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痛楚
谢昭野现在穿一身寻常的竹青色长衫,墨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半绾,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枯瘦感还没完全消失,但面色红润了不少,唇上恢复了血色。林衔月看他一眼没吭声,垂眸犹豫了一会,微微用没受伤的左手缓缓撑起身,靠坐在床头,将被子盖在胸前,遮住了大半截单薄的肩头。眉间依旧微微蹙起,还是一团化不开的痛意。谢昭野见她没赶自己走,肩膀顿时放松,憨憨笑起来,立马拿起油纸包,另一手拎了只凳子,轻手轻脚坐到林衔月床边。“晚上吃饭了吗?”
谢昭野抬眸问,他正拆着油纸,动作很轻,声音也罕见地放软,不再是平常夹枪带棒的语气。
林衔月有些不自在,侧过头道:“………吃了。”但她没说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什么。
“药酒也喝了吗?”
“……”
谢昭野事无巨细的问,林衔月只应了一声。油纸打开,里面装了不少小甜点,云片糕,裹着芝麻的糖耳朵,还有林衔月小时候爱吃的清露团。
以前郑绾书总吩咐下人不让她多吃,说女孩容易长胖,谢昭野来找她玩的时候,经常揣几块带过来,看她开心吃下。现在,他捧着一堆甜食凑到她面前,捏起一个云片糕,“小时候我只要头痛腿痛的,我娘总说吃些甜的就好了,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吃一点吧?”他大概是太着急了,竟直接往林衔月唇边送,像是要喂她。指尖差点碰到林衔月的唇瓣,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薄唇微微一松,溢出一口稀碎的气息。
谢昭野似乎没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立马追上来说,眨着眼睛执拗道:“哎呀,你看你的手不是包着纱布,不方便拿,真的,你信我,吃点甜的舒服不少。他再次凑近,将云片糕往前递了递,满心期待,林衔月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微微张开干涩的唇。
紊乱的呼吸倾洒到谢昭野的右手上。
林衔月轻轻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好久才下咽,谢昭野又往前递,林衔月却侧开头,抿了抿唇道:“我不想吃这个…”“那……“谢昭野手上一僵,急忙去拿糖耳朵,“那这个呢?”林衔月瞥了一眼,没说话。
谢昭野也不气馁,看着油纸里思索一瞬,看到清露团,眼睛瞬间亮起来,“那吃这个吧,衔月最爱吃了。”
他说着又想喂给林衔月,林衔月顿了一下,谢昭野还以为她也不爱吃,可林衔月从被子里抽出左手接过清露团,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就这个吧。"她小声道,张开嘴咬了一小口,她吃的还是慢极了,每咀嚼没几下,就要停下来去呼吸,缓了片刻才重新咀嚼咽下去。这份难受,谢昭野看在眼里,眼眶不免有些发红,他低下头,听着她的呼吸声,想了想道:“你……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以前我也不会故意跟你作对的。“还有吗?"林衔月却轻声问。
“嗯?"谢昭野抬头,这清露团她竞然吃完了,又惊又喜将油纸包递过去,“还有一个,我没想到你现在也爱吃这个,我来的急,有什么就拿了什么,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我就说一一”
他笑着说了一半,立马将话收回来,这噬心心蛊的痛,又怎能和寻常的头疼脚痛相提并论,这样说,似乎太冒犯了。
可林衔月下一口,又吃到了里面香甜的豆沙,发自内心道了一句:“好多了。”
她已经很久没吃清露团了,吃起来,似乎让她回到了童年的午后,她坐在秋千上一边吃着谢昭野送来的清露团,一边轻轻的晃着。“真的吗?"谢昭野眼神亮起来。
林衔月点点头,又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谢昭野盯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咽下去。
吃完,林衔月指尖染了些绿粉,她只垂眸看了一眼,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谢昭野急忙用袖子包住手,替她擦干净手指,又换了另一边,指腹包着衣袖,沾去她唇边剩余的粉。
肌肤的温度,也霎时传到林衔月温度极低的唇上。林衔月被他如此自然贴心的举动搞得极不自然,心里甚至有些别扭。谢昭野并不知道自己是谁,还当她是林渡云,如此亲昵,也不过是之前的羞愧作祟,况且谢昭野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性子,与人相处从不拘小节。更何况,在他眼里,两人都是男人。
“我要睡了,"林衔月避开他的手,躺下身,“世子还请回吧,叫绿瑶来陪我就行。”
她说话已经很不稳了。
谢昭野像是听不懂似的,又起身帮她掖好被角,这才说:“绿瑶这段时间想来也很辛苦,毕竞她是女子,劳累过多也不好,你”他想了想,耿直道:“你就拿我当下人!当我不存在!”他立刻跑去榻上躺好,闭上眼说:“你有什么事,唤我就行。”谢昭野说完,就真的装死不出声了。
房间本就只点了一盏烛火,昏昏暗暗,冷风从窗框钻进房间游曳,一冷一热相抵触,掀起的气流把烛火吹得轻轻左右摆动。绿瑶这几日两头转,照顾完陆简又来照顾她,属实没有好好休息过。林衔月看着床边围帘的影子轻轻摇曳,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开口道:“你过来。”
