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会面
谢昭野坐进马车,跟着谢衡远一起去往周府。“方才,你和林渡云在做什么?“谢衡远突然问,目光落在他还微微泛红的食指上。
谢昭野走神走得厉害,手里攥着放银簪的锦盒,耳朵虽然听进去了,但是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厢里静了片刻,谢衡远轻咳一声。
谢昭野连忙抬头,眼眸闪了闪,回想一瞬,"没、没做什么,就是想找他取聊聊天……”
谢衡远狐疑打量,“你二人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你之前不是处处看他不顺眼吗?”
“啊?是吗?"谢昭野干笑两声,“我那不是误会了,他还帮我顶罪,这次试药,就当是先还一部分人情吧。”
“你懂事了便好,"谢衡远见他这样,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如今局势复杂,你也应当成熟起来,不要再莽莽撞撞了。”谢昭野连连点头,又搓了搓被拧痛的食指。到了周府,父子二人下车,周学士和周夫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进屋落座,端茶寒暄,谢昭野坐在一旁,嘴上应付着,心心思却早飘到了别处。直到周学士的女儿,周清荷匆匆而来。
周夫人眉间有些不悦,但很快压下:“清荷,过来见过裕王殿下和世子”。屏风后走出一名女子,穿一袭藕色绣折枝莲的襦裙,身姿娇小曼妙,五官可人,却也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并不活泼。并且她双耳的坠子少了一个,右耳空空荡荡。她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小女周清荷,见过裕王殿下,见过世子殿下。”
谢昭野看着她,满脑子却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一一她虽是个美人,可比起穿女装的林渡云,好像少了点什么,竞没觉得多惊艳。“咳……“裕王再次提醒他。
谢昭野立马道:“周姑娘不必多礼。早就听闻周学士家教养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姑娘这般端庄雅致,实在难得。”周清荷淡笑:“多谢世子殿下夸奖,谬赞了,尚不及京城其他女子。”谢昭野只是笑了一声,没接话,待周清荷落座,这几人又闲谈起来,话题虽是些“春耕赋税“地方吏治”上,但话里外,多是些奉承阿谀。周清荷神色淡淡,也并不出声。
或许是见谢昭野也闷闷不乐,插不上什么话,周夫人道:“清荷,你带世子去庭院转转吧,年前裕王殿下送的那几株海棠,虽赶在冬天开了,却总有些菜头耷脑的,你让世子也瞧瞧,说不定他有办法。”周清荷便应声,带谢昭野进了庭院,周清荷一语不发带他见到了海棠花,叶子上生了些虫,谢昭野说回去便命下人配些药,融在水里喷洒就是。周清荷点头。
谢昭野便要回,周清荷却拦住他:“世子这么着急回去,也不怕裕王说你敷衍?″
她明明也一脸不情愿。
谢昭野便道:“周姑娘看来对今日事也并不上心,耳坠子也缺了一只,若不是一直未照镜,怎可发现不了?放心,我也并不想娶妻。”“可殿下已经二十了。“周清荷说,“裕王的想法,你能应付的了吗?”“那我也总不能和一个不喜欢的人成家吧。“谢昭野索性道。“那殿下是有喜欢的女子了,又为何来我周家?“周清荷不解。谢昭野一愣,连忙说:“我哪有什么喜欢的女子。”他辩解着,脸竟然微微发红。
周清荷见他这模样,便说:“世子这忧心思虑的模样,定是心里存着某人才是,也不知是哪家娘子,倒真是好福气。”谢昭野却脱口而出:“他不是娘子。”
说完却立马拍住自己嘴,仿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周清荷疑惑皱起眉,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相信。这误会可闹大了。
谢昭野红透了脸,急忙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心里想着他,不不,也不对,我不是喜一一”
他张着嘴,话音顿住,他怎么会把“喜欢”这个词和那人联系在一起,开什么玩笑!
简直是贻笑大方。
可周清荷捂唇笑道:“殿下都这样了,看来日思夜想,还说不喜欢。”“日思夜想就是喜欢?"谢昭野无奈一笑,“那我若恨一人,也不照样是日思夜想吗?″
“其实也差不多,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也不知是爱还是恨。"周清荷低声道,眼神落寞至极。
这时,周府门口来了人,一个女子进门而来,周清荷略显哀伤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彩。
“姜姐姐,你怎么来了!"她小跑过去,那女子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那位姜姑娘,身姿高挑,一身劲装,她好像是威远将军家的女儿姜竹雨。前几日还听闻她在城外马场,某家的公子故意惊了她的马,直接动手把人给揍了,性子烈得连将军都管不住。
她看到谢昭野,一脸警示的眼神,将周清荷紧紧揽住。好像在……宣誓主权………
谢昭野立马嗅到了一丝不对的气息。
周清荷脸色微红,想要挣开,小声说:“姐姐别闹,万一娘亲出来看到了…“那又如何,反正我是女子,她也猜不出什么。”这……这不对……
这时姜竹雨走来,上下打量谢昭野,随意拱手道:“世子殿下是来谈亲事?”
