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命(1 / 1)

第89章悬命

空气突然安静,氛围莫名有些诡异。

林衔月怎么也没料到,谢昭野会突然出现关外,现下又沉闷地坐在一旁,双手紧紧攥到发白,一声也不吭,半点也不符合他跳脱的性子。她想抬头看看他,却看到他垂下来的眼睛,眼泪就像他耳旁那个晃来晃去的珍珠坠子,断了似的哒哒地往下砸。

方才陆简在时,他还只是红着眼眶强忍着,此刻竞哭得这般厉害。“我没事……“林衔月勉强扯出一句话,话末的气息抖得厉害。“没事没事,你除了没事还会说些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是蛊毒复发了吗?!”

谢昭野突然扭过头,,神色比想的还严重,委屈、不解、气愤、心疼,通通集中在脸上。

林衔月只以为他是太担心自己,也知道自己过于要强,刚想说哄些什么,谢昭野忽地用手背两三下擦去脸上的泪痕,小心翼翼将林衔月微微扶起,在她脑后垫了枕头,又连忙起身去桌前将刚煮好的姜汤倒了一碗。他小步稳稳的走回,到了床跟前,似乎是他太高了坐着弯腰手臂不稳,直接半跪在床边,屈成一团。

“我一一”

“你别说话了……”

谢昭野责怪嗔道,虽然语气不太好,但关切根本掩盖不住。他内心很复杂,一方面,一想到面前这自己以为不男不女的人是小时候的林衔月,是他惦念那么久的人,就觉得太过于离谱,甚至不敢相信是真的。另一方面,被瞒了整整十年的气愤,又堵在胸口闷得发疼。可他怎么会不懂,林家满门倾覆,只剩她一人顶替了林渡云的身份苟活,若说漏半分,等待她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她对自己,就一点信任都没有,到现在都不肯说?看着谢昭野难以形容的神色,林衔月不想让他过于担心,可刚想开口,他一眼警示瞪来。

林衔月只好乖乖的阖上嘴,静静看着谢昭野用调羹一下下轻舀姜汤,时不时还吹吹气,轻轻抿了一下才送过来。

“喝点吧,掌柜已经在准备驱寒的药浴了…”他鼻头红红的,脸颊也透着一层薄红,鼻音重得厉害,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强撑着照顾人的模样。

但是药浴……

谢昭野现在这样,免不了放不下心,想贴身照顾她……其实告诉他也.……

这时,谢昭野适时道:“等会我让小二把浴桶搬上来,就让……陆简照料你吧,我等会还有事……

林衔月心放了下去,微微张开干裂的唇,温热的姜汤送进唇边,谢昭野仔细抬着调羹的角度,生怕呛着她,缓缓将姜汤喂了下去,随即又舀下一勺。林衔月费力咽下,浅浅问:“你怎么来武宁关了”谢昭野递过调羹,带着微微不爽,鼻音小声道:“我替通政司来核查饷银,你放心,我都打点好了,关口我也说好了,还好陆简带了你们无间司的腰牌,他一看到腰牌什么也不敢问,倒是你,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一天天什么都不和别人说,药都吃完了,张嘴。”

林衔月挨着谢昭野不算指责的指责,心头竞然发暖,也彻底放下心来,这一碗姜汤喝的慢极了,谢昭野就这么半跪在床前,一口一口的喂着她。“还喝吗?"谢昭野轻声问。

林衔月摇摇头,浑身的痛意虽依旧如蚁噬骨,但热汤下肚,总归是带来了些许暖意,再加上谢昭野就在一旁,她内心心竞然感觉没那么难受了。谢昭野也不勉强,只是他站起身太着急,身影晃了两下,放下碗后,走回来取下林衔月脑袋后的枕头,小心翼翼的托着后脑勺慢慢地放回去。林衔月见他动作如此轻柔,明明痛得眼前眩晕,但是她笑了一声。“……世子这么担心我?”

“你说呢?“谢昭野一听林衔月这样,先是条件反射的心里不爽,刚想怼回去,却瞥见她苍白的脸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浅浅地坐在床沿一侧靠着床头,两手将林衔月锦被下的左手拢在手心,放在大腿上。

这番自然的举动,抛去毒蛊复发,两人好像是那老夫老妻,晨起时坐在床头闲叙家常,林衔月心头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她一抬眼,就能看见谢昭野线条利落的下颌,还有那道红印未褪的脸颊。她忍不住好奇问:“我当然知道世子是担心我,但你的脸……是谁敢打你?”谢昭野立马捂上脸颊,失语一瞬,直起背道:“谁敢打本世子,这就是有蚊一一”

他心虚侧眼,林衔月分明脸上写的不信,他耸下肩来,对着林衔月气道:“我急的行了吧!”

