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1 / 1)

第86章等人

雨越下越大,马车顶部砸得嗒嗒作响,谢昭野紧攥着那张薄纸,这才发觉自己回到了马车上。

墨竹正用着干帕子细心帮他擦头发,神色关切不已。他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低头再一次打开那张薄纸,已经被他捏皱了。去来如一,真性湛然。

确确实实只有这八个笔锋干练的墨字,这分明是教人静心内观、直面本真的禅语。

可后面那句并未写下的“月在青天”,让谢昭野不得不去多想,怀疑父王是否在暗示些什么。

但无论他怎么追问、恳求,父王都只是用那种深沉温和的眼神看着他,不再多说一个字,只让他安心去武宁关便好。顾宅庭院这短短的一截路,那些在过往中深埋着的,荒唐的念头,以前不敢相信,如今争先恐后的浮上水面。

他是……她?

谢昭野甚至不敢在脑海里形成一句完整的话,一个完整的人名,只要出现“林”这个字,他浑身都止不住的轻颤。

可如果这个荒唐的念头成立,过往无数被他忽略或强行解释的细节,此刻仿佛熄烛后倒流的青烟,重新聚回烛芯,嗤地一声,再次点燃了。身材,嗓音,女子扮相,垫胸,姐姐,太监……谢昭野嘴角扯动了一下,心里满是骇然,若是真的,他也太蠢了……更可况……

不可能……他猛地摇头,试图甩开着荒谬的结论,若是十年前那人,真要在腥风血雨里剃去所有柔软,塑成如今冷酷的男子模样,那每一步,该是何等如履薄冰、剜心刺骨?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若真的是她,那澹烟湖旁,自己亲手敛入棺中、穿着她旧时衣裙的少女……又是谁?

谢昭野很想回去扒开看个究竟,可那具身体,面容确实被野狼咬的不像样。回想乱葬岗那可怕又心碎的一幕,他喉头涌上一股剧烈的酸涩与恶心,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冰冷的雨幕干呕起来,可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被逼出眼角。

十年过去,血肉早化尘土,再怎么看也只剩一具孤冷的白骨……“世子爷!"墨竹再也忍不住了,连忙凑过来,用帕子给他擦着嘴角,安慰道:“王爷只是一时没想通,或许过段时间他就想明白了……肯定不会为难你和林大人的……”

谢昭野喘着气,微微摆手,从墨竹手里拿过帕子,吸了一口气,强装着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的……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别开脸,再度看了一眼车帘外的雨,将手伸了出去。不知何时,雨水中已夹杂了细密的雪粒,一滴雨,一片雪,似乎同时落在他的手心。

雨滴碎裂,雪花消融。

雨和雪,本就同源,只是际遇不同,形态各异吗?或许这一切是自己想多了,他只有到武宁关,见到本人才能一探究竞了。他缩回车内,将那张纸条仔细抚平,贴身收好,对墨竹道:“让他们快一些赶路。”

墨竹和驾车的护卫嘱咐好,回头看着谢昭野颓然的模样,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眸转了一圈,凑近他低声道:“世子爷若是心里不痛快,骂我几句吧,要不,您打我也行。”

谢昭野愣了一下,吸了吸鼻,终于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伸手去捏了捏他还有些婴儿肥的侧脸:“你这小破孩,打你作甚,来,让我看看,你平日都偷摸看什么书。”

“啊?"墨竹叫了一声,看见谢昭野解开他的包袱,里头是他还没看完的小话本小说。

“哎呀?锦春缘?"谢昭野脸色红润了一些,敲了一下墨竹脑袋,“好你个小书童,正经典籍不见用功,倒钻研起这些男女闲书了?”“小的错了……“墨竹脸红不已,可那话本下一刻被扔到怀里。“看到哪了,念念,我也听听!“谢昭野大大咧咧翘起腿,往马车壁一靠,再次深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越往北,风急雪急,本十天的路,在谢昭野焦灼之下,加快到了七日。到武宁关前时,墨竹还歪在车厢角落睡得沉,嘴角挂着浅浅的涎水。入关的人还是排起了长队,护卫出示文书,守城的校尉看清印鉴,脸色骤变,忙不迭往关里跑。

没一会,关口的人群被疏散开,一阵马蹄越来越近。谢昭野叫醒了墨竹,帘外便有人喊:“未将秦烈,恭迎裕王世子殿下!”秦烈,武宁关总兵统领,玄色总兵袍,腰束玉带,面容刚毅,身后还跟着一众官兵。

