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合作
第二日早,归温院飘起了雪花,瓦片上落了层薄雪。谢昭野昨夜嘲讽自己好久才睡去,但今早天刚亮,他迷迷糊糊中又冒出那林衔月那几句话,眼睛骤然一睁,便再也睡不着了,在床上滚了好一会都精神无比,只好爬起来拾掇自己。
林衔月一早也醒了,想着让谢昭野多休息会,特意过了巳正才去敲门。轻叩第二下,门就开了,谢昭野已经穿好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站在面前像是等候了许久,耳边坠着的珍珠都没怎么晃动。林衔月目光扫过他梳好的发髻与淡淡的粉黛,好奇道:“这么早?”可谢昭野看林衔月精神头不错,想起昨夜自己"孤枕难眠,略有怨气:“看来林大人昨夜睡的不错,现在才起来。”
林衔月先是略微皱了皱眉,听出他话里有话,随后了然笑了一声:“那是何事扰得世子殿下睡不着?反倒埋怨别人睡的好了?”谢昭野脸色一变:“胡说八道,本世子睡的可好了,本世子饿了,本世子要吃饭!”
话音未落,他提着裙摆迈着大步越过林衔月,直直往走廊那头的楼梯口冲。谢昭野气的不行,他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这人一大早就跟他对着干,一说点什么就不留情面……
谢昭野内心哼哼着,身后林衔月加速追上来,还没听到她说什么,掌心先被她握在手心。
“早食已经备好了。”
她的声音温和响起,不等谢昭野反应,手腕被轻轻一拽,谢昭野刚准备抬起的脚尖顺着林衔月的力道旋了个转,人丝滑地掉了个头,就被林衔月在前面牵着手往她房中走去。
谢昭野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中,又顺着手臂一路看到林衔月的背影,胸口就这样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走廊不长,没走几步便到了林衔月的房间。门敞开着,见到来人,阿浪无忧无虑的招呼声迎面而来。“谢兄早啊,睡得可一一”
阿浪本见两人牵着手,却在见到他的那刹那,谢昭野松了手,阿浪忍住笑意起身说:“快快,掌柜刚送来的好菜好饭,还热着呢。”“那真是巧啊。"谢昭野故意打着呵欠,抬起双臂伸了个懒腰。三人围桌而坐,看着和前几日没什么区别,可这氛围却大不一样,往日里谢昭野总要跟阿浪插科打诨几句,这会只顾着埋头吃了。林衔月倒是神色如常,还像往常一般夹了一片谢昭野爱吃的笋片放到他碗中,他便立刻抬起头,也夹了一块糯米糕放在林衔月碗中。“你也吃!"谢昭野豪迈大气。
在阿浪眼里,谢昭野就像是刚成亲的小夫妻似的,早上一见人,像是怕别人知道昨夜两人睡了一个被窝,便刻意装作疏离。这番暗自暧昧却装作正经的模样,阿浪觉得甚是有趣,但又格外的思念一个人。
也不知李霜倾在京中如何,可否也记着他。用完早饭,谢昭野突然擦起了剑,阿浪有些无所事事瘫在塌上看着窗外的雪景,林衔月见状,便提议在武宁关转转,顺便去关外的黑水河提前探路。此时斡真尚未回复消息,守在归温院也没什么作用,左右闲来无事,不如出去走走。
在林衔月心中,斡真同意,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阿浪一听眼睛一亮,从榻上一个鲤鱼打挺跳下来:“太好了,我正想给霜倾姑娘挑些礼物,谢兄,你昨日可说要请我吃些好吃的。”“你们赌什么了?“林衔月问。
“没没…“谢昭野急忙讪笑,“就是些小玩笑,是吧阿浪。”“是是是……“阿浪懒得说,“你二人好就好。”武宁关的市集上,多是晏国少见的北境风物,狐裘,狼皮,冬虫夏草,还有手工缝制一些志怪异兽。
阿浪看的眼花缭乱,看什么都往包袱里装,还特意挑了一条兔毛围脖,一条北境民族纹饰的披毯。
转眼到了中午,谢昭野走南闯北多,特意请阿浪吃了特有的羊汤和肉饼,吃饱喝足,三人出了武宁关的北城门,去看都不曾见过的黑水河。没有城墙庇护,冷冽的寒风像是一道道刺来的冰碴,林衔月穿得很厚,可这股风还是钻透了衣服吹进了骨髓里,冷的有些痛意。谢昭野自然瞧见林衔月的脸色,但他什么也没问,也不顾阿浪在不在了,走近牵住林衔月的手,一同往前走去。
关外不远处,一条奔腾的墨色河水由西向东,只因这里的土是黑土,雨雪冲刷下,水浑浊起来常年如墨,故而叫黑水河。河面上架着一座铁制吊桥,桥身随着寒风微微晃动,宽度可容纳两辆马车通行,晏国士兵一排排重兵把手。
下方,奔腾的河水一次又一次激起,在铁链上冻了一层又一层的冰壳,几名官兵正握着斧头凿去,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河对岸,便是广袤的北境雪原,天空、远山、地面,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苍茫辽阔。
阿浪突然问谢昭野:“谢兄觉得这风景如何?”谢昭野看着远方,心中感慨万分,缓缓道:“寒雪覆川凝墨色,长原万里入画来,若不是常年苦寒、民生维艰,倒真称得上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不愧是谢兄。"阿浪连连点头,转头又问林衔月,“若那斡真同意,林兄打算怎么过这铁桥?”