谢昭野还没说话,姜竹雨直接道:“我不会让她嫁给你这种人的,你父亲还真以为你嫁给他,周家就能一飞冲天了?”谢昭野瞪大了眼,这话感觉更不对了……倒不是说他人不行,毕竟他名声在外本就不太好。
就似乎她好像是周清荷的什么人。
周清荷却很有些尴尬,“姐姐,他可是世子。”“世子怎么了?"姜云舒皱眉,“花天酒地,你可真是看上他了?”“姐姐!"周清荷似乎要哭出泪。
谢昭野立刻说:“姜姑娘可以放心,此次我来也只是想应付交差罢了,我不会为难周姑娘的,我……”
他看向正厅,“我就说我看不上周姑娘便是。”“那多谢世子殿下了。"姜竹雨扬眉道,“我和清荷的关系本不必解释,但殿下今日撞见了,我也便直说,清荷我会想办法和她在一起的。”谢昭野惊讶她这份坦然。
“姐姐先去我房间吧,我要回去了。"周清荷红着脸。姜竹雨勾着唇,似乎是熟门熟路,往侧院走去。周清荷不好意思抬起头:“请世子殿下不要与旁人说,姐姐这性格就是如此自在。”
谢昭野却笑了,这姜竹雨潇洒的模样竞有几分像林渡云,若林渡云不是什么无间司首座,纯看那相貌气质,昨日还穿了女装。“殿下怎么笑了……是又想那人了?“周清荷好奇问。谢昭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笑,立马拉下脸,严肃道:“谁想那人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吧。”
周清荷却理解一般说:“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后来才明白喜欢哪里分什么男女,不过想来男子遇到这种事,应当会自由些,不必束于内院,不像女子,想跑都跑不了……”
谢昭野皱起眉,听到她还以为自己喜欢男子有些不适,但看着她说:“脚在姑娘身上,想跑自然能跑。”
回了正厅,裕王也与周学士刚闲聊完正在品茶,周夫人迎上来笑问道:“明日元宵,世子殿下便带小女去看看花灯如何,年轻人最是喜欢了。”谢昭野拱手道:“实在抱歉,明日元宵,在下有约了,不便与周姑娘一同出游。”
周学士和周夫人便齐齐看向周清荷,防佛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得世子殿下不悦。
谢衡远听见,只是眉眼动了动,也并未再多言,便和谢昭野离开了。路上,谢衡远看见谢昭野手上还拿着装着簪子的锦盒,问道:“我见周家女儿知书达理,性子温婉,你不喜欢?”
谢昭野道:“那有这么快就喜欢的道理,不过,我确实不喜欢,而且,周学士是想攀附皇室,这才想将女儿嫁来,父王,你还未曾和周学士提及我们要他的事吧?”
谢衡远看谢昭野如此正经,便揉了一下他的脑袋,严肃的脸庞笑出声:“自然没有,今日周学士谄媚之言也另我不适,待过些日子再说吧。”谢昭野愣住,没想到父王并没有逼迫他,也没有任何责怪他的意思。可周清荷与姜竹雨二人……
多听闻男子间的断袖之癖,却也很少见到两名女子情投意合,真是少见。周清荷还总以为自己喜欢的是男子,那怎么可能!但情不自禁的,谢昭野脑海里又出现了林渡云身影。
不不不,自己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个人……
不可能的!
谢昭野恍惚回了王府,前半夜压根没睡好,他脑海里全是不可能三个大字林渡云只不过换了女装罢了,又不是真的女人,自己若有什么心思,也不过是被他那副漂亮的皮壳蛊惑了!
鸡鸣前,谢昭野终于睡了过去,但他却也没办法,一起来便去城北的铁匠铺。
铁匠掀开包好的麂皮布,是一柄崭新的剑鞘,但剑柄却十分眼熟。那银白色的剑柄俊逸凌人,边缘磨得发亮,看时间已经上十年有余。流云剑的剑鞘太可惜,或许已经随望海阁烧成了一片废墟,还好这剑柄还在,多番打点,才知道剑柄被扔到了乱葬岗。为了拿回剑柄,他偷偷摸摸又去了一次。
还有没有损坏的太厉害,只是寒铁锻造的剑身从剑柄处就断了,寒铁早已绝迹,也只能用大晏国最好的精铁来重制。虽不胜流云剑,但起码能寻得那剑一分一毫的身影,便也足够。铁匠却忧心忡忡道:“殿下,这剑柄……我劝您还是莫要拿在外,免得有心之人发现,将您王府和那叛臣贼子关联起来……叛臣贼子。
谢昭野不屑解释,道:“这我知道,我不过是收藏罢了。”出了铁匠铺,谢昭野便去往顾宅,可一出门,便看见了无间司的踪迹,似乎在一间间民房排查什么。
他只好绕道而走,正走到一个僻静小巷,还想着不要遇到意外,不巧意外便来了。
先来了一名老熟人。
哲图似乎也在躲避抓捕,穿着一身汉人衣服出现在面前,神情慌乱。谢昭野看见他就心底狂生火气,他那一拳一脚,深深地记在他心里,只盼有一天亲自报仇。
这不就送上门了?可谢昭野还没说话,哲图却先笑起来。“老朋友,又见面了?”