林衔月忍着痛笑出声来,想起什么,左手回握住谢昭野的手,虽是没力,但还是轻轻摩挲。

突然,她轻飘飘说:“我记得有些人,自己没弄出来,也是急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才……

顿时,谢昭野双眼瞪得像铜铃,像是拨浪鼓一般的扭过头,神情震惊的像是见到了鬼。

“你……你看到了!?”

林衔月勾起唇,点点头,发出一声略微上扬的音调。“嗯。”

谢昭野身形后撤,难以置信问:“你你你你怎么还偷看别人?!”“我什么没看过?“林衔月笑着闭了闭眼,但睁开,眼神竞有一种得逞的意味,“我不还亲手帮世子剃毛,现在长出来了吧?”她说着手竞然一绕,放在了谢昭野大腿内侧。谢昭野的双眼已经瞪到极致了,似乎再受刺激,眼球就要夺眶而出了。“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能……他骂人的话就在嘴边,可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不通,面前这个人可是毒发攻心,承受着钻心的痛,竟然还有闲心耍这种流氓的行为!

更别提,这人现在是林衔月!是个女子!

之前他满脑子都是担心她的身子,还没有闲心想这些,不提还好,一提,他一想起以前把她当做林渡云时,发生的那些破事,脑子都快要炸了。最早是什么来着,邀请她一起如厕,问她为什么不解手。下完棋的一大早,就像个流氓一样盯着人家下身,还把他当太监。她居然还敢承认?

还有锦州时,自己中了春药,还是她亲手帮他……等等……她换回女装时,自己是不是还盯着所谓的“垫胸"看,还想用手摸?啊天啊一一

谢昭野脑子炸的嗡嗡作响。

身子被她看光了,摸光了,甚至还被剃光了!这人却一点羞耻之心都没有!这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昨夜刚自己动手剃过,还不知道能得意成什么样……“你个流氓!”

谢昭野突然松开林衔月的手,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一手捂着身下,一副惊恐受辱满脸通红的表情。

林衔月还不知道谢昭野为什么这么脸红,但看到他反应这么大,嘴角忽的咧开,笑得没心没肺。

“你还笑我!"谢昭野匪夷所思看着她。

“我笑是因为……世子太可爱了……"林衔月又没忍住笑了几声,笑容却突然凝固,谢昭野嗔恼的的神情也跟着凝固了。他刚迈出一步,林衔月突然侧支起身,一手揪住心口,脸色瞬间青白交加,猛地俯身往地上呛咳一声。

“噗一一”

一小滩黑血重重砸在地板上。

谢昭野双目震颤,目光顺着黑血上移,林衔月无力地趴在床沿,脑袋低垂,双手紧攥着床边,手背上的血管青筋都凸了起来。谢昭野听见了自己不稳的呼吸声,眼睁睁看着她头上那支珍珠银簪,慢慢从凌乱的发髻上滑落

叮当一声,正好摔在那滩黑血旁。

白珠染血。

“不!不不…不!"谢昭野疯了似的扑过去。守在门外的陆简听到动静,立刻推门冲进来。房间内充斥着诡异的血腥气,谢昭野正抱着昏厥的林衔月,盯着手心里一滩她刚咳出来的黑血。

他看向陆简,神情无助又惊恐。

夜深了,谢昭野托人请来的大夫一个个只能摇头,这偏远的武宁关,根本就没有什么有能力的大夫。

最后这个,是连夜从家中叫起来的,已经是整个武宁关最后一个大夫了。他见到陆简怀里的林衔月脸色青白、气若游丝的模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几位大人…“他暗示道,“这位小姐的脉象……已是弥留之际,生机断绝大半,老夫医术浅薄,不如你们早些准备”

“准备什么!"谢昭野双目赤红,冲到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领,“你都没有治,你凭什么这样说!你凭什么!”

