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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簪子

薛大夫来了,给仰着头的谢昭野把脉,不时询问几句近日状况。“这几日,世子可有按时喝下补药?”

谢昭野随意″嗯"了一声,眼睛却不听使唤,总往林衔月身上飘。“他”这肩头比寻常女子略宽,平直利落,不看胸前和腰身,到确实像以前那个束发戴冠的林渡云。

只是这身前垫地也太过保守了,他这么高,那胸自然要比现在更显眼一些才是,但话又说回来,偏偏看起来却也莫名自然。自己上次塞的两团棉花总是跑位。

谢昭野心思一飘,头低了下来,墨竹见他不好好仰着头,还看着那林渡云,不知有什么毛病,无语地伸手将谢昭野下巴托了起来。“您好好仰着头,别总看林大人了……”

谢昭野身形一僵,立刻收回视线,可侧过眼片刻,余光又忍不住溜了回去。这上下打量弄得林衔月十分地不痛快,拇指攥着食指暗自皱眉--早知道不穿这女子衣裙了,还不如扮男装贴个胡子,起码清净。薛大夫诊完脉,起身道:“世子无碍,前些日子身体消耗太甚,我再开些补气血的药方,只是情绪再莫要激动,免得动了肝火。”谢昭野胡乱点头,眼睛又黏回林衔月身上。“林……林兄,喝茶。“谢宣霖将一盏茶递了过来,手有些抖,说话声也很是滞涩。

他浅笑起来,没了皇子样,像个十分乖顺的少年。林衔月即刻接下茶盏道:“殿下不必如此客气,今日还是多谢你筹划此局。”

她抬头和谢宣霖目光对上,谢宣霖眼眸瞬间震了震,旋即避开,耳根也红了。

林衔月不禁暗自纳闷,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谢宣霖听到方才那话,却显得有些局促:“其实我也并未做什么,在宫里……我本就没什么分量,比不得大哥二哥,就连四弟都不如。”林衔月下意识摩挲的手指顿住,他说的四弟,正是郑绾书为庆临帝诞下的皇子,如今只有五岁。

除夕那日,在望海阁顶楼,徐琰分明听到是皇后命她刺杀庆临帝,还将假皇帝推出去挡刀,这件事,不可能不禀报。当时故意说出来,也是想看看庆临帝如此谨慎防范,又会对郑绾书如何处置。这几日忙着应对毒蛊发作,也并未主动问起。林衔月定了定神,缓缓问:“皇后如今如何了?”可问完,谢宣霖沉默片刻:“可能和林兄预想的不一样,皇后她……“皇后只是被罚进冷宫,就连后位都没废,"裕王接过话,语气复杂又感慨,看着庭院背过手,“皇兄对她,看来是真存了真情。”众人听到却唏嘘不已,这杀伐狠虐的帝王,真的能如此偏袒一个女子?谢宣霖接着道:“自从除夕后,父皇再未踏出皇宫一步,宫里戒备严了三倍,就连京中城防都增加了人手。依顾兄所说,若我们是想逼宫,只怕兵力和人手都不够。”

顾衍点了点头:“玉州最多可调来千人兵马,但若尽出,只怕玉州失守,再者,若兵力集结,京中定会察觉,硬碰硬,我们毫无胜算。”林衔月思索片刻,沉声道:“那或许只剩两条路,其一,设法让他再次出宫。”

顾衍几乎同时接话:“其二,便是想办法调离京城兵防。”两人思路不谋而合,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错。林衔月心跳突然快了几分,她沉住气道:“无论哪一法,到时都要尽可能查到更多铁证,也要召集更多兵力。”

“可是……“谢昭野急忙接话,面色很是羞愧,“那宫女的信还尚在北境手中,你们放心,待我过几日便去取回来!”林衔月看向他,声音平静道:“此事还不急,从锦州回来本就想与你说,光凭宫女之信,并不能就扳倒一朝皇帝,他若咬定你伪造,又有何法?”谢昭野被林衔月这么一直视,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急忙偏过头去,“是,你说的对,是我太欠考虑。”

这时,谢衡远向谢宣霖问道:“不知三殿下今日召集了哪些人?”谢宣霖有些惭愧:“实不相瞒,我人微言轻,这些年也没能收拢多少人脉,除了督查院的左都御史,大多是些小官,但顾侍郎会来,我打算推他做礼部尚书,先站住一个席位。”

他叹了一口气,“大哥殁于牢中,他的亲信非贬即削,如今朝中空缺甚多,二哥也在暗中筹谋,今日我们商议的,就是如何先一步填补空位,收拢可用之人,若在朝中有了根基,机会到来才有意义。”他所说之人,大多是些文官,但也确实,朝中吏部兵部刑部,都掌握在庆临帝手中。

但林衔月想到一人,杜毅杜校尉,想来他应该从锦州回来,与家人团聚了,还有绮梦阁这处消息暗线,到时也能继续窥探朝中官员动向。正想到此处,正门便来了些人,谢宣霖见状,便起身相邀,但看来顾侍郎和剩下几人还未到,林衔月则不多话,可见谢昭野还是一直盯着自己,索性回了房。

