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葫芦(1 / 1)

第52章糖葫芦

其他人都走了,林衔月也不太想出门。

出去见人还要束胸,以前就连晚上都束着倒也习惯了,如今放松了五六日,觉着舒坦的紧。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

况且薛大夫也还没来,索性就像深闺女子一般,吃了些清淡的粥点,便又回床上躺着。

被窝里还未凉透,还残余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林衔月下意识提起被子闻了闻,绿瑶见了,也好奇凑过来。“青竹香?“绿瑶笑起来,有些不太相信,“这香清清爽爽的,和世子这人还挺不一样的。”

林衔月放下被角,想起谢昭野以前留恋风月的纨绔模样,眼底有些笑意。“世子么……向来爱端着,也爱脸面,整日和他人厮混一起,处处都怕落了下风,这青竹香气罕见又低调,正符合他的喜好,要是过于火热,京城人人都有,他反倒看不上。”

说着,她从床头拿起一本册子随手翻了起来。昨夜谢昭野来时,不止带了吃食,还把平日看的一些有趣的话本广记带来了几本,里面记的都是些市井趣闻、民间故事,看样子是想给了林衔月消遣,只是没用的上。

绿瑶见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又罕见地看起书册,眉眼弯弯:“不愧是林大人,看来颇了解世子。”

“嗯?"林衔月察觉她语气似有话中话,抬头一看,绿瑶立刻拉下脸,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

“林大人看,我去瞧瞧陆姑娘,她今日能坐起来了。”绿瑶飞快转身,嘴角又勾了起来。

林衔月恰好翻到一篇书生夜遇狐仙的故事,她斜靠在枕头上,不知不觉看了进去。

中午过后,约摸着薛大夫要来,林衔月这才起身,穿了一身银灰色的束袖直裰,束好胸后,又恢复了“林渡云”清瘦挺拔的模样,这才出门往正厅去。三皇子和顾衍正在主位和侧位相对饮茶,一旁座椅上,还坐着一脸苍白的陆简,身子虽坐得笔直,却难掩虚弱。

只是长桌最末,墨竹举着一串糖葫芦,甜滋滋地嗦了一半,桌上还放着几串糯米纸裹着的,看着就甜。

林衔月下意识看向四周,只有墨竹,没有世子。“大人…"陆简这时终于见到林衔月了,她腹部伤口还没长好,立刻起身,眉间忍着痛,踉踉跄跄朝林衔月赶,绿瑶赶忙去接。陆简声音很虚弱,跑来眼眶也红了,但她下意识按照无间司的规矩,见了首座就要跪。

“不许跪。"林衔月立刻扶她起来,“我已经不是无间司首座了,往后不必行这些礼。”

陆简想了想,只好点头,她靠在绿瑶身上:“我这几日一直担心您,可又下不来床,您还好吗?”

林衔月见她虚弱,便和绿瑶一人扶住她一边,慢慢送回座椅上。“我没事,只不过手划伤了,不打紧,这几日比较忙,没能去看你。”林衔月关切却又疏离,她早已嘱咐其他人,不要将自己中毒的事再告诉陆简了。

陆简性子沉闷,也是压抑许久,本就容易自责内耗,这几日性命危在旦夕,再告诉她,恐怕她到现在都好不了。

“是我不好……“陆简低下头,“是我给大人带来麻烦了。”“胡说些什么,"林衔月故作愠恼地皱了皱眉,无奈道,“若不是你帮我挡那一剑,我可能已经死在那日了。”

“就是!”

墨竹这时听到了谈话,放下津津有味的糖葫芦,嘴角沾着一圈糖浆,对陆简真挚说:“真的多亏陆姐姐了,还好林大人还活着,你们不知道,我家世子爷知道林大人死了,伤心得好几天没好好吃饭呢!”“是吗?"绿瑶好奇问道,“难怪前日他来时瘦成那样。”墨竹重重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对绿瑶道:“他从刑部大牢回来,人就像我拧干的抹布一样,回来了一句话也不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话虽是对绿瑶说的,但人人都能听见,那边,谢宣霖默默攥紧了空茶杯,顾衍摇头笑了笑,又给谢宣霖满了一杯。

“世子?“陆简有些迷惑,“我记得世子对林大人总是不满,没想到他…”“对吧,我也纳闷呢!他可关心林大人了。"墨竹扬了扬眉,又去舔手里的糖葫芦。

“关心,那他现在怎么不来?”