这回,谢昭野风风光光地以裕王世子的身份重踏武宁关,跟着前面的铁骑向总兵府驶去。

路过归温院,明知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谢昭野还是特地多看了几眼,那里灯笼一如既往的轻轻飘荡,雾气氤氲。

在总兵府按礼数寒暄一阵,谢昭野婉拒去秦烈府中休息,想要感受一下武宁关最为出名的温泉,可却拗不过晚上的宴席,秦烈还特地叫了其他官员作陪。倒也好,谢昭野正想打听打听北境最近的近况。推杯换盏间,谢昭野装作好奇随口一问:“秦总兵,不知道近来北境可有异动?”

秦烈嗤笑一声:“殿下放心,北境蛮子怎敢轻举妄动。”但随即,他压下了声音,与陪坐的官员对视一眼道:“但不过探子今日传回消息,那日部首领突然横死帐中。”

“横死?″谢昭野眉梢一跳。

“是,”秦烈点头,“传言一早发现人都凉透了!紧接着,那拓跋部趁乱带兵吞了那日部,可他们无论怎么造次,也敌不过我晏国的铁骑!”谢昭野松了一口气,恰时举杯道;“那是,有秦总兵坐镇,武宁关稳坐如山!”

这场宴席谢昭野圆滑应付,过半后便借口劳累回了归温院。这回身穿男装,又有总兵亲自送行,掌柜的连头都不敢抬,自然没认出来。谢昭野要了之前林衔月那间房,侍卫去休息了,墨竹在旁收拾着包袱,一切安顿好静下来,可他的心却躁动起来。

窗外风雪初歇,一轮清月高挂,一切似乎和二十多天前没有区别。斡真一眼将他认作林衔月,难道自己真的就没认出来?可若真是她,早年间二人也算的上青梅竹马,又为何不能与自己说?谢昭野想到这里,不禁气从中来,心中不爽道:“我才不信呢!要是她,第一时间就会告诉我!”

接下来的数日,他一面在总兵府盯着核对饷银,一面有意无意从旁试探北境探子的消息。秦烈说探子深入腹地的不多,想得到消息并不容易。三日后,饷银核对完,谢昭野见无误,也没着急走,说武宁关甚是壮阔,那归温院也甚是舒适,借着欣赏塞外光景,感怀写诗的理由,带着护卫,多次去黑水河的关口前,一坐便是一天。

终于在四天后,探子又传回来了战报,拓跋部连吞数部,有一统北境之势。谢昭野一听,几乎高兴的要站起来,却硬生生叹了一口气,装作愁容。想来任务已经接近尾声,斡真也开始征伐。这日,谢昭野早早就回了归温院,心情激动又忐忑,还叫着墨竹一起去泡温泉。

墨竹这几日冻坏了,连忙脱了衣服下了池,高兴地扑腾来扑腾去,刚一回头,谢昭野也脱下了衣服。

墨竹指着他,单纯道:“世子爷,您这毛好像长回来了……"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我的怎么还没长出来……

谢昭野低头一看,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可现在见了黑黔黔的一团,总觉得还真的没有没毛好看。

嘶…他内心啧了一声,差点着了那人的道了,赶紧对墨竹说:“有毛的才叫男人,等你长毛了,你就是真男人了,知道了吗!”墨竹似懂非懂的点头。

谢昭野如此教育,可出浴前,又瞥到了放在一旁闪亮亮的剃刀,又看了看洗得欢快的墨竹。

谢昭野轻咳了一声,懒洋洋道:“洗好了没,我饿了,快去给我弄点吃的。”

墨竹很听话,一无所知的赶紧爬出来擦干净,片刻就走了。谢昭野懒散的躺靠在池壁上,享受着宁静时刻,却突然从水里站起来,确认墨竹走远,转身拿起剃刀,自己给自己剃了起来。只是他手艺不好,留下了几道浮着血丝的红痕。谢昭野嘴里叨叨不停,不爽的穿上了裤子。今晚,归温院依旧风平浪静,那几人还是没有回来,谢昭野撑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下,醒来已是中午。他顾不上用饭,又催着墨竹,匆匆坐上马车去了黑水河关前。