一进门,绿瑶便笑起来:“大人今日可真好看,你看他们,挪不开眼呢。”林衔月无奈扶了扶额,有些烦躁说道:“三殿下看来不太正常。”“陆姑娘也是这么说的,总觉得三殿下看大人的眼神不太对,"绿瑶想了想,又捂嘴偷偷笑起来,“还有世子,他怎么看到大人还流鼻血”“他倒是好应付,本就是乖张的性格,他只当我是太监罢了,再加上他以为替我收了尸,或许也不会多想,等等…”林衔月看向绿瑶,眼神疑惑:“你和陆简?你们都说什么了?”绿瑶放下手,笑着说:“宅子里多无聊,我也不方便出去,平日便和她聊聊天,你说三殿下会不会是知道您的身份?”林衔月皱起眉,小时候他也并未多在意谢宣霖,他与兄长关系近,但却也不知道近到何种地步…自己莫非是哪里有了疏漏?正想着,门外有人敲门,绿瑶开门一看,“世子是有什么事吗?”谢昭野端着几册书、手里提了一包未拆的包裹,径直走进房内:“没什么,这东西都是墨竹给你们林大人打发时间的,我拿来给林渡云。”说着他便进来了,将东西一股脑放在林衔月面前的桌上,绿瑶见状,便扬了扬眉毛,去到了里间收拾床铺。

林衔月淡笑一声:“那便谢谢墨竹,看来他比主子还懂事?”谢昭野脸色一变:“那也是我教导的好,不能光谢他不谢我吧。”“是,那也麻烦世子殿下了。"林衔月顺着他。可谢昭野却没要走的意思,随意摆了摆手,一副无聊闲逛的模样:“没事,反正前厅人也还没来齐。”

他似是无聊,背着手在林衔月房间转悠,一会儿看看窗边的绿植,伸手拨弄两下叶子,一会儿又走到墙角的书架前,随便翻了翻书册。“世子是有何事?"林衔月实在忍不住问。“怎么了?没事不能来看看你?“谢昭野理所当然的转过身,视线又在林衔月身上游移,耳根不自觉越来越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进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耍赖不走,不过,现在又看到女装“林渡云”,自己当初说的话一语成谶一一要扮女人应当是林渡云扮才是……

但也不对,这人看起来总觉得奇怪的很,既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特别是那双上扬的眉眼还是凌冽至极,可那缕头发,却又像是神来一笔,增添了一抗柔和的潇洒。

真是奇了怪了。

忽地,他抬手挡在眼前,遮住林衔月脖颈以下,见她疑惑皱起眉,眼神冷了下来,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这人只要不看脖颈以下,那还是那个讨人嫌的“林渡云”。“世子看够了吗?"林衔月冷冷道。

谢昭野面色瞬间发红,立马说:“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觉得你奇怪!”他放下手,想起什么,梗着脖颈道:“我今日是身体不适才流鼻血的,可不是看了某人。”

此地无银三百两。

林衔月内心笑了笑,微微扬起头揶揄讽刺:“那是自然,世子在百花楼见过女子不计其数,环肥燕瘦、浓妆淡抹的什么样没有?总不能因为一个男子穿女装就血气上涌吧?”

见她暗着嘲讽自己,谢昭野这回心里更舒坦了,似乎是石头落了地。方才自己肯定是着了魔,总觉得衔月长大会是这副模样才对,可衔月哪里会有这人这般凶这般冷,她若长大,肯定是明媚张扬的模样。林衔月懒得理他,低头看了看他带来的东西,除了书之外,还有些木雕,鲁班锁之类的玩具,都是些小孩子玩物,但其中竞有个精美的锦盒。她问道:“这是什么?”

谢昭野定睛一看,是母亲那只簪子,父王打算让自己送给周学士之女表示诚意,让墨竹收好来着,怎么还放进了这里。可一想起周学士之女,谢昭野心思兀得沉了下去,叹了口气。他走近林衔月,接过锦盒,将银簪拿了出来。南海珍珠的光泽,一如十年前。

“这是,王妃的簪子?“林衔月认了出来,心里顿时有些乱,“你带它来做什么?″

谢昭野见她眉眼间有些惊讶,立马仰起头说:“你以为我送你啊?我怎么知道你今日扮女装。”

林衔月无奈,悄声呼了一口气。

谢昭野却更显颓唐,他一手看着簪子,一手支着下颌。“父王让我今日下午去周府,见见周学士之女,若我觉得合适,让我把这簪子送她。"谢昭野自语道。

“那不是好的很。“林衔月脱口而出,语气里有些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见谢昭野看来,她侧过头冷冷说:“这簪子是王妃生前最爱之物,想来足够有诚意了。”

谢昭野愣了一下,轻轻嗤笑一声,依旧看着簪子:“你怎么和我父王说的一样……父王来的路上,还让我后日元宵约她去看花灯。”花灯,这就到了元宵节了。

林衔月眉间更皱,见谢昭野一脸惆怅,想了想了又道:“先见几面,彼此熟悉熟悉,总好过从前,直到洞房花烛才第一次见人。”“是吗,林渡云……

谢昭野听到她说这种话,心中不知从哪涌出来些有些落寞,抬头看着她冷冷看来的眼神,皱起的眉间。

怎么看起来是讨厌他。

谢昭野心中莫名多了一些委屈:“……你好像特别希望我娶妻?”林衔月愣怔一瞬,略放松了些方才紧皱的眉头,似是劝解一般道:“世子年纪在这了,若不娶妻生子,难以向他人交代。”“娶妻生子,可也不问问我想不想,我娘这簪子,怎么也不能说送人就送人吧……”

谢昭野叹着气自顾自说,看了簪子几眼,突然抬头看向林衔月,又微微侧头看向她脑袋后的发髻,只是一只朴素的乌木簪子,没有任何装饰。这也太素了。

他目光在银簪和林衔月那张脸上游移两次,心中莫名觉得这簪子好像更适合这人。

谢昭野想着,竟鬼使神差地将发簪插进林衔月的乌发间。果然,银簪和她今日穿着十分相配,就好像冷月下冰雪反射的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