扑腾一声,谢昭野眼睛一睁,屁股一挪,身子转下榻,双脚挨地的瞬间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想喝水还是又痛了?”谢昭野关切的紧,林衔月无语,但心口愈发疼痛让她说不了什么多余的话,勉强用下颌指了指床尾叠好的一个毯子。“拿走。”
“我皮糙肉厚的,你不用管我。“谢昭野嘴上说着,可心里却莫名一热,林渡云都这样了,竞然还关心他夜里会冷,像是被奖励一般,他抱着毯子又回到了塌上,乖乖躺好。
这毯子盖在身上,恰好挡住了窗边吹进来的寒气,他并不知道,他年轻火热的身体横在窗边,似乎房间里温度都升了一分。静谧中,谢昭野和那人共处一室,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连心都静了下来,可他并未睡着,极力控制自己的吸气呼气声,房中唯一能听到的,就是“林渡云"隐忍的呼吸了。
那气息很绵长,却又浅得像悬在半空的丝线,也像是在极力控制,可每一口都吸不到底,刚提起来,又轻轻泄出去,像是一声一声的叹息。这样的呼吸声,一定是很痛了,若是“林渡云”这般人的话,应比表现的更痛。
谢昭野心里,跟随"林渡云"的气息一下下揪紧,脑海里不断回想这半月来的相处,他的身影,他的面容,他嘴角十分罕见的笑意,还有他那只手不顾自己的求饶,强行带来的一次次纾解与释放。
谢昭野又无端联想到裕王给自己安排的婚事,还有那句“该给王府留后”的叮嘱,可那女子他都未曾见过。
他好困惑,但不知道自己在困惑什么。
下一瞬,他发出试探的声音,极小声道:“林渡云”他知道这人还没睡着。
“恩……“林衔月轻轻嗯了一声。
“父王他……“他斟酌道,看着床上一动未动的身影,“他给我安排了婚事,是翰林院周学士家的女儿。”
床上依旧很平静。
“她?"林衔月朦胧想了想,周学士家的女儿听闻落落大方,如今十七,诗书女工样样拿的出手,确实是最好的婚配人选。可不知是心痛到极致,林衔月张了张唇,不知道哪里卡住,硬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过了很久,她才轻飘飘道:“周学士之女,与世子,甚是相配……谢昭野听到这句首肯,先是感受到了某种踏实,但回味了片刻,心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他之前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困惑,似乎并没消除。他侧过身,看着床那边再次陷入寂静,自己的眼睛也越来越沉。午夜,子时过了一刻,谢昭野猛然惊醒,立刻提起手轻拍了一下脸颊,让自己清醒一些,说好了要候在身边,怎自己先睡了过去。他刚反省完,耳边却是床那边细微却痛苦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细碎又急促,还有浓重的颤声,像是痛到了极致,无法忍受。谢昭野立刻翻下榻,急忙凑近林衔月,这一看,心似乎都被提了起来。这人在被子里缩成了一团,看起来脆弱不堪,他紧闭着眼,面色惨白,额头却满是汗滴,唇微微张着,一声声忍痛轻颤的喘息,不断地从嘴里发出,浑身都跟着微微发抖。
“林渡云,你还好吗?"谢昭野揪心问,将手心覆在她汗湿的额头上,只仅仅一碰,谢昭野吓了一跳。
这人……冷得似乎都快没有温度了,但她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沁湿,一缕缕无助的黏在额头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冷……“林衔月陷入混沌,下意识呢喃出声,“好冷…她声音虚浮的像飘在半空中的雪花,仿佛下一瞬,就要融化消失不见了。“冷?冷…“谢昭野有些慌神,但立刻将床里的被子掀开,一层层盖在她身上,连缝隙都捂得严严实实,又去看了看墙角的炭火,见火势弱了,急忙又添了止匕
可过了会,林衔月依旧在发抖,眉头紧紧皱起,她纤长的下眼睫毛,似乎都要陷进下眼睑上了。
谢昭野见她如此难熬,将手伸进被窝,找到了她蜷在身前的手,这才发现,她像个婴儿一样屈膝缩成一团。
一摸手背,对他炙热的掌心来说,就像是触到了屋外的一块冰。他想也没想,连忙将林衔月的手心放在手心捂住,轻轻搓着,可捂了一会,手是热了,人却也没见暖和多少。
那药酒喝过了,也不知再喝有没有用,谢昭野起身想去取,可刚想被窝里抽回手,右手却被她轻轻攥住。
林衔月浑身又冷又痛,混沌不堪,一时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下意识还以为是绿瑶。
“绿瑶……好冷……我好冷…她用气声低唤着,极痛的呻.吟里满是脆弱的渴求。
谢昭野连忙凑近,重新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极柔,但又很急切:“那……那我去叫她好不好?”
可是林衔月并不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似乎是留恋方才炙热的温度,语气不由得像是乞求一般:“别…别走……抱我…我好冷…过去,这种时候,总是绿瑶抱着她睡,可绿瑶人小,还得在被子里放些手炉才行。
谢昭野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个人如此脆弱无助,在他记忆里,“林渡云”怎么可能会这样,他永远是强硬的,冷傲的,可他是人……是人,就会受伤…就会痛苦。
谢昭野蹲在床边,犹豫了片刻,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炭火烧起来了,他自己热出了汗。
再犹豫一瞬,他像是豁出去了,强行挣开林衔月的手,脱去身上还带着凉意的竹青色外衫,浑身只剩下那一层白色亵衣。他轻轻掀起厚重的被子,冷风霎时涌进湿冷的被窝,谢昭野看见她缩成一团的模样,抬着膝,双臂紧紧缩在胸前。
林衔月这个动作,就算她只也穿着轻薄的亵衣,也看不出她衣下象征女子的特征。
谢昭野随即躺了进去,像一个火炉一般带着自己满身的热气,隔着她的双臂,轻轻抱住了缩成一团、浑身湿冷无比的她。他依旧以为,自己抱着的,是往日里冷如坚冰的“林渡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