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关(1 / 1)

第74章进关

天色转阴,三人跟着哲图马车碾出的车辙印一路前行,始终保持着三里的距离,直到半夜,对方才拐进村边一个废弃的破庙休息。林衔月寻了村头一家农户借宿,恰好窗外能看到破庙,三人轮流盯梢,可没想不到两个时辰,庙里微弱的火光便灭了。隔了一炷香的时间,林衔月三人重新启程。雪更厚了,天地白茫茫一片。

一路马不停蹄,中午到了武宁关前,远处,黑色的城门逐渐显露轮廓。北境的雪比中原更硬更密,刮在林衔月斗篷上似雨打一般。谢昭野裹紧外袍,终于懂得北境为何如此觊觎中原大地,这近半年都在严寒中,谁能受得了?城门下,进关的队伍已经排到半里外,雪地上是被铁蹄碾出的深沟,商贩、百姓、拉着货的车队都侯在门口。

武宁关地势险要,两侧皆是石岭雪山,这里是北境与晏国最快的要道,除了此处,再无人敢在这种时候翻越雪山。

“没见到哲图。"谢昭野环顾一圈。

“我去前面看看。"阿浪将缰绳交给他,便沿着队伍往前探查。谢昭野将马拴好,一回头,林衔月躲在马身后,裹紧了披风。一路骑马出的汗,这会被风一吹,身子从里到外都冷透了,北境的酷寒,竞加重了她身体里的毒。

“你还好吗?“谢昭野快步上前,神色关切,却有些扭捏。这两日都跟着哲图,一路没说多少闲话,阿浪不在,便是他二人单独相处,谢昭野想起这人一直在装,不免心慌。“还好。“林衔月拢了拢披风,但她说完,便捂唇轻咳了几声,那手也冻的通红。

谢昭野心瞬间发紧,竞上前一步,将她的双手拢进掌心。“怎么这么冷……“"他低头哈了好口热气。火热的触感从手蔓延到心里,林衔月心头一颤想抽回手,可谢昭野攥得更紧,但他也脸上充斥着不好意思,看着别处小声说:“我身子骨从小就好,你别冻坏了,这地方,看来不能多待。”

“我真没事。"林衔月嘴硬,但有些诧异,他的手确实暖得惊人,男子的身体都如此吗?

“我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谢昭野责怪一般都囔。越往北,林衔月身体愈发不如之前,眉间皱起的纹路好不容易淡下去,这几天又拧上了。

“二位!我找到了!”

阿浪的声音突然靠近,谢昭野立马松开林衔月的手,假装整理马鞍上的包袱。

阿浪远远就瞧见二人这么暖昧,笑了一声,凑到林衔月身边,撞了一下她:“哎呀,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妹妹,做梦都能笑醒。”林衔月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看见哲图了吗?”阿浪说:“他快到城门下了,但我问了,近日京城通缉北境探子的事,昨日就传到了武宁关,都等着抓他们。”

“那我们去看看,他要怎么过关。”

林衔月牵起马,谢昭野和阿浪跟在身后,往城门走去。刚走到城门前不远处,侍卫还来不及呵斥他们排队,背后传来一阵吵闹声。人一让开,一看,竞然就是哲图。

他用身子死死护着马车上的箱子,极近谦卑的对城门下的关卒谄媚恳求道:“各位爷,我这箱子里都是上等的香料,要是打开,见了风雪可就散了!您高抬贵手!”

别说,哲图这会收起狠戾,低声下气的模样,倒真像一个胡商。“少废话,那也要看!”

关卒一把推开他,指示他人上前,另一名关卒挥剑挑开箱盖,里面盖着一层油纸,关卒二话不说,便用剑连续插进箱子,噗吡声中,粉末被风吹起,香气飘了过来。

“大人们,这就是香料啊!"哲图一脸焦急,慌忙扑上去盖箱子,却被关卒一脚踹开。

“继续搜!”