谢昭野勾起唇角:“你现在只有一个人,你别忘了,你可打不过我。”“是吗?“哲图张狂笑起来,一招手,又是四五个彪形大汉。他笑得邪气,伸出缺了小拇指的右手,“上次没能请世子做客,我就被你害的丢了一个手指,这回,希望世子不要不给面子,一起去见我们首领吧!”谢昭野抱着手中的剑,犹豫一瞬道:“这与我何干,今日井水不犯河水,你我就此相别。”
“就此相别?"哲图说,“我只知道,我带不回你,我这只手的小指怕也是不保。”
说时几人冲了上来,谢昭野准备撒腿就跑,可没想这时身后出现一人,哲图几人的脚步停在原地,犹豫不敢上前。
谢昭野回头一看,竞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老熟人。绮梦阁的李霜倾,身旁还有一个不到十岁的仆从。谢昭野回头看了眼哲图,急忙将她推走:“霜倾姑娘,你怎么在这,你快走!”
“世子殿下不也在?"可李霜倾只是站在原地淡淡一笑,看向哲图一行,“看来,是有人为难我们殿下?”
李霜倾竞说着上前了一步,谢昭野急忙拦在她身前。这人怎么是疯了吗,一个弹琴的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还想往前冲。对面哲图笑起来:“你们晏国的女人倒真是和我们鞑突女人很像,喜欢站在男人面前,但不过,姑娘有点不自量力了,这漂亮脸蛋,不应该好好让男人疫吗?”
谢昭野直呼完蛋,可身后却是一声反问。
“是吗?小鱼儿,斧子给我。”
斧子?!
谢昭野回头,那名小仆从解开身后的奇怪形状的包裹,露出两把闪着寒光的斧子。
李霜倾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左右各持一把,随即双手一挽,那打磨的锋利的刃刷刷划了好几道弧线,随后便被李霜倾架在身前,破有千钧之气。谢昭野惊呆了,这柔美的李霜倾竞然会使这种粗犷的双斧!她再怎么会武功,也应当是长剑细鞭才是,怎能是两把斧子!哲图一看李霜倾的架势,犹豫一瞬,啐了一口,手一挥,“好汉不吃眼前亏,撤!”
见谢昭野愣怔,李霜倾又是淡淡一笑,收起斧子还给一旁的仆从。“世子这是要去哪?"她将手拢进衣袖。
“我去一个朋友家中,"谢昭野回神道,立刻拱手,“多谢霜倾姑娘解围,这里尚不安,你我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
一路上,李霜倾并不多话,却跟着谢昭野一路来了顾宅门口。谢昭野哎呀一声回头:“多谢姑娘一路随行,护我周全,改日必登门道谢,只是我……我到了,我还有事……
李霜倾含笑上前两步,拿出名帖递给仆从,“那是很巧了,妾身恰好也来此处。”
这是,仆从小鱼儿敲响了门,老余片刻后,接过帖子,又看到谢昭野,便将两人引进来。
谢昭野越想越糊涂,那李霜倾莫非是顾衍的人,不,顾衍初来京城,若要见早就见了,犯不着绕这么大圈子。
那就是谢宣霖的人了。
谢昭野不爽的嗤笑一声,谢宣霖倒有本事,竞还收拢了李霜倾,林渡云还曾说,有人替她赎了贱籍,那想来就是他了!可恶。
二人穿过庭院,先看到了练剑的阿浪,背影潇洒,剑光凌厉。林衔月就正厅廊下看着,她穿着昨日那身女子衣裙,衣摆素白绸纱扬起,像吹卷起来的雪。
越走越近,正厅里的人听见动静看过来,背身的阿浪也好奇转身,他立刻收剑,看到李霜倾,眨了眨亮起来的眼睛,自信笑起来:“我是阿浪,姑娘从未见过,不知如何称呼?”
李霜倾微微一笑,向他颔首,目光扫到林衔月身上先是一愣,随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小步走到林衔月前面。
“林大人,李霜倾前来复命,绮梦阁所有人都安好,等待您的调遣,方才来的路上,遇到了世子殿下,便一同前来了。”“这几日辛苦了。“林衔月轻声道。
谢昭野彻底傻了,抱着新做好的“流云剑"孤身立在院中间。这李霜倾竞然是林渡云的人……
谢昭野过去许多回忆浮上眼前,当初他还以为自己被扔在绮梦阁是凑巧,没想到……
自己竞然还误以为林渡云喜欢李霜倾?没想到……林衔月见他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动静,便扬了扬眉,从正厅台阶走下。
她看着谢昭野,半勾着唇,一副爽快的模样。“世子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