老大夫吓得抬手求饶:“位大人,我真的治不了!这病症凶险异常,此人已是行将就木,我也只能开些镇痛的方子,好让她走的……”谢昭野忽地松开他,几步冲到桌前,拔出剑指着他:“你再说一遍!”这大夫见状,噗通一声跪下:“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实在是无力回天,求大人饶命啊!”

杜毅见状,只好上前一步挡在谢昭野身前,强行按住他持剑的手,又俯身扶起老大夫,沉声道:“大夫莫怕,我随你去开些镇痛的药。”他将魂飞魄散的老大夫送走,屋内只剩一片死寂。墨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他大概也猜出了什么,捂着嘴擦着眼泪。陆简再也忍不住,也哭出了声,阿浪本想劝慰几句,可刚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拳锤在了房间的柱子上,灰尘簌簌落下。谢昭野闭着眼仰头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泪还是顺着眼角不断滑落。突然,他猛地冲去一旁的塌上,将包袱里带来的一件件厚衣服通通翻出来。陆简忍着泪,哽咽着问:“世子……要做什么?”“回京……“谢昭野声音嘶哑,双手颤抖,“我们现在就回京,薛大夫一定有办法,他一定有办法…

他像是念佛经一般重复最后这句。

阿浪却上前道:“可是…林兄已经承受不了这一路颠簸了“那我也不能让她死在这!"谢昭野猛地嘶吼出声,又去翻自己带来的药品,突然想起,那怪医给他的唯一一颗续命丹,早就在杜毅在锦州濒死时给他用了…….

谢昭野彻底崩溃了,本以为方才她还有力气调戏自己,是已经好了很多,可那一口黑血,将他的心都劈碎了,绞烂了。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两声敲门声,阿浪抹了抹眼睛,强压下情绪打开门,竞是归温院的掌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有一个青玉的瓷瓶。

阿浪拱了拱手,勉强道:“掌柜所为何事?”掌柜脸上带着几分歉意,语气诚恳:“深夜叨扰,实在冒味…小人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了几位大人的难处。”

他将托盘递到阿浪面前,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玉瓶,“这里有斡真大人留下的一些备用药物,本是为他出使晏国途中不时之需,其中有一枚苍狼心引,以雪山狼心心和奇草炼制,虽不说能起死回生,但护住十日心脉、吊住性命,应当尚可。”

说着,他将托盘交给阿浪,又拱手躬身。

“多谢各位此前相助我拓跋部,小人感激不尽,若还需要小人帮忙,尽可吩咐。”

谢昭野喂林衔月服下那颗通黑的药丸,又将她浑身都泡进草药的浴桶里。大约半个时辰后,林衔月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无力地靠在桶壁上,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杜毅也带着镇痛的药方回来了,林衔月服下镇痛的药,睡的更加昏沉,但眉头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皱,呼吸平稳了不少。谢昭野和剩下三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要能带她回京城,就肯定能救。这一夜,谢昭野和阿浪杜毅一夜未睡,在掌柜的配合下,们将那辆马车里里外外改造了一番,内壁用厚布和蓬松的棉花层层铺裹,又拿了好多手炉,直到马车软和避风,才觉得妥当。

等到后半夜,谢昭野收拾好,回到了林衔月床前,让陆简先去歇息片刻,待天亮再启程。

窗外月色西沉,林衔月服了药,又泡了驱寒的药浴,蜷缩在两层棉被里,呼吸轻轻发抖,似乎还是觉得冷。

她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掀开眼缝,迷蒙的目光在谢昭野脸上打了个转,像是认出了他,又缓缓阖上。

谢昭野摸了摸棉被里的热水袋,不是很热了,他想了想,脱去外层有些凉意的外衣,又是那一身单薄的中衣,轻轻钻进被子里,将她小心心翼翼地搂进怀里“谢昭野 ……”

林衔月呢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分明是梦呓。她很少称呼谢昭野的名字。

谢昭野微微松开些距离与她对视,摸着她还染着水汽的侧脸,林衔月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那眼神里像是一层水雾。谢昭野略微凑近,吻了吻她的额头,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没事的……会没事的……我带你回京就好了。”“女好……”

林衔月像是感受到了,往前贴在他炙热的胸口,脸颊还蹭了蹭。谢昭野看着她的脑袋顶笑了一声,无奈自语道:“你啊…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他说完这句,怀里的呼吸似乎停了一下,随后就听见林衔月迷迷糊糊的一尸□。

“………我很想你。”

谢昭野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