圈。
“你可以走了。"徐琰的声音又道。
谢昭野听到了锁链眶哪响,他勉强转过头,狱卒正替他打开牢房的门。这就……结束了?
自己犯下的错,如今就尘埃落定了?
两个狱卒走近,架着谢昭野的身子,将他带离牢房。徐琰让开身,谢昭野一把握住牢房的铁栏杆,抬头看向徐琰,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那么悲痛。
他勉强问:"“他……真的死了?”
“死了。“徐琰面色平静,“望海阁里的尸体都烧的不成样了,其中有一具,确实是他。”
待火灭,徐琰去看过,每一个尸体都烧的分不清面貌,焦黑缩成一团,但那里确实有一具和林渡云身形一模一样的男尸,他怀里还有无间司首座的令牌。更加令人唏嘘的,废墟里,找到了那把林家祖传的流云剑。那上面蒙了一层极厚的黑灰,抬指擦去,剑身一如往常光亮,那寒光,就像午夜里生冷的月光,凉得刺骨。
庆临帝命人将此剑折断,将那具尸体碾成灰烬。“多谢……
谢昭野松开了手,狱卒便带着他出了牢房。一步一步,谢昭野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身体的触觉也消失了,外界的阳光刺地他睁不开眼,只剩眼皮下的一片血红。耳鸣,头晕,他好像浸在一片血里,那是林衔月和林渡云两个人共同流出的血。
时时刻刻,生生世世,从过去,到现在都缠在他身上。“兄长……
熟悉的女声传来,可谢昭野耳间朦胧不已。“我们回家了…”
“世子爷,您没事了……”
谢昭野被人背上马车,裹上了厚厚的被子,一路他都睁不开眼。终于回了裕王府,管家将他背了下来,背到了自己的房中。一落到床上,谢昭野便用厚重的锦被将自己盖得严实,任谁说话也一概不回应。
他回应不了。
谢明璃退出房,谢衡远就站在门前。
“父王,林大人的消息,还没传来吗?"谢明璃问。“尚且还不知,现在风声紧,贺砚忠似乎对我们还不放心,消息暂时传不过来,但我想…”
谢衡远揪心道:“林侄儿定当无事,等确定了,再告诉昭野吧。”直到第二日早,三皇子的幕僚,顾衍才送来消息,说府中一聚。可消息未说核实,谢衡远便先和谢明璃想办法绕道去了顾宅。他们父女待见到林衔月,便派人让墨竹去叫,说林渡云在此。此时距离除夕已经过去了四日,墨竹推开房门,可桌上新送的饭菜谢昭野又是一口未吃。
可今天,谢昭野竞是破天荒从床上坐了起来,墨竹刚惊讶跑近,却见着谢昭野手中拿着一条白绫!
“世子爷!"墨竹大喊大叫,急忙抢过他手中的白绫扔在一旁,“您可不能糊涂啊!”
谢昭野看着白绫落地,又看了看自己手,他的手白得发灰,面色也差的吓人,就像是在地狱门口徘徊。
“我怎么敢……“他无力又缓慢的眨着眼睛道,声音嘶哑不已,“我这条命,可是他舍身换来的……就连这整个裕王府都是,本就是我的错,我又怎么敢私自去死……”
这几日,谢昭野浑浑噩噩中,竞然萌生了不想活了的念头,可他一想到这整件事,却更加没脸去死…他起码也要帮林渡云真的报了这仇再死……还有锦心宫女那封信,他一定要去亲手拿回来!可正想着,墨竹便进来了。
墨竹听了谢昭野这番话,并未想太多,又道:“世子爷!您就不想见见林大人吗!听说他有消息了!”
谢昭野无力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抬头,带着重影回头看墨竹。“有消息了?”
“对!"墨竹见他和诈尸了似的,急忙说:“王爷让我带你去柳青巷尽头那家旧宅!可能林大人就在那!”
“真的?”
“千真万切!王爷和郡主已经去了,就等您了。”谢昭野垂下眼眸,哽咽道:“可我……可我不配见化他…他怎么好意思去见林渡云,就算是他的尸首……墨竹没说清楚,谢昭野以为是找到了林渡云的尸首,是去给林渡云送行。墨竹想了想,用只有十二岁的脑子道:“世子爷怎么又知道他不想见你呢?要是我真的做错了,一定会对世子当面道歉,获得原谅才是!”谢昭野像是被提醒什么,看着墨竹幼稚的脸庞,又觉得自己蠢不可及,急忙站起身。
可他没吃东西,头晕目眩。
墨竹扶住他,谢昭野勉强往嘴里塞了一些食物,有了一些力气后,又将自己收拾干净,胡茬也刮了去,毕竟,一身肮脏去送行更加不敬。他心里又像是被刀割。
最后,他穿了一身纯黑色的长衫,头发只用一条白布半扎。在墨竹眼里,谢昭野一身黑,脸色白的发灰,脑袋后还飘着白布,简直就像是扎的纸人一般,但毕竟是自己的主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二人兜兜转转,确定身后没跟什么眼线后,换了辆马车去了顾宅。车停下,谢昭野再次拭去眼角的泪花,门口有人来接,他便进了宅子,一进门,扑鼻是淡淡的药香,陈设也颇具文雅。他记得这里城市一位富商的家,不知现在又住的何人。“人来了。"有人道。
谢昭野看去,竟是好几位熟悉的脸。
除了父王和谢明璃,还有锦州的阿浪?
不对…谢昭野揉了揉眼睛,怎么还有三殿下谢宣霖?他们为何在此处?
而且他们脸上竞然都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人群最后,还有一个带着黑色面具,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谢昭野正狐疑,可见这里并没有灵堂摆设,便问:“他……他人呢?”谢明璃走近,“兄长别急,他在里面,我带你去见他。”谢昭野恍恍惚惚跟着谢明璃进了一间偏房。他的心霎时跳到极致,呼吸也急促起来,此刻,他真的不敢见到林渡云焦黑的模样,就好像又见到里当年林衔月在乱葬岗的死状。门吱呀一开,谢明璃让开,谢昭野僵硬地迈了进去。可这里面只是一间普通的寝房,但屏风后的床榻边,好像有两个人影。看样子,是一男一女。
谢昭野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了看谢明璃,终是迈步越过了屏风。床旁边那人,是绿瑶。
床榻上坐起身的,是……
“林渡云…“谢昭野恍惚喊他的名字,不可置信的迈了两步。这人分明是“他”,只不过看起来更加削瘦,穿着深灰色的中衣,一头乌发垂落,那似男非女的面容,正是他这几日日夜所想的“林渡云”。“他”抬着眸看来,脸颊上有不少伤痕,眼神还是和从前那般锐利。“你……真的是你吗?”
谢昭野以为自己做了梦,眼泪又奔涌而出。下一瞬,他扑了过去,不顾绿瑶想要伸手阻拦,像是跨越了十年的失而复得,径直将林衔月抱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