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苏醒
马车停在归温院门口,谢昭野掀开门帘一角,小心翼翼的从陆简怀里接过林衔月,将不省人事的她抱进客房。
林衔月的脑袋无力的靠在谢昭野颈侧,似乎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谢昭野从没这么心慌过,加快了虚浮的脚步。进了房,陆简拦下想要跟进来的阿浪和杜毅,低声交代了几句,跟着进了门。那边,谢昭野已经将林衔月轻轻放在床褥上,拉过锦被将她盖得严实,再次试探了一下她微弱的脉搏,又拿来提前准备好的纱布和干净衣物。他在京城,还特意给她买了两身。
谢昭野想也没想坐在床边,颤抖的手下意识就去解林衔月的衣服,可刚碰到衣襟,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
这人现在不是林渡云了……
“世子殿……“陆简在身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谢昭野低着头,双手紧攥到指节发白,闭了闭眼才哑声开口:“劳烦陆姑娘给她换身干净衣服,再处理一下伤口…”
他顿了顿,又说:“我去看看阿浪他们…”说罢,他边往门口走边回头,直到走到门前才,眼眸颤了颤,才狠心推开门,阿浪和杜毅果然守在门口,墨竹也在一旁静静地候着,神色皆是担忧。见他出来,阿浪急忙上前问:“林兄他……还好吗?”杜毅也上前,若有所思问:“为何陆姑娘不让我们进去?”谢昭野一听,唰的一下眼泪就出来了,别过头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哽咽却强装镇定:“她……暂时没事,应是蛊毒复发了,我们得尽快回京。”可是为什么……谢昭野没想明白,她已经吃了这么久的药,怎么会因为北境的酷寒,就让这烈性蛊毒发作得如此猛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道:“浪兄、杜校尉,你二人先休息,我去问问有什么暖和的法子,再去买些对症药材。”他立马奔下楼,墨竹见状跟在身后,楼梯处,掌柜正急忙上来。谢昭野立刻问有没有什么暖身之物,掌柜方才看到这行人回来,这才认出男装的谢昭野就是斡真吩咐照看的贵客之一,想了下连忙说:“公子,有现成的牛皮水袋,灌满热水贴身捂着可行?”
“好好,多来一些。"谢昭野连忙点头,“再煮些姜汤。”掌柜便立马叫身边的小二去弄,转念又道:“我们这还有药浴,若是大人没有严重的外伤,能起身,我多放些干姜、当归、艾草之类的驱寒药材。”“好好好…“谢昭野喜出望外,“那就劳烦掌柜准备了。”不多时,谢昭野和墨竹抱着四个灌满热水的牛皮暖水袋,提着一壶滚烫的姜汤回到房间门口,可手刚触到门,他又犹豫了,脚步顿在原地,迟迟不敢推开“世子爷为何不进去…“墨竹轻声问,“还有……您这脸…”他右脸颊还有自己狠狠扇过留下的红痕。
“我没事…"谢昭野喉结发紧,嗓音干涩。他生怕进去,林衔月已经醒了,面对“林渡云”时,他可以肆意斗嘴,可以挖苦讽刺,可如今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林衔月,他就这么肆无忌惮的过了十年他突然不知道,应该用什么一种心理,去面对这个瞒了他十年的人。可为什么…她为什么能这么狠心?无论是对谢昭野,还是对她自己……谢昭野猛地一掌拍上了门旁的柱子,忽地又哭出了声。“世子爷……您别哭啊…“墨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的手无足措。这时门开了,是陆简,她接过墨竹手里的东西,轻声道:“大人还没醒,世子殿下…”
她看着双眼落泪神情委屈的谢昭野,犹豫一瞬道:"进来吧。”屋里窗户关得严实,炭火烧得正旺,床上,林衔月已经换好了干净的白色中衣,脖颈处露出重新包好的纱布,她静静的闭着眼,苍白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眉头下意识地紧紧蹙着,像是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谢昭野小声的吸了吸鼻子,恍惚走去,将热水袋捂在她冰凉的脚下。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烧裂的噼啪声,偶尔夹杂着林衔月微弱的呼吸。陆简重新将锦被掖好,轻轻坐在一旁,突然红了眼眶,哽咽着自责道:“都怪我…没能早点看出迹象,也难怪她这几日那么急迫,大人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生怕耽误了时间,才日夜都不休息。”谢昭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林衔月苍白的脸上一眨也不眨,他了然般轻呼了一口气:“这不怪你,她若不想让你知道,你自然看不出来,她一直都是这样不是吗?什么事都藏在心心里。”
说完,他抬手擦去眼角不自觉滑落的泪水,对陆简道:“这十几天你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可是大人她……"陆简抬头,神色有些纠结,“我留下来照顾她比较方便,殿下毕竟贵一一”
“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谢昭野浅浅坐在床侧,语气看似平静。陆简惊讶抬头:"殿下是何时知道的?”