那关卒得到指示,又要去开另一个箱。

“不好!“谢昭野转过头,“他要是被抓了,我们还得自己去找斡真?”林衔月当机立断,翻身上马,说了一句:“跟上我。”马蹄溅雪,溅了排队的人一身,引来咒骂也全然不顾。林衔月带着谢昭野和阿浪,径直冲到门前才堪堪勒紧缰绳,恰好哲图的马车挡了路。

“让开!“她音色高傲,神情威严。

关卒立刻围了上来,举着长枪喝道:“干什么的!排队入关没看见吗!”林衔月坐得笔直,冷笑一声,“我乃太医院院判之女苏氏,受三皇子之托为越妃治头痛顽疾,特来此寻找北境雪参,若是怠慢了,你们可担得起?”“三皇子?”

“越妃可是他母妃阿……

侍卫左右互看,面色惶恐,为首一人上前,恭敬但依旧试探:“你可有信物为证?”

林衔月将早已准备好的令牌扔了过去,那上面正写着"三皇子府”,鎏金刻印,一看就是皇家之物。

这是出发前,谢宣霖特意准备的,越妃头疼是真,寻药也是真。侍卫见了,脸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连忙躬身行礼:“不知是大人亲临,恕罪恕罪!"他立刻回头对哲图喊:“还不快滚,别挡了几位大人的道!”哲图如蒙大赦,看了一眼林衔月几人,连忙赶着马车进了城门。林衔月朝阿浪使了个眼色,三人骑着马,跟在马车后,也进了武宁关。城内比想象中的热闹得多,风雪被高大的城墙挡在了外头,空气里裹着淡淡的烟火气与暖意,沿街两侧铺子林立,卖皮毛的、售茶叶的、吆喝吃食的商贩络绎不绝,人声鼎沸,这般繁盛景象,竟比不少州府还要热闹几分。可哲图进了城,没着急出关返回北境,反而一转头,拐进了城内。阿浪应林衔月指示,悄悄跟着哲图一行人。等他回来,三人走到一处街角,不远处是一座气派非凡的楼宇,朱红大门上悬着烫金匾额,写着“归温院”三字,院内似有热气翻腾。“温泉?“谢昭野不解,“他跑来温泉做什么?”阿浪摊起手,表示不知;“他将马车赶进后院,便再没出来。”这时,辆装饰考究的马车便停在了归温院门口。仆从掀开帘子,扶下一位身着锦袍、头戴暖帽的男子,看那衣料质地与腰间玉佩,显然是武宁关本地有头有脸的高官显贵。

林衔月沉思一瞬,冷笑一声:“这种地方,我们也进去便是。”一进门,几人心中有数了,掌柜和伙计几乎都是北境拓跋人,但中原口音自然。

林衔月自称和谢昭野为表姐妹,阿浪是护卫。掌柜见他们这几名晏国人,表情丝毫没有异样,反倒热情相邀,就像是寻常的高档温泉会馆。

“我们归温院可是武宁关头一份的温泉会馆,引的是山腹里的天然热泉,还配着北境特有的草药,各地将官富商,冬日都爱来我们这里泡泉驱寒。”果真,院内装饰气派,热气腾腾,氤氲的白雾裹着硫磺香气扑面而来,竟像是春天一般温热。

三人借着休养几日的名义,上下游览了这会馆,未想竞如此阔绰,庭院深处引了活水,假山叠石间藏着几处露天温泉,水汽缭绕如仙境。几座小楼雕梁画栋,每个房间都配着独立的小汤池,陈设雅致,铺着柔软的毡毯,连茶具都是上好的青瓷。

林衔月看毕一一摇头,终于在第三层的靠南房间,看见了后院停着一辆马车,正是哲图那辆装着红漆箱子的,那些箱子,已经被卸到了一旁。院中靠北修了一圈矮房,大抵是后厨仓库之用,地面雪被扫尽了,但青砖上留下几道淡色的香料粉末,从箱子一路延伸到了一间房中。林衔月和谢昭野还有阿浪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她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锭,递到掌柜面前:“我瞧这三楼视野开阔,清净雅致,还能看见雪山,这三间相邻的厢房,我们都定了。”掌柜见多了富贵人家的手笔,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殷勤笑容,连忙接过金锭,高声唤来伙计。

“快,把三楼的云岫、听泉、观雪三间房收拾干净,给几位贵客送些暖茶点心来!”