守兵见是世子殿下,立刻恭敬相迎,将他请入一旁的暖屋歇息。只是谢昭野今日坐不住,心如悬丝,茶都凉了几盏。过了晌午,他干脆出了暖屋,独自站在黑水河前,铁桥横贯,河水翻涌,昼夜轰鸣不止。

他沿着桥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远处的雪原,风裹着雪沫扑来,冷得他心里的烦躁越发压不住。

直到下午日色倾斜,他又绕到桥头,看了最后一眼-一就在那一瞬,远岸的雪雾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人影由远而近,马蹄踏雪,风尘扑面,是探子。谢昭野立刻停下脚步。

那探子策马过桥,一到桥口便翻身落下,对着校尉急道:“启禀校尉!前方十里外,有两伙人正追逐厮杀,往关口方向逼近!”校尉神色一紧:“是北境人?”

探子喘息几下,又道:“一伙应是北境库莫部,另一伙……看着不像,但似乎有人受伤,被护着往这边来!”

谢昭野心中顿时一紧。

校尉道:“那便不管了,弓箭手待命,有人靠近即刻射杀!”谢昭野方才听到有人受伤本就心慌,现下一听,连忙喊:“不可!”校尉转过头,疑惑问:“世子殿下何意?”“既是被追杀,怎会是北境蛮部的人!“谢昭野向前一步,眼中急意压不住,“你们为何不救?”

那校尉不似秦烈一般客气,“世子殿下此言差矣,说不定就是北境逃犯,弓箭手就位!”

谢昭野一看,一排弓箭手齐齐拉弓,回头看到马车稳稳停在雪地里,他心下一横,立刻对墨竹说:“你别跟着我!”说完他已腾身上马,拉紧缰绳一一

“驾!”

马蹄一声嘶鸣,破开积雪,瞬间便冲上铁桥,随行的三名护卫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各自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守兵一看竞是世子要闯桥,当场全愣住了,也不敢刀刃阻拦,急急道:“殿下!殿下不可啊!”

可谢昭野怒吼一声:“都给我让开!谁敢拦我!”守兵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失了分寸,马蹄扬到脸前,最后也只好让开,眨眼间便被谢昭野闯了过去!

铁桥轰隆作响。

墨竹看着远去的身影,第一反应也想追,可随即被校尉抓住了胳膊留在原地。

校尉暗骂一声,这泼皮世子要是在武宁关出了什么事,朝廷就算再不向着裕王,他自己也得剥一层皮!

他猛地对骑兵急吼:“还愣着做什么!快追!追住世子殿下!若殿下有失,你们全都不用回来了!”

十余名骑兵立刻应声,翻身上马,迅速追着桥头那溅起的雪浪冲了出去。黑水河对岸的雪原里,顿时出现出现两道深深的划痕。谢昭野驾着马车本就不快,还没驶到五里就被骑兵左右追在身后,马蹄声像一片潮水压上来。

他猛踹马腹,那马嘶鸣一声,顿时甩开了一些,也恰好奔过一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

也就在这下方的茫茫雪原里,有十几道墨点正混乱地追逐着五六个身影。可就是这么小,谢昭野一眼就锁住了其中一个。那是…

不可能认错的人。

风雪中正挥着剑抵抗攻击,可与以往不同,这人身姿竞不像以往那般游刃有余,像是脚下踩不住,后背的线条也不够挺直。莫非受伤的人是“他"?

谢昭野浑身冰冷,而更糟糕的是,追逐的人骑着马,而被追逐的只在雪里奔逃。

“殿下!此处危险!不可再前进了!"一个骑兵加快速度大喊,横向拦在身刖。

谢昭野嘴里吃着雪沫,迫一勒缰绳,马蹄急停飞起更多的雪,他怒声道:“你们见死不救,我救!”

骑兵脸色大变:“殿下!库莫部骑兵凶悍,更何况说不定非晏国一一”“若救回来是晏国子民,“谢昭野喝断他,神色冷得像风,“你们都等着人头落地!”

跟着谢昭野一同来的三名侍卫见状,纵使武力不足,也立刻上前护住,剑刃地齐齐亮出,横在挡路的骑兵面前。

谢昭野调转马头,猛喝一声策马冲出,披风飞扬,发丝刮在脸上如同刀割,可他眼底却只有雪原上那几道被围攻的身影。一一那个人在那儿。

不论如何,他都要把人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