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1 / 1)

第48章酸涩

“正是。”

谢宣霖不顾林衔月想要阻拦的眼神,在谢昭野面前承认了。林衔月双眼一闭,低下头,刚包扎好的右手紧紧攥紧,她沉声开口:“我累了,想休息了,二位请出去吧。”

“为何不能说?"谢宣霖面向林衔月,少年人本就清透的眼神满是疼惜,“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也不是曾经的林渡云了,此毒解药难寻,痛不欲生,难道你还想瞒着所有人,自己扛吗?”

谢宣霖也是在近几年知道的,林衔月每每进宫时,庆临帝总会命贴身太监准备一个白瓷的药瓶,多番打听,这才得知那是压制噬心蛊的药。“他说的……“谢昭野双手颤抖,像是筛糠,“是真的?”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还是下意识问出这句话,替嫁后他们搬去林家旧宅那日,林渡云只是被自己气急打了一拳就倒地吐血,甚至还要搀扶才能站起来……

那难怪了,谢昭野以前就没想明白,为何当年皇后一个建议,庆临帝就肯将人从幽苑放出来,那可是林将军之子,自己当时还以为,林渡云早就和他们同流合污,心早就黑了……

一切种种,分明是身不由己,就连呼吸都要被庆临帝攥在手里掌控,可“林渡云”却从没说过一句。

谢昭野感觉自己应该被人踩在地上,好好的瑞几脚,瑞到吐血才能解气。他看向此刻垂着头的林衔月,看到她纤长的睫毛,略显病态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被狠狠的攥住。

也凭空开始想,这人到底承受了多少,才能走到今天这看似自由的一步…谢昭野又想道歉了,他向林衔月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眼睛又红了。他今日来,本就瘦得脱了相,穿着黑袍,看起来像只干巴巴的丧尸,如今脸色更难看,像是一块烂抹布被强行拧成麻花,浙沥沥的又往外喷泪。“林一一”

“闭嘴,不许哭了!"林衔月抬头先喝道,眼底里没掩去的狼狈稍纵即逝。顿时,谢昭野脚步止住,人就那么僵在原地,急忙合拢嘴,硬生生的憋下话头,和眼眶里马上要流下来的眼泪。

谢宣霖见氛围沉得发闷,声音放得柔了些:“我已为她准备了药酒,与药相配,夜间能好过不少,我也会想方设法再寻解药的。”谢昭野眼眸一转,想到什么,急忙问:“那皇宫里是不是还有解药?”“世子别想了。“谢宣霖冷呵一声,侧过眼去,眼眸向上眨了眨,似乎是想抑住自己眼底的红意。

他这才说:“我已命人看过,那药……已经用完了,父王他…”谢宣霖垂下头,没再说下去。

林衔月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释然一般,“看来他本就不打算留我性命……就连皇后也没有一句真话,如今我能活下来,不管活多久,倒算是赚了。”

就在这时,敞开的房门外,传来牯辘车轮响,轻轻碾过地板,由远及近。三人同时侧过头,是顾衍被车夫老余推着轮椅进来。依旧是墨色鹤氅下显得无比白皙的手,几乎都要透出淡青的血管,他那只墨色面具,像是吸在脸上一般,就像他生来就带着一样。轮椅停在房正中间,林衔月心中又升起一种异样的感受。“各位不必忧心,“顾衍浅浅道,面具下的眸子清亮无比,“我已经请来了薛大夫,大概明日就到了,他会解这个毒的。”林衔月恍惚的眼神回焦,谢昭野也同时问出口:“薛大夫是?”“薛大夫从小便为我治病,医术了得,先前给林大人的药酒便是他配的。”顾衍缓缓解释,语气沉稳又笃定。

可谢宣霖眉毛一紧,忧心看着顾衍,刚想说什么,顾衍看向谢宣霖,先一步郑重道:“此毒可解,三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我即敢请他来,便有把握。谢宣霖紧抿住唇,双手攥紧,像是生生吞下什么。顾衍再看向谢昭野:“世子也是。”