三人便住进了归温院,一下午,后院都毫无动静。到了晚上,阿浪借口寻些吃的去了后院,哲图那几人都在屋内,不过似乎正在休养。

三人轮流盯梢,哲图一出门,阿浪便跟了上去,可哲图每次都回来,提着些药草又进了房。

第三日后半夜,阿浪回房休息,林衔月坐在塌上守在窗前,后院依旧毫无变化,只是归温院客人少了不少。

谢昭野敲了敲门,端着一些饭菜走进来,他还是穿着女裙,梳着女子发髻。“吃些东西吧,我刚让人热的,你看了大半夜了,多少吃点。"他将饭菜放在塌上矮几。

林衔月侧眼看他,“你和阿浪吃了吗?”

“他吃过了,“谢昭野犹豫一阵,小心坐在对面,垂着眼睛,“我…跟你一块再吃点……

这几日,三人心思都放在哲图身上,谢昭野除了老悄悄看她之外倒也正常,但他今日很奇怪,不知是女子衣裙穿多了还是怎么,身形有些扭捏,低着头拧着手指。

林衔月夹着菜,眼神还是落在窗外。

谢昭野沉默了一阵,没加菜,一直捧着茶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瞥了一眼林衔月,…你说,哲图在这里好几天了都不回去,是为什么?”林衔月头也不回道:“要么是他们受伤太过严重,要么就是……他们在等人。”

“等人?“谢昭野好奇问。

林衔月点头:“或许哲图还有事要做,等着某些吩咐也说不定,再等等看。”

谢昭野点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他坐立不安地捏着茶杯,视线在林衔月脸上绕了好几圈,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又像是自语般,低着头道:“也不知谢宣霖和姜家谈的怎么样了……姜竹雨那性子,怕是不愿意。”因为墨竹,林衔月已经知道谢昭野和姜竹雨的关系,表情淡淡:“姜将军一生戎马,最惜将士性命,女儿也如此年轻,应不可能让他们白白丧命,三殿下晓以利害,应该可以说服。”

谢昭野听到又是重重缓缓点头,喝了茶杯里的茶,见林衔月神色一分未变,眼中竞浮起一些失望。

他放下茶杯,改为玩着自己的衣带,过了好一会又自语说:“也不知我走了,周学士家里还催不催周清荷的婚事了。”林衔月终于扭头看他,觉得他话里有话,看了他一眼又看回窗外,“世子名头响亮,周学士定不会轻易将女儿许给他人。”“哎呀!林渡云你…”谢昭野喘了一口气,狠狠闭着眼,丧气一般紧抿唇。林衔月见他这样,这才回味过来,他说这些,好像是特地引起她的某些情绪。

“怎么了?“林衔月忍住心痒。

谢昭野闭着眼,豁出去一般无奈说:“你怎么不生气了……”“我?我生什么气?“林衔月唇角压不下来。谢昭野猛地睁开眼,急得攥紧了拳头,耳尖都红了:“你之前不是还说我要娶两个的吗?!”

“那你要娶吗?”

“林渡云!”

谢昭野气得往椅背上一靠,瞪着林衔月,像是在看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他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又说:“我告诉你吧,那姜竹雨和周清荷是情投意合的一对,就是两个女子互相喜欢,恩恩爱爱的那种!”林衔月觉得两颊忍的有些酸,“她们俩,互相喜欢?”“没错!"谢昭野押着脖子,声音像是想要吵架,“我那日叫周清荷去看戏,就是为了让两人相见,她们二人私定终生了!”“哦,原来如此。"林衔月故作木讷点点头,重新看回窗外。庭院里静得只剩温泉流淌的轻响。

谢昭野见她还是毫无反应,胸口又不顺了,追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两个女子在一起。”

林衔月眼眸转了一圈,才看向谢昭野,还是装作一副淡然模样:“女子本就不易,既是情投意合,性别又有何重要?”“那两个男子呢?你又怎么看?"谢昭野立刻接上话,死死盯着林衔月。但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再一看,哲图那间房灯灭了,大门敞开,后院漆黑一片。

林衔月暗叫不好,持剑跳了下去,谢昭野、阿浪也随之赶上,可三人一落地,四周突然亮起火把,数十名身着拓跋服饰的汉子手持弯刀围了上来,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哲图从黑影中走上前,阴恻恻笑道:“不知几位贵客,一路跟着我,还帮我在城门解围,现在又日夜相守,究竞是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