长桌那头的谢宣霖突然接话,看样子有些不服气,“他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一天到晚,如此不正经。”

“才不是!"墨竹押着脖子想护主,但对面是三皇子,他只好憋下气:“我们世子爷是有事去了陈府,但是特地让我来看着林大人,喏!他还让我买点甜的,林大人吃糖葫芦吗?可甜了,他们都不要!”下一刻,林衔月手里被塞了一串糖葫芦,晶莹剔透的,像红色的冰球。这种市井小吃在民间很是常见,但若在皇宫里,只会瞧不上眼,吃起来更是难顾体面,一口咬下去,糖渣还粘在嘴角,若是横着叼出来,更加会被人说失仪不雅。

可林衔月却下意识看向了顾衍,他一身墨黑,这么清冷俊秀的人,要是不顾形象,大口吃着糖葫芦会是什么模样?

林衔月想兄长了,林渡云小时候便是彬彬有礼的公子模样,可林衔月小时候爱玩,哪里管什么礼仪,谢昭野送来的糖葫芦,不管林渡云正在看书还是写字,林衔月就直接塞到他嘴边,笑着张嘴接下。两人看着彼此亮晶晶的嘴角,笑得开怀。

“谢谢。"林衔月朝墨竹点了点头。

“不过一串糖葫芦罢了,“谢宣霖见了,突然起身,“我让人炖了莲子羹,清甜养身,你不如尝尝这个?”

谢宣霖从身旁的食盒里端出一盏蜜渍莲子羹。他毕竞是皇子,林衔月客气道谢接过,浅常一口便放在一旁,她倒是很想吃这串糖葫芦,但碍于男性身份,只好按下突如其来的口腹之欲。陆简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人,感觉氛围有些不对,她自从知道了林衔月是女儿身后,便劝自己压下那股心思,现在看起来,三殿下对林大人的关切太过明显,墨竹又一直说世子关心林大人……

或许是三殿下想要招揽林大人,而世子得知林大人为他顶罪深感愧疚。陆简也不敢妄加猜测,她只好看了看绿瑶。绿瑶这时正带着笑问向墨竹,“小墨竹,你家世子真那么伤心?”绿瑶是小声问的,但墨竹却眼神一亮,“那是自然了!”他举着糖葫芦,提高音量道:“我家世子爷,那日以为林大人不在了,差点还想要殉情呢!”

“殉情!?”

这话一出,所有人异口同声,谢宣霖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顾衍也抬了抬眸,就连林衔月也讶异这个词。

“殉什么情?!殉什么情?!”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突然从大门外传来。

正是谢昭野快步走进来,他还是穿着离开时那件外衫,但终于穿对了面,左手还提溜着一袋扎好的油纸包。

但此刻他脸色又红又青,像是被气炸了,径直朝着墨竹冲过去,揪住后衣领,“好你个墨竹!我不在你就说我坏话是吧?还敢胡乱编排!”“可是世子爷你就是拿了条白绫啊!"墨竹被他揪着衣领,还不忘辩解。“墨……竹…“谢昭野咬牙切齿,感觉牙齿都咯楞作响,“你个小厮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那才不是什么白绫!你再胡说,小心我过完年就把你关学堂里,让先生天天罚你抄书!”

谢昭野一出现,这顾宅仿佛喧闹了起来,鸡飞狗跳的。“哎呀!我不乱说不乱说了…"墨竹急忙指着糖葫芦,“您看,我还听您的话买糖葫芦了!”

谢昭野一看糖葫芦更气了,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让你买点甜的,你就买了这个?你这个猪脑子!还以为别人跟你这个小屁孩一样,吃糖葫芦?”墨竹被敲得缩了缩脖子,委屈的蹲在一旁不说话。谢昭野看了看众人的目光,稍稍理了理衣摆,径直坐在林衔月对面,很自如的将清露团随手放下,自顾自斟了茶。

可众人打量他,都一言不发,沉闷的紧。

谢昭野压下心头慌乱,笑起来道:“各位是怎么了?我今日只不过有些要紧事这才离开,林渡云可是为我顶罪,免了我王府的灾,我再不来,我父王可又要说我了。”

“世子知道便好。“谢宣霖看似客气道。

谢昭野还记着早上被骂的仇,没理他,问向顾衍:“顾兄,听说你请的大夫下午来,现下可来了?”