“在马车上。"谢昭野音色轻飘,目不转睛地一寸寸描摹林衔月的眉眼,明明已经见过十年的五官轮廓,此刻却让他心如刀绞。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红了,微微侧头:“陆姑娘又什么时候知道的。”陆简也看向床上的人,眼神复杂却柔软至极,她轻声说:“从锦州回来时,大人察觉到皇上对她有所防备,怕我留在她身边危险,亲自告诉我的……陆简搭在床上的手不由得蜷起,那日她触到那抹温软时,不亚于谢昭野今日的反应。
她将手轻轻搭在林衔月锦被下的手上,那湿润的眼神里充满了道不明的情愫,嘴角忽地勾起一点点弧度:“我知道,她怕我喜欢一个错误的人才告诉我的.…可是我……”
陆简不舍地看着林衔月,那份心思确实早就应该止住,可她这些时日,根本放不下。
无论是男是女,面前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况且她同样为女子,更加明白林衔月过去的一切是多么的艰难,可如今看到世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怜惜和牵挂,又想起二人在顾宅相处的点滴,阿浪那些意有所指的言语。
正因为她是女子,又如何看不出来林衔月的心思……还有世子殿下……
陆简释然一笑:“殿下,大人她其实也很在意你,在无间司时就派我多加照看王府,您二人从小青梅竹马,如今殿下能够忽略性别,这份心意很是难得,我只希望殿下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谢昭野转头看陆简。
陆简道:“大人她不是有意瞒着您的,她只是一个人过惯了,太过害怕失去,无论怎样,殿下永远都会在大人身边的,对吗?”陆简神情郑重,目光紧紧望着谢昭野。
谢昭野轻轻的笑了一声,看着林衔月的侧脸,想也没想,手探到锦被下,握住她依旧发冷的手,笃定道:“那是自然,我会一直陪着她的。”陆简闭上眼松了一口气,拱手道:“那陆简先告退了。”“等等…"谢昭野突然叫住她,神情有些犹豫,“你……也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回头重新看向昏迷的林衔月,眼神像是赌气一般,松开她锦被里的手,转回执拗道:“不要告诉她我知道她是谁了,我想看看,她究竞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又何时才肯亲口告诉我。”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满是委屈。
陆简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林衔月长长的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收得更紧,指尖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似乎是想要睁开双眼。
“大人!"陆简下意识扑上前。
谢昭野顿时绷紧了脊背,心脏狂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林衔月沉没在冰冷的黑暗中,不知何时突然好受了些,可心口依旧像是无数蚁虫啃咬,那刺骨的痛像是要将她一遍遍拖进无尽的深渊。可是昏迷前,她似乎看到了谢昭野焦急策马的身影,她总觉得那是濒死的幻觉,随即脑海中又出现了库莫部的围攻。是她太过急躁,没有仔细侦查,低估了库莫部的防备,才将所有人都拽入险境,不能……他们不能再为她牺牲了……惶惶之中,那些飞射而来的箭矢,一箭一箭射中了陆简、阿浪还有杜毅,那些箭甚至还只只飞过雪原,飞过武宁关上空,朝着京城急急而去。它们对准的是谢昭野,还有绿瑶,还有……不知为何,林衔月脑海中出现了顾衍的身影,一只箭正飞向他的心口。“不……”
一声微弱的呓语溢出唇边,林衔月猛地睁开眼,拼命眨着模糊的双眼,视野里最先清晰的,是陆简。
“大人……大人你还好吗?"陆简哽咽道,轻轻握着她的手臂。“我……应该无事…“林衔月忍着钻心的痛意开口,可声音嘶哑的如同砂纸磨过,话音刚落,却听到另外一声熟悉的哽咽。她侧头微微向上一看,谢昭野正坐在一旁,双唇惨白,眼眶红得吓人,右脸颊上还有明显的红痕。
他没有看她,只是侧着头,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着她。林衔月再向周遭一看,这里竞是归温院。
他怎么在这里?
陆简见林衔月疑惑,便说:“是世子殿下带兵救了我们。”林衔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中衣,左肩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谁换的?
她抬眼看向陆简,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陆简心头一跳,想起谢昭野的嘱咐,连忙摇了摇头,“大人放心,我先去休息了…”
说罢,她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