关隘重地,一排排重兵把手,若非亮了三皇子的令牌,此番也不能靠这么近。
林衔月看向黑水河上游,那有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此处高远,且河道较窄,待陆简和杜校尉来,趁着夜色从此处跃过即可。”谢昭野一看,那河道宽少说也有近五丈,自己的轻功本就不及林衔月与阿浪,他这要怎么过……
正在这时,对岸有一个骑马的人影突然跑来,墨点越来越近,桥那头的士兵立刻列阵,但待走近,便看到那人举着一个令牌,便散开放了行。骑马这人踏过桥面,铁链震动,径直冲到城门下一位将领面前,他下马报告道:"昨夜拓跋部遭袭,应是库莫部。”林衔月心头一沉,与谢昭野交换了个眼神,拓跋部是斡真的部落,对面定是挑首领不在部落中时,打起了主意。
一回到归温院,谢昭野便拉住林衔月:“快教我练剑,上次那几招我都滚瓜烂熟了,要是去了北境,我可不想拖后腿。”林衔月本想说什么,但看谢昭野认真的神色,犹豫一瞬,抓起放在桌上的长剑,跃出窗外,落在院中。
“下来。"她仰头道。
谢昭野和阿浪立刻跳了下去。
林衔月侧身而立,拨出流云剑,墨发袖袍衣角翻飞,“今日我教你的,是我林家剑法的关键之处,从未教过外人,你要仔细看好。”话音落,剑势起,剑影比这北境的风雪更加凌冽,谢昭野和阿浪看的目不转睛,连呼吸都轻了。
演示三遍后,谢昭野迫不及待抽剑练了起来,起初还磕磕绊绊,练到第三遍也是有模有样,可他急攻进切,转头就找阿浪和他对练。阿浪自然留了手,可也没几招,谢昭野手腕被剑刃轻轻一拍,剑也没能握住。
林衔月只好指点一二,谢昭野没练一会,又找阿浪实战起来。不知道他是起了什么脾气,来来回回拉着阿浪练了一下午,直到夕阳快要落下,谢昭野浑身是汗,连头顶都冒着滚滚热气。“再来!"他气喘吁吁喊道。
林衔月适时上前拦住他:“今日够了,不能再练了,剑法讲究循序渐进,不能急躁。”
“那可不行!"谢昭野看着她较真道,“我武功本就最差,不多练些,还等着去北境让你护着我吗?”
林衔月正想说话,院中松树后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斡真带着几名侍从缓步走出,神色依旧是惯常的严肃。“几位甚是刻苦,"斡真目光扫过三人,并未说出同意之意,只说道:“天色已然不早,我已命人备了些薄酒小菜,不如一同再叙?”斡真此时出现,想来是拓跋部的变故让他提前松了口。一行人走进昨夜的小楼宴厅,气氛明显有些凝重,主位前的桌上围着几人,各个神情严肃。
斡真转身摊手邀请林衔月三人上前,桌中央是一卷摊开的羊皮地图,上面用墨线标注着北境各部落的位置,一旁还摔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件。斡真看向地图上标记的拓跋部:“想必你们也已经听闻我部遭到了偷袭,我此次来晏国,本是为了商议结盟之事,除了身边亲信,无人知晓行踪,若不是出了内鬼,库莫绝不可能选在这个时机动手,带上来。”他话音刚落,厅后便有两人拖着一个眼熟的身影前来。竞是哲图,可此时,他并未有昨晚紧张害怕的神情,反倒一脸决然。斡真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冷然:“你这是背叛我父亲,背叛拓跋部。”“背叛?“哲图突然冷笑一声,抬起头,目光凶狠,“那还不是因为你不配当首领!阿达烈首领何等骁勇,一举进攻晏国,虽未全胜,却也让他们不敢小觑,而你?你胆小如鼠,宴国人各个精明狡诈,竞想要向晏国求和?放任子民去给他们当奴隶?!”