最后,他看向林衔月,目光软了几分,带着些淡淡的笑意:“想来林大人是独立惯了,不太习惯他人关怀,不过这解毒的事,交给在下便好。”“你到底是何人?"林衔月忽然问。

顾衍轻笑一声,竞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不解道:“在下姓顾名衍,林大人怕是还没休息好,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他语调里带着轻轻的调侃,林衔月愣了一下,追问道:“我是说,你姓顾之前叫什么?”

“在下自小便是孤儿,流落他乡,未曾有名。”“那为何在玉州时便为我配制药酒?”

林衔月步步追问,顾衍忽而抬眼看向谢宣霖,又看回林衔月,意有所指道:“自然是三殿下关切林大人,知道解药故意拖延常常忍痛,便特地托付我办这件事。”

林衔月目光转向谢宣霖,谢宣霖立马不自然地看向别处。谢昭野垂下眼,心心中竞然有些莫名其妙的酸涩。顾衍接着道:“好了,林大人还是好好歇息,别再费神多想,我们也不打扰了。”

话音刚落,老余转向轮椅,推着顾衍出门而去,谢宣霖也让她好好休息,急忙跟了出去。

谢昭野见林衔月面色不佳,却也不再好烦她,下意识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完,他去了正厅,坐在谢衡远一旁,与几人一同商议后续之事。谢昭野小时便知道谢宣霖母妃被强娶又遭冷落,却没想到谢宣霖看似十七岁的少年,眉眼看起来还未成熟,却如此笃定地联合玉州,想掀翻庆临帝的政权可更让他始料未及的,尽管还不确定具体的推翻之法,众人却已达成共识,为所有人蒙冤之人翻案后,要从十年前开始纠错。也就意味着,庆临帝下台,继承皇位的不是三皇子,是自己的父王……谢衡远……

那自己便是……皇子了。

若真的成功,一切没有意外,他最后是要继承皇位的。这个遥远的念头撞进脑海里,谢昭野并未感觉到一丝兴奋,反倒满是慌乱,他从来觉得自己都担不起这样的重任,这些年,他的目光全放在为林家和前二皇子翻案、为冤死的人报仇,从未想过要沾染皇权争斗,更没想过要做一国之君。

他随即嗤笑了一声,成功与否还尚不可知,就连命数都未定,可他如此劝自己,竞洒脱不起来。

他竟然满脑子都想着,那“林渡云"能活到那时候吗,他又在做什么呢?恍惚之间,他跟随谢衡远和谢明璃,离开了顾宅。谢宣霖看着谢昭野出了门,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去廊间敲林衔月的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站在门口垂眸了片刻,只好回到正厅,顾衍正坐在厅堂边的屋檐下晒太阳,顺便看看院子里的阿浪,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堆快化的雪折腾,想堆个杂歪扭扭的雪人。

谢宣霖像是小孩子一般受了委屈,泄了气似的坐在顾衍一旁的椅上,嘟囔着说:“她怎么不愿见我了……”

顾衍侧看他一眼,温和打趣道:“我早就跟殿下说过了,有些事,得她自己处理,旁人还是不要干涉过多的好,反倒让她不自在。”“那世子和她……“谢宣霖想起二人同处一室,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酸意,他小时候便爱跟着林衔月凑热闹,只是那是父皇管的严,见不到心心念念的衔月姐姐,只在学堂里和林渡云见得多。

顾衍看着阿浪目不转睛:“世子看起来…并不知道她的身份。”“那……“谢宣霖眼眸凉了一下,侧头问:“那你说,你支持谁?”“我?“顾衍轻笑出声,回头远远看了看林衔月的房门,摇摇头道:“方才我能说的都说了,她自己喜欢谁,我就支持谁。”话音刚落,头顶的太阳忽然被云层遮住,方才还暖洋洋的,这会便冷风迎面。