顾衍对他微微拱手,也温和笑道:“世子莫急,阿浪和老余已经去接了,薛大夫腿脚不便,但也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了。”“阿浪我回来了!”

说时迟,不远处从影壁后潇洒走来一个人影,就是阿浪,他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包袱,肩上还挎着个药箱,嘴上不知从哪又叼了根稻草。走了几步,身后便跟来一个穿着素色长衫中年男子,他气喘吁吁,老余正扶着他。

阿浪年轻腿脚快,接到后特地将行李背上,但这薛大夫怎么也追不上。“薛大夫,你体力怎么这么不行,亏你还是大夫呢!"阿浪回头扯开灿烂的嘴角,又向正厅众人挥了挥手,“你看,大家都等着你呢!”薛大夫薛仲远见人都在,急忙紧追了几步,无奈地摇摇头:“阿浪公子,在下年过四十,怎么也不能和您相比。”

三人进了正厅,薛大夫先跟顾衍行了礼,在引荐下,又向谢宣霖和谢昭野行礼。

永远神色淡然的顾衍,终于露出一丝焦急,开门见山问道:“薛大夫可按着找来的法子,备好药材了?”

薛仲远眉头忧虑一皱,并未应下话,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林衔月身上,“顾公子所言,中噬心蛊之人,可是这位大人?”未曾想他一眼便认了出来,林衔月点了点头,“正是在下,劳烦薛大夫了。”

“大人不必多礼,治病救人本就是老夫的本分,但先不急。“薛仲远从阿浪身上的行囊里拿出脉枕,“在下能否先为大人把把脉?”林衔月先伸出左手,薛仲远轻轻搭上手腕,闭着眼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过了片刻,似乎是感觉哪里不对。

他又道:“大人右手可否再让我看看?”

林衔月伸出右手,可薛仲远紧锁的眉头却露出一丝疑虑,睁开眼上下打量。“您体内的噬心蛊确实已入肌理,蛊虫啃噬脉络,导致气血耗损严重,中毒颇深,只是……

薛仲远斟酌着用词,“但不知为何,这脉象阴盛阳衰,脉细如丝,像像他犹豫的不行,林衔月虽长的雌雄莫辨,但这冷如寒霜的气质不可能是女子所能驯服的。

薛仲远似乎也猜测不到她的脉象为何如此奇怪。正厅里人都看着薛仲远,沉默不语,谢宣霖也不知如何应对,绿瑶在旁紧揪住手。

这可是玉州来的名医,男女脉象自古就有所差异,莫非林衔月的身份要在这里被拆穿?

“像什么?"阿浪茫然地打破寂静。

谢昭野心中登时一愣,反应过来立马低下头,俯在薛仲远耳侧极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是太监。”

再抬头,薛仲远扬起眉毛,一副了然的模样,但见众人都看着他:“啊,没什么,定是噬心蛊的作用,损耗了大人的阳气,可…”他话又一顿,放开了林衔月的手腕。

众人心中又是一紧,这薛大夫,说话怎么这么爱大喘气。薛仲远站起身,神色却更加愧疚,又从行囊里拿出一卷残书,交到顾衍手中,这残书破旧不堪,书页都快散了,字迹也是看不懂的苗文。薛仲远随即跪在地:“顾公子,几位大人,噬心蛊源自西域,自西域分崩后早已失传,我寻来这古册时,已损伤大半,找人依着字迹倒拼了出来,只是这最后一味药引,只有小半个字,根本看不清,我只能根据药性,大致配出来五味合适的药材,只不过”

薛仲远又一次大喘气。

众人凝神等了片刻,他才终于道:“在下才疏学浅,实在不敢断定哪一味才是真正的药引,用对了,或能诛杀蛊毒,若用错了…”他抬头看向众人:“若有人能替这位大人饮血试药,便是最为保险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