“放肆!”一旁的侍卫怒喝,抽出弯刀。
“住手,"斡真抬手制止,脸色未变,仿佛哲图的话并未触动他分毫,他从桌后拿出一把精美的匕首,“你知道叛徒的下场,剥去头皮,灵魂永世不得归乡,永远见不到亲人。”
哲图自信喊道:“我自然知道,但我从未叛变!英勇的首领会亲自来接我,而你!你永远不会被先祖接纳!你才是叛徒!”斡真并未多言,拿着匕首缓步走近,四名侍卫死死按住了哲图,林衔月立刻带着谢昭野后退了一步。
匕首寒光闪过,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呼,鲜血像暴雨一般淋了哲图满脸,但他未发出一声求饶。
林衔月见过各种死状,也曾亲手砍下头颅,无间司地牢也有各种刑法,活剥头皮并未对她造成很大的冲击,但阿浪和谢昭野只看了几眼便侧过头去,面色发白。
谢昭野也知,这确实是北境部落的传统,可刚才那画面,足以让他想吐。很快,拓跋部的首领斡真,亲手剥下了属下的头皮,提着带着头皮的头发扔到了碗中。
“一起扔了喂狗。”
满身鲜血的哲图被侍卫拖着往外走,口中还在狂笑,北境侍女像是习以为常,上前跪在地上擦去血迹。
斡真转身,看向神情各异的林衔月三人,略显歉意道:“让各位笑话了,我也不再绕弯子,我同意你们的要求,但你们也要答应我,若你们得到皇位,永远不可将我北境人视作奴隶,我需要的是合作,是平等。”林衔月看向谢昭野,谢昭野定了定神,立刻拱手道:“我以裕王世子的身份向首领保证,待我等助首领统一北境,就回去转告我父王。”斡真打量脸色发白的谢昭野,好奇道:“世子也要去我北境杀人?”“他不去,"林衔月即刻开口,“王府事情众多,世子明日便要回京,暗杀的事我来负责便好。”
谢昭野听到这句话,本就因方才情景心神不宁的他,如今像是被雷劈中,猛地扭头看林衔月,神色震惊,甚至充满了不解,他怎么可能不一起去?他嘴唇翕动,刚要当众反驳,林衔月向斡真拱手,随即将他带出宴厅。院中天已经黑了,谢昭野冲到林衔月身前:“我何时说要回京了,我本就是与你一同来拿信的,我怎么可能自己回去!”林衔月冷静解释道:“北境凶险,此是暗杀,若有意外,我一人都顾不过来,根本护不住你,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和你父王交代。”“那我又怎可放心你?“谢昭野上前一步,声色颤抖,“方才你也看见了,北境人凶残,万一你出了事又怎么办!”
林衔月再次劝他道:“阿浪在,陆简和杜校尉都在,若我们都出了事,你在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这一句,直接戳到了谢昭野的心上,他还想辩解,却发现辩无可辩。林衔月见他面色不好,又说:“世子还是要顾全大局为好,明日一早,阿浪便送你回京。”
“真就明日?"谢昭野踉跄后退一步,眼眶都红了,“林渡云,你早就想好了让我走是不是?”
他知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也知道自己在这几人中水平最差,他本来就想着有时间再多练练剑法。
如此想着,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快要随着眼泪一齐涌出来。林衔月见他眼红泛泪,刚上前一步,谢昭野急忙抹去眼角的湿润,仰着头硬撑道:“我知道我没用,我帮不上忙,我回去收拾东西了…他转头就走了,背影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落寞。这时阿浪追了出来,“林兄去议事吧,我去照看谢兄。”林衔月只好返回宴厅,斡真并未多说,二人就北境地图沟通起计划。北境一共六部,部落分散,各自占地为主,除河契部向斡真表过衷心外,其余四部都想取而代之,夺得北境之主的位置。林衔月指着地图道:“从外到内,逐个击破便是。”斡真便问:“你需要多少人手?”
“二十匹快马,再给我十名精通汉话的最强精锐,十日后,我会带我的人去找你。”
“就这些?"斡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本以为至少要调动百名精锐。林衔月抬眸,自信笑道:“自是暗杀,要这么多人做什么?”斡真定定看了她片刻,也笑道:“林姑娘倒让我想起一个人,你的兄长,我想,你比他更厉害,可惜我北境未有你这样的女子,也可惜你心心有所属。”“斡真首领心心有大业,北境女子也各个骁勇善战,首领何愁寻不到志同道合的伴侣,至于兄长……”
林衔月垂下眼眸,沉静道:“若我兄长在世,只会比我更加周全。”再就其他地势等问题沟通一二后,林衔月离开了宴厅匆匆往回赶,可房里只有阿浪,桌上摆了几盘吃过的菜和用过的酒杯。“世子在何处?"林衔月略显急切问。
阿浪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懒散夹着桌上的菜,“林兄,我知道你是为他好,方才我也劝过他了,我也说了,两个男子在一起,总要有个高低之分,让他不要在意。”
林衔月眉头舒展些:“劳烦浪兄帮我开解,那他去哪了?回房了?”阿浪食指指了指楼下,“洗澡去了,他说来这么久还没泡过温泉,这样就走了,岂不是可惜。”
林衔月闻言,转身就要出门找他,阿浪又说:“对了,谢兄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