顾衍忍不住低咳了一嗓子,面具下的脸色咳红了,谢宣霖即刻站起身推动轮椅:“回房吧,恰好薛大夫来,再让他给你也开几副药,这京城湿冷,对你的病也不好。”

谢宣霖推着顾衍进了房。

房中炭火烧的很足,一进门,谢宣霖便出了汗,在这个静谧的房间,他想起刚才的事,还是问向顾衍:“你说薛大夫能治,是说的之前那个法子吗?我不同意,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正是别的办法,“顾衍知道谢宣霖的顾虑,递给谢宣霖一封信,“薛大夫托人来信,他说他找到一卷残书,上面记了另外的研究之法,可以一试。”谢宣霖一看,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呼了口气:“那便好,你真是要吓死我了,我知道你也不说自己的身份,就是因为这件事。”顾衍这回没接话,反而行到镜子面前,他看向铜镜里漆黑的面具,下一瞬,他病态白皙的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本以为,面具之下,会是一张俊朗温雅,和某人极为相似的脸,可脸上竟然横亘了几道伤痕,霎时可怖。

那是他小时候亲手用刀划的。

“等薛大夫来了再说吧,我若能陪她几月也好,到时治不了,再用那法子试试。她若知道,就像当时一样,宁愿死也不会同意的,你便说我回了玉州就好。”

顾衍轻飘飘说起来,满眼都是笑意。

下午,谢昭野回到王府,一进门就扯下那身丧服,连扒带塞地给自己喂了好几口饭菜,随即便出门而去。

他想找找,那能锻造流云剑的玄晶寒铁,如今哪里还能寻到,可顶着寒风跑了京城最有名的三家铁匠铺,得到的是早已绝迹的答复,其他家,甚至从未听闻。

思索一瞬,他便去了崇文阁,那里藏书最多,上至前朝典志,下至各地风物记载。

可在崇文阁泡了近三个时辰,翻遍了十几本记载矿物、锻造的古籍,只说百年前,在北部燕支岭产出过稀少的寒铁,可现在,那里是北境的地盘。天色已黑,谢昭野托着沉重的脚步回到王府,谢衡远没睡,在厅堂里坐着品茶。

谢昭野打了声招呼便要跑,谢衡远将他叫回来:“过来,为父有话与你说。”

谢昭野缩了缩脖子,总觉的没好事,但也只好过去。“跪下。"谢衡远看着他。

谢昭野立马听话跪下,双肩抬起又放下,闭着眼恳切道:“儿臣是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胡闹了,今日父王如何教训儿臣,儿臣都不会吭一声!”他从前本就属难管教的性子,翻墙逃学是常事,长大后,常与狐朋狗友流连市井不说,还在烟花之地过夜。

谢衡远这些年因为谢昭野,管得心力交猝,也只好想,他只要平平安安,便能和已逝的妻子交代。

可如今知晓长子这些年的纨绔都是伪装,竞然一直为过去之事奔走,心中又疼有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他今日如此乖巧认错,谢衡远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将他扶起,掌心放在他肩头:“此前是为父对你不够关心,动则打骂,总偏心明璃,忽略了你的心思,是为父不对,你也莫要往心里去。”

谢昭野立刻摇头,眼眶微微发热:“父王说的哪里话!都是儿臣不懂事,总惹您生气。”

谢衡远见他一脸坦诚,毫无怨怼,便顺势往下说:“你能这么想,为父就放心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该成家立业,也好给你娘亲一个交代,让她在九泉之下安心。”

谢昭野心咯噔一声,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可是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女子啊!总不能为了成家,就随便找个人吧?”他焦灼逃避,尽管二十的年纪,若是他人,早就不知娶了几房了……“我知道你一直惦念林家小女,她若还活着,我定是支持,可人死不能复生,道你要一直这样单着,让你娘在地下都不安心,让裕王府后继无人吗?”谢衡远说的很诚恳,并没有责怪的语气,可谢昭野心心里莫名慌乱。这话像块石头砸在谢昭野心上,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时,谢衡远又道:“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与我自小便相识,他家女儿尚未出阁,过几日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聊一聊,为父不求你能立刻走出来,但也要尝试才是。”

谢昭野浑浑噩噩地应着,恍惚回到了房间,过了许久,他才发现自己在床边傻坐着。

墨竹来找他,也是随便应付了几句,便躺下床,他压根睡不着,一开始,心里想的都是小时候的林衔月,却在某一刻变成了都是自以为的“林渡云”,还是像前几次做的梦那般,怎么都分不清。

又想到父王说的周学士之女,心里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理都理不开。

他没有一丝一毫想娶妻生子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又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林渡云以后又该怎么办?

他说起来,确实不能算作一个“男人",没办法与女子结做伴侣。他身边的绿瑶,迟早也要嫁人,难道,他以后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独居吗?他那毒,又真的能解吗?

谢昭野越想,心里越堵,浑身越不痛快,焦躁地汗都快出来了。直到快子时,噬心蛊也在此刻即将发作,如今初五,她已经五日没服解药,就算有药酒,想来已经是疼痛难忍……“不行。”

谢昭野猛地坐起身,随便抓着衣服往身上套,趁着王府上下已经歇息,翻出墙院,一路朝着顾宅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顾宅门口,老余见是他,没多问便放了进来,三皇子谢宣霖傍晚就已回宫,宅里此刻倒显清静。

没过多久,顾衍便披着件厚狐裘被老余推了出来,“不知世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他头发已经全部披下,想来也是歇息了。

“真抱歉,这么晚叨扰,我……“谢昭野结结巴巴,将带来的吃食下意识藏在背后,“我不放心林渡云,就是来看看他,没别的意思…顾衍看了眼他攥得发紧的衣角,只淡淡道:“你们之间的事,自己做主就好,不必问我。”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房,谢昭野愣在原地,他很意外,顾衍竟然没有阻拦,但又奇怪自己为何要征询顾衍的意见。他想到此处,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走到林衔月房间。在门口吸了好几口气,他才准备敲门,可一抬手,门便打开了。绿瑶也愣在门口,她回头看了看,讶异问:“世子这么晚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昭野抠了抠脑袋,嘴巴像是被缠住一般打结,“我我”他提起油纸包,傻傻地尴尬笑起来:“我知道他现在肯定睡不着,夜晚我也无事…就来看看他…”

绿瑶眼眸一转,嘴角刚起了些弧度便被他强行按下,回房似乎与林衔月说了什么,便让谢昭野进去。

谢昭野道谢,蹑手蹑脚的进了房,绿瑶立刻将房门关上。“有什么紧急的事要现在说?”

屏风后,林衔月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仔细听去,她呼吸沉重过快,似乎在压抑隐忍什么。

但她这样说,显然绿瑶传去的消息与谢昭野说的不符。谢昭野想了想,也不好戳穿绿瑶,便越过屏风,林衔月一半盖着锦被,半撑着身子,长发披散,额头冒着些汗珠,唇色发白。他愣愣看着林衔月,编造解释道:“也没什么…就是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我们什么时候去拿信?”

“你就是问这个?“林衔月皱起眉,表情却放松下来,“过几天再说吧,我要休息了。”

谢昭野将吃食放在桌上,有些犹豫,显然,林衔月是让他走,可他见到了人,却又不想走。

“今晚……我陪陪你吧…“他看着地面小声说,“我们聊会天也行……我知道这毒很痛,一个人怕是……不太好过……

林衔月有些费解看着他,竟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她有些无奈道:“这里可没地方让你……”

谢昭野立马指着一边的小榻,像是找到了归处:“我就在这随便躺躺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